第二十三章
顧旻看著她面上的笑意,神色微頓。
若不是她眼中殘留的淚光,他真懷疑是方才自己看錯了。
他沒有問,只走近兩步,在井邊站定。
她手中捏著那塊早已搓乾淨的布條,卻還在一下一下地揉搓著,顧旻斂眸看了會兒,才撩起衣襬,緩緩蹲下身。
青色道袍的下襬落在了石板上,沾了些泥灰。
“柳姑娘。”他語氣柔和,取了一塊搭在木盆上的布條,“很乾淨,可以不用再洗了。”
柳冉正在洗布條的手一頓,而後才笑回:“是嗎?晚上有些暗,我都沒注意到。”
話說完後,她便瞬間意識到自己找了個極為拙劣的藉口。
今夜月色亮得能將一旁樹上葉片的紋理都給照出來。
柳冉有些尷尬,她將手中布條擰乾,鋪在一旁木盆的邊緣,對顧旻笑,“好啦好啦,這下可真洗完了。”
她打了井水又洗了遍手,才緩緩起身。
剛起身時頭有些暈、蹲久了腳也有些麻,柳冉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跺著腳。
顧旻跟隨她起了身。
方才蹲著時還能平視的眼眸,此刻需要她微仰起頭才能對上。
月光將二人的身影拉長。
顧旻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側。
柳冉抿了抿唇,她知道顧旻在等。
顧旻是個極為心細之人。
上次在竹林中,她的藥草翻了,他竟能將她的藥草恢復得分毫不差。
就像現在,他定是看出了她那個拙劣的藉口,但他並未催促,只等她願意開口傾訴自己的煩惱。
她知曉,只要她說上一句她無事,顧旻一定會告辭離開,不多言語。
思索半晌,柳冉垂下眼,盯著自己剛洗淨的雙手。
那雙手,因著浸泡久了的緣故在月色下泛著異樣的白。
“顧公子,今日……”
“今日我給裴公子切脈的時候,被他的靈力……”
“彈開了。”
她頓了頓,而後扯了個極為勉強地笑來。
“彈開了……兩次。”
她的面色有點難看。
“我可以感受到,那不是裴公子的意願,那是他的靈力,最為本能的拒絕……”
“拒絕著我的……無用。”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說到最後,那張嬌俏的面容也跟著沉了下去。
顧旻不語,只專注地看向她,立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張大夫說我是學醫的好苗子,別人誇我是小才女,我也覺得自己挺厲害的……”柳冉想要再扯出一個笑意,可扯了半晌最終只微微牽動下嘴角。
“可……”
“可……”
柳冉說不下去,只悶了聲。
好一會兒,她才抬頭看向顧旻,眼眶帶著方才偷偷哭時的紅腫,還有一些餘留的淚意。
“顧公子……你們修士是不是覺得我們凡人……很沒用?”
一朵烏雲不知何時飄至了月暈旁,慢慢蔽住了月光,像籠上了一層煙靄。
小院之中漸漸變暗,兩人的影子漸漸被吞沒在夜色之中。
顧旻並未立即回答,只靜靜地看著一旁被她揉搓得極為乾淨地布條。
柳冉以為是自己問得唐突,他不願回答自己的問題,就在她剛想說些甚麼緩解尷尬之時,顧旻柔聲開了口。
“柳姑娘,我今年三百零一歲。”
“十六歲時入了玄宗,十八歲時入藥閣做醫修,二十三歲結丹。同裴師兄的苦修不同,我結丹極為輕鬆,所以我同你一樣,在宗門被冠以天才的名號。”
“宗門師弟師妹們來尋我,我總能輕而易舉地解決他們的問題。那時候我意氣風發,認為自己年少有為。”
他的語氣淡淡,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別人的故事。
“直至我二百三十歲時下山遊歷,遇到一個凡人村落在感染瘟疫。我想,我連修士的疾患都能輕易解決,面對凡人、自是輕而易舉。”
他微微停頓,目光認真看向她。
“可我所用的藥材,性烈,虛不受補,反叫凡人險些命隕。”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自以為救人的良藥,並非面對誰它都是良藥。”
柳冉眼睫微抬,問:“之後那個村子如何了?”
“之後。”顧旻眼睫輕顫,望向不遠處的玉鸞山道,“之後,是一位凡人大夫救了村上的所有人。”
“我至今還記得,他沒有靈根、不會煉丹,他只會反覆地望聞問切、只會仔細地注意火候熬藥,他告訴我,凡人的病與修士不同,凡人體弱、病情變化快,需多次探查問詢、需根據這些細微的差別仔細更換藥材,有時候甚至需要慢慢來、不可急躁。”
“他就是用著最樸素的法子,救了村上所有人。”
雲層漸散,月華輝照大地,將二人的面容映得清晰。
“那個人,我至今記得他的名字——張睿仲。”
柳冉瞪大雙眼,脫口而出道:“是張大夫!?”
顧旻輕輕頷首。
月色將顧旻身上青色的道袍籠得極為溫柔,像薄霧輕紗,又如花光柳影。
“所以、柳姑娘。”顧旻回過眼眸看向她,“我從不覺得凡人無用。”
“我們是醫者,在我們眼中,只有治病救人,沒有凡人與修士之分。正如你今日,會因為無法拯救裴師兄而傷心,那時的我同樣會因為無法拯救凡人而悔恨。”
他看向了側間的方向。
“更何況,裴師兄的命不是我救的,我不能確定,但是救他之人應當是沈姑娘。”
“劍意,對劍修來說,是最可貴的東西。他有了劍意,便有了心頭所念。”
“而留住他所念的,亦是凡人。”
顧旻收回目光。
“這樣,你還覺得凡人無用嗎?”
那遮擋住月光的雲層已徹底散盡,
月光落在顧旻溫潤的眼中,如玉般柔和。
柳冉怔怔地看著他的眼眸,久久說不出話來。
良久之後,她才緩過神,恢復了往昔的笑容。
“顧公子。”她露出甜甜的笑,“假以時日,我一定會成為不輸給張大夫的醫者!若我將來修道了,指不定也不會輸給你!”
她的笑容燦爛,如夕陽下的湖面、波光粼粼,水面波紋上的星辰蕩在湖中,亦是落進了人的心裡。
宗門中,立誓之人多如牛毛,卻從未有人用這般歡快的語調,鄭重地立下自己的誓言。
顧旻看著柳冉的笑意,心頭微動。
唇角不自覺揚起溫和的笑意。
“好,我等你。”
夜風拂過二人,將誓言記錄於風中。
**
沈恬送走了柳冉,關上了雜貨鋪的門。
這小丫頭,方才與顧公子道別了這麼久,最後來了一句,“啊呀,顧公子的手帕我忘了還。”
沈恬輕笑,轉身回了側間。
側間裡,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火光輕輕躍動,影子也跟著輕輕晃動。
沈恬坐在榻邊的矮凳上,看了會兒裴安荀的面容。
比起顧旻,裴安荀的五官更深邃些,也少了幾分柔意。
想起剛撿他回來之時,他的眉宇緊鎖,愁容彷彿是冬季玉鸞山霧凇上那些化不開的霜雪。
而今,他的眉間再沒有那些褶皺,平整而舒緩。
沈恬忽然想起他那時剛清醒時的模樣,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空洞與死寂。
駭人、可怖。
至今,她也不知曉裴安荀的爹孃和兄長具體是如何樣子的,竟能將裴安荀逼至那般模樣。
他口中喃喃著自己不是廢物、說自己會努力。
可他卻忘了,自己也是一個人。
人,不是機器、不是法寶。
人,是需要休息的。
壓力重了、難受多了、痛苦大了,加在一起,人就會壞了。
或是部分功能損壞,或是直接自我摧毀……
沈恬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上還留著紅彤彤地一片,是壓雷擊木時所受的傷。
已經不疼了,就是印記還沒消。
她將手攤開,對裴安荀輕笑道:“你看,這些傷都沒白費,你帶著我們,大家一起將村子保下來了。”
她收回手,看著他的面容,“以後,有村子在。”
“我也在。”
沈恬將手收回,趴在塌邊。
“明天醒來後,可不許再說‘何必’了。”
一切塵埃落定,睏意漸漸襲來。
“說點別的吧……”
睡著前,沈恬迷迷糊糊的想:要是他膽敢再說一次何必,那麼她就再打他一巴掌……
夜深了。
結界的柔光淡淡籠罩著這片安靜的小村莊。
井邊,洗過的布條已被掛在竹竿上晾著,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夜風輕輕順著窗戶鑽進小小的側間,輕柔地拂過睡著的二人。
今日已經過去。
明天,定是一個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