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休息好了,二人繼續上路。
越往山上行,溼氣越重、霧越大。
沈恬問:“還有四成的材料都是何物?都在山腰處嗎?”
裴安荀點頭,“落藤、赤雲石和新葉花。”
沈恬走在前面,腳下是山中松柏上落下的厚厚松針,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細碎聲響。
身後太過安靜,沈恬總是不住回頭確認裴安荀是否在身後。
他明明揹著劍與籮筐,步伐卻輕得聽不見任何聲音,甚至連冬季存下的枯枝落葉都未曾踩到。
“前方有小片石海,容易滑墜。”她指了指另一邊被灌木掩住的山道說:“我們從這裡走,雖要多走一里路,但安全些。”
她比了下裴安荀的身形與籮筐,確認道:“可以進去,沒問題。”
裴安荀朝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卻有一條形似小道的路徑被植被覆蓋,若非她特意指出,他定從石海處行徑。
沈恬小心翼翼地鑽進那片灌木叢,轉頭對裴安荀道:“小心些,跟好我。”
裴安荀點頭。
灌木叢中有荊棘密佈,沈恬低頭、側身,抬腿,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
裴安荀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腳步,看著她束在身後的黑髮隨著她的動作輕微起伏。
他自小在玉鸞山巔長大,三百年來,他御劍而行,山中的翠綠碧影在雲霧縹緲中模糊閃過,好似御劍時的風聲般令他習以為常。
他的腦海中能牢記書上所述玉鸞山內所有法寶的點位,可卻從未一步步用腳走上這玉鸞山間。
原來山道是如此狹小,小到僅一人才可透過。
而眼前這條僅容一人的小道,是無數個如她一般的凡人,用經驗與技巧在前引路,在時間的沉澱下,慢慢走出來的一條生路。
沈恬,現在就是他通往前方的引路人……
“快到盡頭了。”
沈恬頓了頓身子,調整了一下背上包袱的位置,一個健步鑽了出去,裴安荀也跟著她的動作一同出了灌木叢。
方才那段是最難走的路,出去之後,再往上走段平坦山路,就是山腰的位置。
可眼下四周大霧瀰漫,完全瞧不清方向。
沈恬疑惑道:“怎麼回事,平常這個時候霧都理應散了,不會如此。”
幾乎是同時,裴安荀背後的清平劍魂變得無比躁動,光緣處的波紋更為銳利。
“裴公子,清平劍魂似有些異樣,可是清平劍的另一半在此處?”沈恬四周張望著,眼前卻只是白茫茫一片。
裴安荀搖頭,“另半截劍身早已在雷劫中毀成齏粉,不會再有。”
他抽出清平,手聚靈氣,匯入玉佩劍魂之中,閉目感知。
不過一瞬,裴安荀睜了雙眼,“看來此次秘境將會誕於玉鸞山處,現下受秘境影響,玉鸞山靈氣已被擾亂。”
沈恬點點頭,知曉這次秘境中興許有能修復清平的寶物,所以劍魂格外活泛。
裴安荀將清平橫在面前,唇瓣微啟,輕輕唸咒,而後,一道微弱的金光自他指尖泛起,他將金光打入斷劍之上,瞬間,清平劍上佈滿了淺淺的金光,驅散了周邊五尺左右的迷霧。
他側眸看向沈恬,“跟緊我。”
“嗯。”沈恬應聲,不可思議地看向清平劍上的金光,那死去的劍身彷彿是突然活過來了一般。
任務要緊,沈恬趕緊收回了目光跟緊了裴安荀,“接下來的路靠你和清平了。”
“好。”
路好走多了,兩人不過一會兒便到了山腰。
裴安荀的記憶力可以說是驚人,他甚至記得落藤與新葉花具體生長的位置,再憑藉著沈恬對路途的熟悉,二人極為輕易地便採到了這兩種草木放入揹簍中。
之後便是赤雲石。
赤雲石色紅,觸及有暖意,多生於山壁大理岩之中,需以手探溫。
二人仔細地觸控著山壁上的大理岩,一塊一塊地找著。
不知過了多久,沈恬的手有些酸意,她放下了探在巖壁上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休息一下。”
裴安荀淡淡的聲音響起,說罷他指著身旁一塊山石對沈恬道:“這裡可以坐。”
沈恬循聲看去,果真是一塊平整圓滑的山石,堪堪可坐兩人。
“嗯。”沈恬轉了轉手腕,打量了一下石頭的大小,小心地坐了左半邊的位置。
坐下的一瞬間,方才爬山的勞累疲憊便席捲而來,沈恬敲了敲酸脹的小腿,卻見裴安荀依舊安靜在一旁立著。
“你不坐嗎?”沈恬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裴安荀搖了搖頭,“你坐。”
“好吧~”不坐便不坐吧,畢竟他現在還有築基期的修為,體能定是比她這個凡人要好上許多的。
她將屁股向後挪了挪,大腿也一併貼上了山石,坐得更舒服了些。
沈恬將身後的包袱繞道身前來,從裡面取了水袋遞給了裴安荀,想讓他喝些水。
“給。”
裴安荀看著遞過來的水袋,頓了一瞬,隨即他接過水袋,修長的手指微微用力,將上面的蓋子擰了開。
然後他將開著口的水袋穩穩地遞還給了沈恬。
“……”
沈恬眨巴了眼睛,看著裴安荀遞來的水袋,有那麼一剎那的愣怔。
就連空氣中的霧氣都彷彿凝結了幾秒。
裴安荀見她不動,眼含了些疑惑,又將水袋往前遞了遞,水袋中的水隨著他的動作在袋內發出了“咕嚕”一聲。
沈恬見裴安荀遞水的動作有些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夠了,她才眼含笑意柔了聲道:“裴公子,讓你先喝水,沒讓你幫我開蓋子。”
裴安荀被沈恬的笑意晃了眼睛,緊接著,一抹淺淺的紅意迅速爬上了他的耳根。
握著水袋的手僵了僵。
在玄宗的三百多年中,他是宗主之子、是裴師兄,父親遞來的任務卷宗需他完成、師弟師妹們遞來的或是法器、或是典籍,都是為求他的指導或幫助。
他早已習慣將別人給他的東西與需要解決問題劃上等號……
他並不渴,這水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井水,不似玉露瓊漿般對修道有益,也不如茶水喝著有味道。
若是從前,他定然不會去飲這些無用的東西耽誤修行的時間。
可而今,他看著手中的水袋,又看向了眼底笑意未褪的沈恬,不知為何,還是舉起水袋,仰頭喝了一大口。
井水劃過喉口,清冽中帶了些涼意,可涼意過後,卻有一絲回甘。
沒有作用,不解決任何問題。
只是單純的,完成喝水這個動作。
裴安荀放下水袋,觀察了下袋口,袋口乾淨、沒有水漬,他才將水袋遞還給了沈恬。
“這麼快?”沈恬的話中有些許的不可思議,她自然地接過裴安荀手中的水袋,二人指尖有一瞬的相觸。
裴安荀的指節向後縮了一下。
沈恬並未注意到這個細節,只抬起水袋,對著嘴小口小口地喝著。
裴安荀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那個被她的唇貼緊的袋口上,他猛地意識到了自己的舉動,慌忙轉過頭去,看向茫茫白霧處。
待喉口澀意消失後,沈恬才將水袋的蓋子擰上放回了小包袱中。
她起身又活動活動了筋骨才道:“休息好了,我們繼續找赤雲石。”
二人沿著山壁前行。
沈恬正探著一塊淺色山壁,指尖卻傳來了怪異的觸感,不是山石的堅硬,而是更為鬆散的,像土地乾裂一般的模樣。
她扣了一小塊在指腹上摩挲了一下,卻為泥土,但已乾涸。
這與她平日中在山壁上看到的泥濘不同。
“裴公子。”她將在另一邊探尋的裴安荀喚來。
“你看這裡。”她展示了手中的乾土,又指了指那塊山壁,“雖未能感受到溫度,但是土變幹了,會不會是有東西在裡面烤它?”
裴安荀聞言,伸手探上那片區域,似是未感受到甚麼,他雙指併攏,匯聚靈光後,點住山壁探了一會兒。
“你說的不錯。”他收氣回手,目光在乾土上停留些許,而後看向她,眼裡露出一絲讚許道:“是赤雲石火脈外洩而致。”
沈恬眼睛一亮,“那就是找對地方了!”
裴安荀輕輕應了聲嗯,觀察了石壁一番,反手將清平做了個收勢的動作回身側,而後慎重地遞至沈恬面前,“拿好清平,退後些。”
沈恬看著裴安荀遞過來的清平,沒有立刻伸手,只是訝異問道:“清平,放我這裡嗎?”
她深知這柄劍對裴安荀的意義。
裴安荀點點頭,看出她眼裡的遲疑,解釋道:“我能感受到,清平的劍魂、對你放心。”
言畢,那玉佩中的紫色魂魄瑩瑩跳動了一下,似是在附和裴安荀的話。
沈恬聞言,抬眸看向他,確認了他眼中的肯定後,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清平。
她剛接住清平的一瞬,施加在劍身上的金光猛地消散,周身霧氣驟然濃重起來。
沈恬照著裴安荀的話,退後了兩步。
此處的距離尚還可看清他。
裴安荀立於她身前,沒有轉身,只背對著她道:“等下在我身後,勿動。”
他本能地並指欲發劍氣,丹田處卻傳來陣陣鈍痛。
赫然想起自己現在沒有一把完整的劍、修為更是催不動需要龐大靈氣的劍意。
裴安荀立刻收勢,雙手結印。
如今只能用此符,才可在保住赤雲石的同時炸開石壁。
指法空隙之間,竟生起陣陣白色靈氣,白光刺眼奪目,就連周遭的霧氣都被白光湧起的靈波所震開。
白光漸漸在空中聚齊,緩緩繪製出了一道符文,裴安荀將結印的手向前一推,那道空中的符文便也跟著向前,直到附著到了那石壁上。
裴安荀收回一隻手,另一手迅速結了破邪印,向前一指。
“破。”
聲音落下的一瞬,那道石壁上的符文瞬間爆炸。
大小石塊飛落,煙塵四起,爆炸產生的氣流瞬間將周遭的白霧吹散了許多。
沈恬站在裴安荀身後,連煙塵都未吸入一口。
待爆炸聲音結束,沈恬探頭去瞧。
只見一塊赤色通透的圓石,正在前方石壁的縫隙中卡著,爍爍發著光。
正是赤雲石。
裴安荀伸手做劍指勢,抬手欲用靈力劃開赤雲石邊上的碎巖,可就在他的手剛動作的瞬間,指尖開始微微打著顫。
不對……
是舊傷!
沈恬心下一凜,來不及細想,快步走至他面前,“裴安——”
她的話戛然而止。
裴安荀的手仍懸在半空,指尖的顫抖已蔓延至整條手臂,可他背脊挺得筆直,甚至試圖將她往身後擋。
“回去。”他聲音沙啞,語調裡卻帶著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