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月落星沉、晨光熹微。
村口的狗莫名地汪汪叫著。
沈恬被犬吠吵醒,揉了揉眼睛,腦海中迷迷瞪瞪,翻了個身想繼續睡會兒,可翻來覆去再睡不著。
古代不比現代,睡不著還能躺床上玩會兒手機刷會兒劇,要是睡不著那便就是瞧著天花板乾瞪眼。
沈恬無奈,又蛄蛹了幾下起了床。
洗漱完後,看了眼天邊拂曉,沈恬忍不住嘀咕:“這也太早了吧,雞都還沒叫。”
她走至雜貨鋪,卻發覺側間的門未關。
裴安荀也醒了嗎?
沈恬好奇,探頭進去,卻發覺裴安荀正在疊被子,他手臂幾個起落,那方薄薄的被褥就被他疊得如豆腐塊一樣平整。
“你也這麼早醒了?”沈恬抬腿走進側間。
裴安荀輕輕搖頭,“我不用睡覺。”
……
只用昏迷不用睡覺是吧。
沈恬有些無語,但是裴安荀能兩百年不吃飯,想必定也能兩百年不睡覺。
他資質平平卻能到那般高的修為……
沈恬的眼神沒忍住,又看向了裴安荀小臂上那交錯的疤痕。
這兩日在她家,裴安荀當真是個行動大於言語之人,這般的人在修道路上,怕是不知吃了多少苦。
“不一會兒要吃早飯了,一起吃吧。”
這次,沈恬沒有再小心翼翼地詢問,而是極為順口的提了一嘴。
“嗯。”
裴安荀轉過身來,淡淡應了。
他面上的紅腫已經消退,僅留下了一些赤色痕跡,在白皙的面龐上,像白紙蹭上了胭脂,顯得有些礙眼。
就在沈恬還在打量他臉上的痕跡時,裴安荀卻突然開了口。
“今日,我能做甚麼。”
他言語間神色端肅,恰如書齋裡等候夫子佈置任務的學生。
沈恬被她的模樣逗笑了。
他個子高,身形結實,面上也不愛笑,之前還是個高高在上的高階修士,而偏生是這樣的男人,卻在此處,等著她一個凡人女子的安排。
沈恬輕笑,“好,等用完飯了,你隨我一起去盤庫,我也給你介紹一下鋪子裡的東西。”
四人用完了飯,沈明河揹著籮筐拿著斧頭去了山上,李嵐意拿上沈恬破了的衣服回院子中補著,沈恬帶著裴安荀來到雜貨鋪中。
一般來說鋪子打烊後是需要盤貨的,可沈恬嫌晚上點燈數數麻煩,就把這事兒安排在了每日早上開店前。
她拿上賬本,同裴安荀到一排排木質貨架前。
其實沈恬接手雜貨鋪之前的時候,雜貨鋪更像是問詢的方式在經營,客人上來問自己需要的,店家答自己是否有。
而沈恬接手了之後,她便拜託王全打了幾排木質貨架,將售賣之物和其價格都放在貨架中展示給客人。
這樣,客人便能一目瞭然貨物和標價,有時只想買一樣的客人,在看到別的東西時也會順手帶一件。
已經習慣了問詢的客人,她就替客人從貨架拿了至櫃檯算賬,有些客人喜愛自己看的,她也不打擾,就靜靜做著自己的事情。
她將賬本遞給裴安荀,“你可以先看看賬本,我先點貨。”
裴安荀將東西接過,開啟賬本,眼中略有迷茫,他前後翻了幾頁,仔細檢視著,很快眼中的迷茫便化為了瞭然。
沈恬心中忍不住誇讚,倒是挺聰明。
“這是硃砂,共八包,賬本上數量可對?”
“是。”
“這是百年的桃樹根,還剩兩塊。
“是。”
“這是雷擊木,有五塊。”
“是。”
“這是……”
沈恬對著一塊綠色發著光的石頭愣住,這是前日沈明河從山上撿來的,全家都不知道這是甚麼,只是看著不是凡物,本來打算問問王叔,倒是給忙忘了。
“碧瑩石,煉器時加入,可提升低階法器品質。”
裴安荀淡淡解釋著。
“原來是這樣。其實這雜貨鋪的很多東西,我和爹孃都不知曉那些修士買來做甚麼,只知道他們拿去有用,這下便明白了。”
沈恬拿起那顆碧瑩石瞧了瞧,轉頭對著裴安荀笑意盈盈。
“裴公子,還好有你在。”
晨光落入門扉,映在女子柔和的笑意上,她眼中的星芒被日光點得很亮。
裴公子,還好有你在。
這份自然而坦誠的肯定,於他而言,太過生疏。
年少宗門大比時,他力竭倒在擂臺上,拼死撐著手中的殘劍而起獲勝時,他的父親才略一點頭,說了句尚可,算是肯定了他的努力。
而今,她卻因著他識得一塊石頭,便將這份肯定如此輕易地贈予了他。
毫無道理。
也……
毫無……邏輯。
“裴安荀?”
女子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發甚麼呆呢。”
她的嗓音很溫柔,卻又帶著一些鮮活的生命力。
心中某塊柔軟的地方似是被觸動了一下。
裴安荀看著眼前的女子,不明白這股情緒是甚麼。
興許、是感激。
是她救下了他、照拂了他、收留了他,他理應感激的。
裴安荀微怔,垂下眼眸掩去了心底異樣的情緒,“抱歉,繼續。”
“嗯。”
二人就這般核對著,她報她答,極為默契,快速完成了雜貨鋪庫存的盤點,很順利。
沈恬將賬本放在櫃檯上,“雜貨鋪內的東西比較多,慢慢記也就記住了。”
裴安荀點點頭,“我已經記住了。”
???
沈恬微微睜大雙眸看著他,“全部?”
“嗯。”裴安荀應道。
說罷,他便指著一個個貨架開始“報菜名”。
一長串名詞之後,沈恬沒吭聲,只默默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這麼聰明的腦子,偏生被甚麼資質靈根這些玄乎的東西困住了腳步。
在一個人人修真的世界,彷彿只有實力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的能力好像都被忘卻了。
“對了。”沈恬一拍掌心,從櫃檯抽屜中掏出了一個算盤,“裴公子,這算盤你可會用?晚上盤賬要用。”
“會。”
裴安荀接過算盤置於櫃檯上,將算珠復位,開啟賬本,把昨日的賬用算盤打了一遍給沈恬看。
沈恬讚許地點點頭,略有些驚訝:“沒想到仙門也會教這些呀。”
“經史文書、醫算天武,都要學。”裴安荀如實回答。
沈恬將賬本與算盤放好問:“如果是你的話,一定門門功課的成績都很好吧。”
裴安荀沉默些許,才道:“我是宗主之子,理應如此。”
這又算何理應?
聽他話中含義,裴安荀的學識在宗門中定是是名列前茅,可卻不是他自己願意如此的。
裴安荀說出的話,總是讓人覺得他好似除了這條路別無選擇。
沈恬看著裴安荀,心中莫名起了些憐意。
本以為生活在富足的修仙大族應當是樂以忘憂、備受寵愛的,誰曾想,竟是還有裴安荀活得這般憋屈的。
沈恬沒有再繼續這個略顯沉重的話題,她走至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想要驅散這抹壓抑。
“好啦,裴公子,我們該開店了。”她語氣輕快,言畢拉開了門栓開啟大門。
一瞬間,晨露打溼草木的清新氣息瞬間湧了進來。
緊接著,便是熱鬧的街道。
扁擔的吱呀聲、砍柴的劈木聲、路人的交談聲,貨郎的叫賣聲都隨著木門的開啟更為清晰地傳入耳中。
“小恬早啊。”
“早啊,柳姨,今日是要去哪裡呀?”
“去前村,看看冉兒那丫頭有沒有給張大夫添麻煩。對了,我做了些芝麻糖帶給張大夫,你也拿些。”
“不了不了。”
“誒呀拿著!”
柳秀秀抓了把糖用乾淨的帕子包著就往沈恬手上放,而後目光瞧見了屋裡裴安荀,“這是醒了?”
沈恬點點頭,“醒了。”
柳姨笑著打量了裴安荀一眼,“冉兒說得不錯,是個俊俏的。好了,我先走了。”
“柳姨再見。”
沈恬拿著裝有芝麻糖的手帕回了鋪子。
開啟帕子,芝麻的香氣瞬間衝上鼻尖。
她拿起一塊芝麻糖放進嘴裡,濃郁炒芝麻的焦香便溢滿口腔,咬了一口下去,飴糖香甜,瞬間驅散了一早被吵醒的不快。
今個兒還沒掙上錢倒是先嚐到了個甜頭。
她一手拿著咬剩下的半塊糖,一手將帕子推到裴安荀面前,“吃不吃?可好吃了。”
裴安荀本就不怎麼喜甜,看向那裹滿芝麻的飴糖更是毫無興趣,可他轉眼,看到沈恬那一臉幸福的模樣,卻遲疑了一下。
興許,可以嘗試。
他剛欲伸手去拿,卻不想後方傳來“哐當”一聲。
二人轉頭,卻見三名名修士如見了鬼似地看向裴安荀,而最左邊的修士手上拿著的斧子正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方才的哐當聲便由此而來。
“裴、裴、裴前輩?”最左邊的修士眼睛瞪得極大。
而中間的那名修士上前了兩步,不敢置信地盯著裴安荀道:“是裴劍聖嗎?”
劍聖?
沈恬轉頭看向裴安荀,她只知曉裴安荀的修為渡劫失敗前很厲害,可劍聖這個詞彙,即便是凡人的她也知道,這個稱號並非一般劍修可得。
那至少也得有天下第一劍的水準才配得上。
可裴安荀的面上卻毫無波瀾,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反感。
裴安荀並未回覆那兩人的招呼,無論是裴道友還是劍聖,他都沒有理會。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三人驚愕的臉上做過多的停留,他只是斂眸收回目光,落到了那幾塊芝麻糖上,彷彿眼前樸素的芝麻糖比曾經的劍聖更值得關注。
可他的沉默,卻恰恰就是回答本身。
他——就是裴安荀。
那個最強宗門之一的玄宗,已經除名的,渡劫失敗的劍修裴安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