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糟了,她怎會這般隨口的便說出了。
顧旻先前說過,裴安荀有個優秀的兄長,而裴安荀資質平平,甚至現在還可能還遭了自己父親的厭棄。
沈恬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般偷偷瞄著裴安荀。
可裴安荀的反應,卻並非她預想中那般的失意或在刻意迴避這個話題。
他的眸中先是一片迷茫,而迷茫之後,又是一陣專注,他似乎在認真思考著她說的話。
“孩子,就是驕傲……”
裴安荀輕輕低語,仔細地、鄭重地咀嚼著這句話。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不因著孩子的修為高低、天資強弱作為衡量厲害的標準。
原來這世上,真有人僅因為這是自己的孩子這一條理由,可以無條件的去讚許、去珍視這個人。
這與他之前所處的世界,截然不同。
最後一縷暖陽透過窗紙,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照在他臂上舊日練劍留下的,已經淡化的交錯疤痕上。
裴安荀抬手,想要握住這抹屬於山下的、屬於凡間的暖意。
可指尖觸及的,只有自己掌心的溫度。
他放下手,目光卻透過那道光,看到了一旁的沈恬。
她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擔憂。
她、為何要擔憂?
彷彿是一顆石子被投入了池水之中,蕩起層層漣漪。
在宗門裡,父親擔憂他資質平平、母親擔憂他修為不漲、峰主擔憂他劍走偏鋒……
可眼前的女子那份擔憂裡,沒有那些更深層的東西,只是乾乾淨淨的。
她好像……只是在擔憂他本身。
一絲輕微的自嘲掠過心底。
曾經化神期的劍修,在人間已是巔峰的修為,卻還需要一個小小的凡人女子來擔憂。
心中莫名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此時,他應該說些自己無事的話來寬慰眼前的女子。
可最終,他口中說出的卻是。
“我明白了,多謝。”
沈恬一愣,不明白裴安荀明白了甚麼,也不知道裴安荀為甚麼要謝她。
裴安荀沒有解釋,沈恬也不便再問。
沒等她想明白,廚房的方向便傳來李嵐意帶著笑意的聲音,“小恬,來端菜,準備開飯了!你爹今日要採草藥,會晚些回來,我們先吃~”
“哦,好的!”
沈恬轉頭看向裴安荀,她記得修仙之人好似都會辟穀。
思忖半刻,沈恬還是開口問道:“裴公子,你可要一起用些飯?”
用飯這兩個字對於裴安荀來說,已經極為陌生。
他沉默地站著,沉默到就在沈恬以為他定要拒絕之時,他卻輕輕地點了下頭說:“好。”
這下倒是輪到沈恬愣住了。
李嵐意見人一直不進來,端著熱氣騰騰地辣子雞出來笑道:“都站在那做甚麼?小恬、裴公子都進來坐下呀。”
沈恬回過神來,看到自己孃親招呼裴安荀熟絡得彷彿是自家人一般,到飯點了理應上桌了,反觀自己方才的顧慮倒是顯得有些生分。
“走吧。”沈恬掀開至後屋的簾子,招呼著裴安荀。
裴安荀頓了下腳步,很快跟上。
桌上擺著的是兩葷一素還有一盆湯。
一份剛從油鍋裡撈出炸至金黃的辣子雞、一份醬色濃郁的糖醋小排、一份碧綠油油的時蔬和一盆色澤乳白的玉米排骨湯。
鍋氣混著食物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沈恬忍不住感慨,“今日吃這麼好!”
李嵐意分了碗筷,又盛了一大碗米飯遞至裴安荀面前,“不是說好了,裴公子醒了的時候要吃上一頓好飯嗎~”
沈恬看著那一大碗疊得像小山一樣高的米飯忍不住說:“娘,這也太多了些,裴公子傷才剛好。”
“裴公子是劍修,吃得多些好些才有力道揮劍。”
說罷,李嵐意將筷子也遞了過去,裴安荀都默默接下了。
瞧著裴安荀的舉動,沈恬只當他是不好意思拒絕,偷偷靠近他道:“吃不掉就現在分我些,別硬吃。反正今日的菜好,我能多吃一碗。”
許是那些仙門對儀態都有些規矩,裴安荀持著碗筷卻仍舊坐得端正,與這略顯破舊的長凳反倒形成了反差。
他輕輕搖頭,“無妨,我吃得下。”
沈恬突然就有了些好奇道:“那你……多久沒有吃過飯了?”
裴安荀細細想了一會兒,答:“兩百餘年了。”
兩百多年不吃飯!!!
不餓嗎?!
不饞嗎?!
難怪他資質平平卻能練就快要飛昇的修為,裴安荀,你有這般的毅力做甚麼都會成功的。
對於上輩子減肥都困難的沈恬來說,此刻的裴安荀看著就和個仙人一樣。
她默默夾了一顆花生咀嚼著想,也對,他本來差一點就要成仙了。
神仙啊。
上輩子這個詞彙僅存在於文學作品和人類的精神信仰中。
而這輩子……
沈恬看向身邊吃相極為文雅的男子。
他用夾菜之時,僅用了筷子極為前面一點的位置,夾取著適量的菜品,而用飯之時,他沒有大口大口的扒飯,只是用筷子取了一小撮米飯慢慢送進口中。
這輩子,差點成仙的男子此時此刻就坐在她身旁,和她在同一張桌上用飯。
他吃著普通的米糧,聽著她母親訴說著最平凡的小事。
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劃過心坎。
彷彿仙與凡的邊界,在這張小桌上變得氤氳而模糊。
李嵐意說著今日的氣候,明日要做的事情,沈恬時不時地附和,好奇,而裴安荀則是在一旁垂著眸吃飯,認真聽著。
裴安荀的碗見了底,李嵐意見到,替他盛了一碗湯,溫和笑道:“裴公子,趁熱喝點湯補補身子,涼了味道就變了。”
有些強制,卻是一份來自凡間的母親最樸素的關心和愛意。
沈恬悄悄觀察裴安荀,怕這份湯會成為他的負擔。
好在,裴安荀看著碗中的乳白只是頓了一下,然後極其認真地點了點頭,捧起碗,依言喝了。
沒有露出任何不適的表情。
沈恬鬆了口氣。
她轉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經暗沉,可這夜色她卻不覺沉悶,反倒有股踏實的安寧。
三人用完了飯,沈恬收拾碗筷,李嵐意將剩下的飯菜在鍋裡熱著,方便等下沈明河回家吃上熱飯。
裴安荀走至沈恬身後,“碗,我來洗。”
沈恬輕笑,伸出食指手在空中比劃著,“那你是不是可以用靈力直接操縱碗筷,讓它們漂浮在空中,然後落進水裡自己洗呀~”
這對曾經的裴安荀來說,確實是極為容易做到之事。
只是現在,他金丹破碎,雖是築基期修為,但還未調息完畢,能做到的很少。
他搖了搖頭。
“沒事~那就用手洗。”沈恬並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她知曉裴安荀大病初癒,狀況大不如前。
二人到了水井旁邊。
她將絲瓜絡遞給裴安荀,“那就交給你了。”
裴安荀接過,一聲不吭地開始洗碗。
沈恬在旁邊站著,想著看看這個兩百多年都沒洗過碗的人是怎麼洗的。
起初,他的動作極為笨拙,甚至擦碗的時候都有些緊張,那截露出的小臂肌肉緊繃著,線條分明。
只是他適應得極快,只兩個碗的功夫,那些緊繃著的肌肉便鬆弛下來,甚至動作都變得利落乾脆,瞧著竟有些解壓和賞心悅目來。
水珠從他手上分明的骨節處滑落,滴到正在清洗的碗中,那雙曾經握著劍的手,如今卻浸著油漬,那曾經高高在上的化神期修士,現在卻握著絲瓜絡,體會著凡人的柴米油鹽。
他沒有過多的話語,卻用著行動在告訴她,他裴安荀是個說到做到之人。
盡了凡人事,才能悟了凡人道。
這是他活下來的目的,也是他留下來的理由。
沈恬看著他洗過擦乾的碗忍不住讚道:“洗得很乾淨。”
裴安荀淡淡應了聲嗯,繼續做著手中的事務。
李嵐意從廚房出來,見到裴安荀正在擦碗,先是一愣,隨後臉上露出了欣慰又帶有些疼惜的笑意。
她低聲對沈恬道:“這般懂事的孩子,那當爹是怎麼狠心趕出來的。”
沈恬微微搖頭。
是資質平平嗎,還是心魔纏身。
可從上次裴安荀昏迷的夢話中,似乎那心魔……就是與他的父母有關。
還有當時那解不開的眉宇……
不待沈恬思索一會兒,裴安荀卻出了聲。
“洗完了。”
他端著一盆乾淨的碗筷走了過來,李嵐意趕緊接過道:“剩下的我來吧,你這身子剛恢復些,快去休息。”
裴安荀微微頷首,見到李嵐意要走的背影,出聲道:“飯菜……很好。”
李嵐意露出了慈愛的笑意,“若喜歡,以後天天都能吃上,你們兩個快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地回到了堂屋。
沈恬泡了壺清茶,取了兩個茶杯,給裴安荀也倒了一杯遞了過去。
修仙之人雖辟穀,但喝水總是要喝的吧。
這次裴安荀沒有任何的停頓,極為順其自然的接下了。
“不是甚麼好茶,肯定不及你們仙門喝的那些瓊漿玉露,但也不錯。”沈恬笑笑。
裴安荀看著杯子中淺綠色的茶湯,輕輕飲了一口。
入口苦澀,有一點泥土味,回甘亦是不足,和玄宗那邊的茶比起來,確實差了許多。
可……
裴安荀又飲了一口。
這茶中卻有著玄宗所沒有的一絲暖意。
窗外,夜色正濃,月明星稀,屋內,暖意融融,對影成雙。
晚上,沈明河歸家,用了飯,看望了一下裴安荀。
眾人各自洗漱回房。
裴安荀回了側間,用法力點燃房內燭火。
清平安靜地躺在床上,玉佩中劍魂的紫光醇厚而溫和。
裴安荀微微蹙眉。
為何劍魂這般快便穩定了下來……
是因著自己內心平和的緣故嗎?
他輕輕托起劍,伸手觸上那塊玉佩,玉佩中的劍魂感受到主人的觸碰,瞬間激切地鼓動起來。
裴安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腦海中想起沈恬今日赤紅的雙目。
若不是她,他今日險些犯下大錯。
他對清平柔聲道:“老朋友,多謝。”
劍魂閃爍了一下。
劍斷了,就重鑄。
修為落了,就重煉。
人沒了,就甚麼也沒了。
他一轉身,在床上入定,將清平置於身旁,抬手執行周天,鞏固築基大圓滿修為。
既已決定要重鑄清平,這破碎的金丹……便不能一直這樣碎下去。
至少,得先讓它不再這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