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裴安荀保持著被打的姿勢僵在原地,白皙的臉上很快浮現出了五個鮮紅的指印,在陽光的照射下觸目驚心。
在這三百多年裡,他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痛。
不是身體上的痛。
他經脈具斷、金丹破碎,和這些疼痛相比,臉上的痛楚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好似是心中的痛。
可這個痛,也不是父親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時心中湧起的酸澀痛意。
他極為緩慢地轉頭,看向眼前的女子。
女子容顏清麗,站得筆直。
因著方才的用力過度,她的手臂微微顫抖著,胸腔不斷起伏,就連束髮的髮帶也落在了地上,散了滿肩的青絲。
她的眸光因著憤怒而灼燒著,眼裡的那股熾熱彷彿要將他燙得體無完膚。
“裴安荀!”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看看你手裡的是甚麼!”
他下意識地便看向自己手中,手裡已經空了,方才握著的清平正落在地面的青磚之上。
“那是你的本命劍!是你身為劍修的命!”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度,可卻因著情緒激動而啞了嗓子,“你渡劫之時,它寧可自斷也要救你,你渡劫失敗,是它在黑夜裡拼勁全力發出熒光讓我注意到你,是它哪怕已經只剩最後一縷魂魄也要護著你,就是這般護你的這把劍,你竟用它來抹脖子?!”
他沉默著,甚至有些不敢看向眼前的女子。
“我們這些救你的人……”她指向門外,手都還在發抖,“我爹和王叔兩人加一起快百歲了,連夜將你帶回來。王叔就煉氣期的修為,耗盡了體內大半靈力給你喂藥。不過兩日時間,張嬸就將她攢了半年的靈木水送過來只為給讓你多吸收些靈氣好早些恢復!”
她的眼圈紅了,卻死死忍著,不讓眼淚落下。
“你的師弟顧旻冒著被宗門除名的風險留下丹藥來看你。我娘是那般心疼你,嘴上一直唸叨著待你恢復了定要好好讓你吃上一頓好飯。柳姨家日子這麼難,她今個兒早上還跑來問我你還需要甚麼幫助!”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還留有濃重的青紫,“你在昏迷不安之時還知道要抓住甚麼東西,如今清醒了,反倒不想活了?!”
“覺得被我們凡人救了屈辱?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沈恬上前一步,貼近他的身側,“那你更應該活著!活著才能將失去的東西一點點找回來!你覺得我們凡人配不上你,那你就去修復金丹,回到那個高高在上的山頂,如果你覺得自己是個廢物,那就用撿回的這條爛命好好活出個樣子來!”
她指著地上斷劍,聲音鏗鏘有力,“這才對得起你的清平劍,對得起你揹負著的劍修這二字!”
裴安荀面色煞白,想躲過沈恬的目光,可他發覺自己做不到,沈恬的眼眸如兩道利刃,狠狠地剖開了他自欺欺人的偽裝。
她口中的每一個字,都直擊他的命門。
凡人的善意、清平的自斷、劍修的驕傲,這些他昏迷時曾被迫納入神識,清醒後卻不願面對的話題,都被她一字一句地說出了口。
然而更令他無法面對的,是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憤怒與失望。
那不是對他修為跌落的憤怒、亦不是對他渡劫失敗的失望。
她只是在憤怒地質問,你為何要這樣傷害自己?
這憤怒太過陌生……
三百年來,他活在劍聖這個虛名之下,也活在永遠比不上兄長的陰影之中。
父親總是嚴厲,他看待他的目光永遠帶著審視,衡量著他與兄長、與同門間的差異,父親不愛笑,就連他每次修為突破時,換來的也不過是父親嚴厲的一聲本該如此。
母親一直軟弱,她的關懷總是小心翼翼,在父親的目光下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句輕飄飄的“安荀,學學你兄長”,她的愛也許有,可永遠抵不過對父親的依附和對兄長的喜愛。
而同門的敬意、後輩的仰望,也無不建立在他的修為與劍術之上。
在他三百多年的認知裡,他接觸過的所有憤怒和失望都只是因為他還不夠厲害、還不夠強。
可眼前這個女子……
裴安荀的瞳孔縮了縮。
她的憤怒和失望中沒有任何的功利、沒有權衡,只是純粹地關心著他作為一個人的本身。
這個被雷劫劈碎金丹、被宗門拋棄、握著一截斷劍的、狼狽不堪的裴安荀。
他知道他的心為何痛了。
他讓一個只在乎裴安荀是否活著的人,傷心了。
這個認知像那日的雷劫一般狠狠劈開了他三百多年的思緒。
這一刻,甚麼道心、甚麼境界、甚麼飛昇,似乎都離他很遠很遠。
只有女子赤紅的眼眶、顫抖的聲音是如此的近、如此的真實。
她只是想讓他這個人活著。
這個認知太過沉重,重到他幾乎身形不穩。
裴安荀身子一晃,倒在了身後土牆上,土牆凹凸不平,粗糲的石子磕著他的脊柱,牆面冰涼,寒意隔著破碎的衣料滲入面板,這裡的房間與修仙之人的洞府比起來,可謂是雲泥之別,偏偏就是這方簡陋的天地,眼前這個秀麗的女子,卻讓他感受到了某種不一樣的地方。
沈恬不再看他,只轉身蹲下,撿起地上的清平。
紫色的魂魄又住進了玉佩之中,只是光亮減弱了許多。
沈恬用手輕輕擦拭了劍身落在地上的灰塵,小心翼翼地拂過劍柄上的每一道紋路。
而後她走至裴安荀面前,將那斷劍鄭重地遞了過去。
“拿好你出生入死的老朋友。”
她的說法很奇特。
不是法器,不是寶物,不是本命劍,不是修仙界的任何說法,她說,這是他的老朋友。
老朋友嗎……
裴安荀慢慢抬起雙手,接過那把他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清平劍,劍身落至他手上的時候,半截劍身的重量竟讓他的手向下沉了沉。
沈恬見他瞧著劍也不打擾,只轉身出了門,從昨日顧旻帶來的三瓶丹藥中各倒了一顆出來,用紙包好後又想到了甚麼,從廚房打了碗水才又去了側間。
她將紙包與碗放在了一旁的小凳上,聲音變得異常平靜,“這是你顧師弟昨日送來的藥,若你想活,就好好吃了。若你想死,將清平留下,門口有柴刀,你自己尋個清淨地方自盡。”
說罷,沈恬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側間,合上了房門。
日頭不知何時已轉到了正空,一束光柱打在了清平劍上,隨著時間的流逝在劍上緩慢移動著,照亮了劍上每一條他閉著眼都能背出的深刻紋路。
在無數個日夜裡,他與清平朝夕相伴,他一遍遍地擦拭它,直到自己突破了元嬰,與其心念合一。
他以氣化劍,與清平共振共鳴。
現在,劍斷了,共振沒了,只留下玉佩中的一縷劍魂。
裴安荀坐在竹榻上一動不動,他垂眸,視線越過手中的清平,最終定格在沈恬遺落在地的那根髮帶上。
那是一條極為簡易的湛藍色粗布條,布條邊緣針腳粗糙,被水洗得已經褪色。和仙門之中女弟子頭上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寶頭飾比起來,它簡陋得甚至有些寒酸。
面上被她打過的地方還在發燙,他輕輕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指痕。
很疼。
但,那是一個凡人女子,在他身上用盡全力留下的印記。
只是為了告訴他,他還活著。
裴安荀的呼吸漸漸急促,他的經脈已經被顧旻帶來的丹藥修復,可金丹碎裂的劇痛還會發作。
他抬手運氣,卻發覺自己的修為已跌落至築基大圓滿,莫說要恢復自己曾經的修為,就連金丹都不知是否能修復。
腹部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裴安荀忍不住蹙了蹙眉。
儘管有些狼狽,可疼痛卻提醒著他……
他還活著。
而活著,就得面對。
面對自己的失敗、面對既定的事實、面對未知的一切。
裴安荀撐住床沿,將清平置於身側,壓住腹部的疼痛盡力地彎下腰去,指尖輕撚那抹湛藍,慢慢拾起那根髮帶。
髮帶上似還留有女子髮間的餘溫。
他輕握著髮帶,忍受著金丹碎裂所帶來的撕裂般的疼痛,額上汗水涔涔。
直至日影偏了西,他才方覺得好受了些。
小心將髮帶疊好,置於清平之上。
“那是你的本命劍!是你身為劍修的命!”
腦海中迴盪著女子顫抖的聲音。
他看向清平,輕觸上劍的斷口,寒涼的觸感瞬間佈滿指尖,彷彿在提醒他這柄劍為他承受了甚麼。
清平的劍魂還在玉佩中微弱地閃爍,像一份不肯散去、等待著主人歸來的執念。
劍魂是因著自己的劍意和道心而生,若他就此放棄,那這柄陪他走過三百年風雨、最後為他而斷的劍,它的犧牲又算甚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連清平都不如。
劍尚且知道護主,而他卻只想著逃避。
一股羞恥感猛地竄上了心頭。
裴安荀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至少……”他的聲音乾啞,“得先活到能想辦法重鑄你的時候。”
他睜開眼,緩緩抬起頭,看著一旁小凳上的紙包和水碗。
裴安荀伸手拿起紙包,動作有些僵硬地打了開,裡頭是三顆丹藥,他認得,這些都是藥閣的高階修士三十年來才能煉上一顆的修復丹藥。
顧旻為他,亦是煞費苦心。
他抬手,剛想用靈力將丹藥給自己渡進去,可拿起丹藥的一瞬,他卻想到了一旁的水碗。
窗外傳來孩童的笑鬧、熙熙攘攘的叫賣和幾聲短促的犬吠。
這裡是凡人的村落。
裴安荀端起水碗,那水碗邊緣還有個細小的豁口,他將水碗轉了個方向,像凡人一般的,用清涼的井水,將三顆丹藥一顆一顆地送服至了體內。
丹藥融化後瞬間如春水般滋潤了丹田與全身經脈。
雖金丹處仍有微微鈍痛,但已好上不知多少。
他將水碗放在了一旁,扶床起身。
他該像她道歉。
雙腿垂於地面時有一瞬的虛浮,他撐住一旁的牆面,穩住了身形。
他邁出了一步,兩步……
腳踏實地的感覺令他心安。
他走至門邊,頓了頓動作,而後輕輕用力。
門被從內推開。
沈恬站在櫃檯後方的位置,正將手中的小藥罐擰開,她聽見動靜,聞聲回頭。
四目相對。
裴安荀的面上依舊帶著白日留下的紅印,因著虛弱,他半倚在門框上,但仍舊努力地站直身子。
沈恬不想見他,背過身去,盯著手中的藥罐。
一時之間,氣氛有點詭異。
片刻之後,他淡淡開了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像個乖孩子一般地向她彙報著。
“藥。”
“我吃了。”
而後,他又補了兩句話,極輕,但吐字清晰。
“抱歉。”
“謝謝你……”
他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甚麼。三百年來,他第一次覺得,感謝和道歉是這樣困難又令人無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