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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第六章

“誒,你可知道,聽聞高階修士的神識玄妙得很,即便昏迷時也能自行捕捉外界一公里內的動靜,醒來後便能知曉一切。”

“是嗎?這般厲害呢。”

沈恬數了十張空白符紙遞給眼前的修士道:“道長,您的符紙。”

“好,二十顆碎靈,給。”

“謝謝道長,以後常來。”

將碎靈放入錢匣中,沈恬忍不住回想起方才兩位修士的對話。

神識嗎?倒是方便,這樣如果自己昏迷的時候別人說自己的壞話都能記得清清楚楚了。

想著這般厲害的東西自己竟只能想到這個用途,沈恬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午時仙盟好像有甚麼宗門大比,因此也不會有甚麼客人。

想起今天還未去側間瞧裴安荀,沈恬將身後披散的頭髮用髮帶簡單攏起,端著早上張嬸送來的桃木露,帶著塊軟帕哼著曲兒推門進了側間。

本以為裴安荀還在床上躺著,可進門的一瞬間,沈恬便對上了一雙沉靜的眸子。

睜了眼才發現,他有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那本該瀲灩多情的雙眸中如今卻只剩下過分的沉靜,甚至沉靜得有些可怕。

沒有身負重傷的恐慌,沒有大病初癒的恍惚,也沒有撿回性命的欣喜。

沉靜的眼底之下,滿是寒霜。

如臘月寒冬、雪窖冰天。

彷彿隨意觸碰,便會凍上一層薄冰。

而那把他昏迷時視若珍寶的斷劍,此時卻落在竹榻底下的陰影處,玉佩上的紫光在暗處忽閃著,看著莫名覺得有些可憐。

沈恬邁入側間的腳步一頓。

可很快,便回過神來。

她走至榻邊,將水盆置於地面上,又將斷劍拾起放在竹榻上,再把軟布打溼了擰乾後遞給他道:“你既醒了便自己擦擦吧,這桃木露靈氣雖薄,也可助你恢復,等下我去拿你顧師弟給你送來的丹藥。”

裴安荀沒有動。

他沒有去接沈恬手上擰乾的軟布,也沒有看向剛剛撿起來的那把斷劍。

他只是將目光越過沈恬,定定地落在她身後的那面白牆上,又或者他看向的是某處虛無。

日光灼灼地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卻絲毫點不亮他眼中的任何希冀,滿眼盡是空洞與死寂。

那張好看的臉上毫無生機,分明沒有表情,可正是這般的模樣,卻讓沈恬覺得比任何表情都要駭人。

早上兩個修士的對話倏然進入她的腦海。

“聽聞高階修士的神識玄妙得很,即便昏迷時也能自行捕捉外界一公里內的動靜,醒來後便能知曉一切。”

沈恬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安荀,忍不住脫口而出問:“你都知道了?”

難怪昨日顧旻說他清醒後如何如何,從未提及要他們三人將幾人的對話告訴裴安荀。

原來他知道,裴安荀清醒之後自會明白。

從他渡劫失敗,到救他回家,到他夢囈抓她手,到顧旻帶來宗門的訊息,甚至她與柳冉在堂屋的對話,他應當都能知曉……

聽到沈恬的話,裴安荀眼睫極輕地顫動了一下,而後,再無其它動靜。

房間內默默無聲,彷彿一粒塵埃落地的聲響都能被聽見。

許久,裴安荀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藥杵空磨著藥臼一般。

“何必……”

兩個字,輕得如同浮毛般略過眼前,重得又如千鈞般壓垮人心。

別人聽不聽得明白她不知道,可她沈恬是聽明白了。

他在說,何必救他、何必說那些話、何必去做這一切。

呵,何必?

雖心中不爽利,可沈恬依舊認真回了道:“哪有甚麼何必,見死不救,良心不安。”說罷語氣又淡漠了幾分,“這是我們凡人的道理,興許你們修仙的不會懂。”

將手中的軟布丟回水盆中,沈恬想去外頭取顧旻昨日送來的丹藥。

可她起身時卻發覺裴安荀的唇角輕輕彎了彎。

那並不是高興的笑容,而是一種自嘲般的笑意。

“凡人的道理……”他輕輕地複述著這幾個字,帶著唇角些許的嘲弄。

他的眼底深處,漸漸地湧起了些不一樣的情緒,是自卑、是難堪、是屈辱、甚至帶著一些骨子裡的清高被踐踏在腳下的憤怒……

“顧旻說的你都知曉了,如今你的處境你也清楚了,我不管你心中是如何想我們的,但是你受了重傷,我們不會趕你走,除非你找到了新的去處執意要離開。”

沉默了一會兒後,裴安荀抬頭看她,語氣沒有半點溫度,“這是憐憫嗎?”

沈恬被他的問話氣笑。

可沈恬沒有反駁他的話,只冷了聲道:“你若覺得是憐憫,那便是好了。反正我們的憐憫中都帶了良心,總比你們宗門在你渡劫失敗後將你棄之敝履要強。”

這句話彷彿一把鋒利地劍,深深地刺入了裴安荀才修復好的傷口,也刺穿了他平靜的偽裝。

他的指尖微微輕顫著,無意識地抓緊了手邊的薄被,已經恢復了血色的指尖又因著他的施力而犯了白。

沈恬看到了他的舉動。

他在不安。

嘆了口氣,終是於心不忍,沈恬坐在床榻邊沿,與他平等對視道:“裴安荀,你的爹孃兄長是甚麼樣的人我不知道,但你們宗門摒棄了你也已是事實,既然你師弟將你交給了我們,在我們無峰村、在我們沈家,命撿回來了,就得好好活著。”

女子的目光太過直白而純粹,刺得裴安荀閉上了眼睛。

彷彿只要閉上眼,就能隔絕面前的女子,回到那個只有劍與道、只有境界與修為的世界。

可……

他已經回不去了。

興許……

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金丹破碎、境界跌落、本命劍斷。

就連宗門都將他除了名。

沒有意義了。

他努力了三百多年的修為都付之一炬。

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那個修道的世界,已經對他關上了大門。

父親說的對,他這輩子也比不上他的兄長。

“好好活著……”他的口中喃喃地摩挲著這四個字睜開了眼,修長的指尖卻更陷進了被子幾分,“何為……好好活著。”

沈恬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她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目光坦然,“這個答案沒有標準,每個人都有自己好好活著的方法,所以,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

自己去找。

裴安荀環顧四周,看著這片狹小的空間。

粗糙的土牆,簡陋的竹榻,窗紙上貼著一隻剪得樣貌有些奇怪的兔子窗花,陽光透過窗紙,在地面的青磚上投下兔子怪異的光影。

三百餘年的苦修,化神大圓滿境界,離飛昇只有一步之遙。

他付出了這麼多、努力了這麼久,如今卻需要凡人的悉心照料才能茍活下來,只能在這不足方寸的地方去尋找生的含義。

活著……

突兀間,這兩個字如一股巨大的空洞般席捲了他,那空洞彷彿能吸盡一切,把他的靈魂、心智、思維都一併吞噬,將他變成了一個行屍走肉般的無用的軀體。

他是個廢人了。

無用之人,為何還要活著。

裴安荀突然動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因著重傷才好的緣故有些緩慢。

握在薄被上的手陡然鬆開,他探出手,去拿起方才沈恬撿上來的斷劍。

只見裴安荀雙手輕輕捧起清平,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滿是柔意。他鄭重地用掌心撫摸了一遍那半截劍身,像是在與好友做著最後的告別。

緊接著,他的眼神中瞬間佈滿了複雜的情緒,痛惜、不捨,甚至還一絲帶著解脫般的釋然。

那名為清平的本命劍上的玉佩,彷彿是感應到了甚麼,爍爍地拼命閃著光。

然後,他將斷劍橫在自己的頸邊。

因著身子虛弱,他的身形竟還有些微晃。

沈恬的呼吸一滯,腦海中的弦緊緊崩了住。

她知道他從那般高的地方跌下,定會有失意,定會一時不可接受,甚至定會對這個世界充滿怨恨。在她昨日答應顧旻把他留在這的時候,她知道待裴安荀醒後定會需要很長的時間來調理,她也做好了這段時日寬慰的準備。

可她未曾想到,他會以這般決絕而簡單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情。

一分一秒都彷彿過得極為漫長。

沈恬甚至可以看到裴安荀纖長的睫毛正緩緩垂下,蓋住他那最後滿含歉意的眼眸。

他在愧疚……

因為劍嗎?

劍身劇烈的抖動著,不是因著裴安荀的手在抖,而是那玉佩上的紫氣衝了出來,佈滿了已經斷裂死去的劍身,用自己最後一絲的靈力在反抗著自己主人的動作。

正如他走火入魔之時,清平自斷刺向他,只為留他神識不被心魔所侵。

沈恬突然意識到了,這塊玉中,應當就是清平最後的魂魄。

她沒有時間去奪劍,更沒有時間去說勸阻的話,就在那斷刃即將壓向皮肉的瞬間,沈恬的身體率先做出了反應……

她猛地起身,對著眼前之人的面頰揮下了掌心。

“啪!”

一記結結實實的耳光,響亮地打在裴安荀的臉上。

沈恬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力道之大,竟將裴安荀的臉打得偏至了一側。

握在頸間的劍柄上的手因著突如其來的衝擊而脫了力,清平劍哐噹一聲跌落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世間萬物彷彿都在一瞬間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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