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猝不及防的動作令沈恬僵了住,她甚至能感受到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中佈滿的劍繭。
可疼痛很快使她回過了神,沈恬下意識地便要去掰開他緊握在她腕間的大掌。
真是好心餵了驢肝肺,自己這般努力的想要救他,他這力道反倒像是將她當成了甚麼仇敵一般。
趕明兒等人醒了便送走得了。
就在沈恬努力與男子的大手掰扯時,一道極為沙啞暗沉的聲音在悄寂的房內響起。
“別……走。”
沈恬瞬間停止了手中動作,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榻上男子。
只見男子眼睫微顫,他的喉結微微滾動著,乾裂的雙唇正艱難地吐著破碎的位元組。
“……爹、娘……”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彷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可他依舊在夢中急於努力地向誰解釋著甚麼。
“我……不、是……”
“廢、物……”
“我……會……”
“……努……力……”
旋即,一滴清淚自男子的眼角溢位,那滴淚順著顴骨的弧線,緩緩跌落至竹榻上,又在竹間的細紋中碎裂成了兩瓣。
燭光搖曳,映著他那雙緊緊閉合的眸子,照著那兩瓣尚未蒸發的淚珠。
那兩道英挺的眉死死攪在一起,眉心間好不容易緩和了一絲的紋路當下卻又更深了幾分。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著帶起心口那道猙獰的傷口,剛剛已擦淨的額角又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沈恬捏緊了手中的軟布。
原來……
他不是將她當做了敵人。
他只是……在害怕。
沈恬輕抿雙唇,想起了前世某個深夜,自己一遍遍修改著被領導駁回的了六遍的PPT,那天辦公樓電路檢修,膝上型電腦的白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因為害怕被淘汰,所以一直在努力,努力學習、努力工作,她想著,只要再努力一些,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這世間上的很多事情並非努力就可以解決的。
沈恬手腕上的骨頭被捏得已有些脹痛,但她還是緩緩地鬆開了那隻去掰他的手。
她低頭看著榻上的人。
他是那麼焦躁、那麼不安,像極了前世的自己。
沈恬的手指微顫,緊接著,她用那隻自由的手,輕輕地、極盡溫柔地覆住了他抓住自己的那隻手。
她柔了聲道:“你很努力,你也……不是廢物。”
她在安慰他,也彷彿是在安慰前世的自己。
不知是她的安慰起了作用,還是男子的噩夢戛然而止,那隻緊箍著她腕上的手漸漸舒緩了力道。
疼痛感慢慢消失,可男子的那隻手卻也未曾放開。
方才是他的劍,現在是她的腕,他好像總是想要抓住些甚麼。
王叔說他的修為極高,可這般厲害的人為甚麼卻讓人感覺如此脆弱。
沈恬忍不住看向了劍柄上束著的那枚玉佩,它依舊斷斷續續地發著微弱的紫光。
“你好像也很想救他。”
她抬起覆在男子手上的手,食指輕點了下玉佩。似是回應她一般,在她點完的剎那,玉佩的紫光明顯閃爍了一下。
沈恬輕輕笑了,眉眼彎彎。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睏意漸漸襲來,沈恬又嘗試著抽了抽手,可惜再次失敗了。
就先如此吧。
沈恬不再掙脫,只就著這個有些彆扭的姿勢,用另一隻手臂墊在榻沿上,將頭倚了上去。
燭火燃到了雜質,噼啪地跳了一下,二人的影子一高一低的在牆上跟著變形了一瞬,而後,又交融在了一起。
眼皮越來越沉,思緒也一點點地向下墜著。
她看向自己被握著的手腕,邊緣已經略略泛了些紅。
目光不自覺的又移至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膚色白皙,奈何能見之處卻布著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疤痕,虎口有著常年練劍之人才有的厚繭。
是劍修嗎?
沈恬對修仙的那些事情一知半解。
可在前世之時,那些爽文小說中執劍的少年們總是逆天改命、劍指蒼天、欲破雷霆浩瀚。
但眼前這個少年,修為高到能到了渡雷劫這一步,最後卻落得金丹破碎、經脈盡斷,在昏迷中還需抓著一個凡人的手腕,流著淚說他不是廢物。
煉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飛昇……
底下的人永遠在追求著上面更高的境界,彷彿永無止境。
沈恬迷迷糊糊地想著,很快便陷入了夢鄉。
**
玉鸞山、玄宗、劍峰。
“峰主!”
眾弟子面面相覷,報劍行禮,不知這麼晚峰主喚他們過來所為何事。
白髮老者捋了捋鬍鬚,難掩神情失落,“師祖有令,劍修裴安荀,即日起革除玄宗道籍,闔宗上下,嚴禁尋訪、接濟、私通革除弟子,違者視同共犯,一併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各異,議論紛紛。
“這是為何?裴師兄不是師祖的次子嗎?”
“是渡劫失敗讓師祖丟人了麼。”
“真可惜啊,裴師兄明明馬上都要飛昇了。”
“師祖這也太狠了,不能私通,就是我們都不能和裴師兄聯絡了……”
“渡劫失敗,可能命都沒了,哪裡還能聯絡。”
白髮老者清了兩聲嗓子,一瞬間,整個大殿又恢復了安靜。
雖是閉了嘴,可眾人的眼神中卻都寫滿了疑惑和不解。
“師祖言,裴安荀妄念過重,心境不及兄長萬一,此番渡劫失敗,活,乃其造化,死,亦是天命,我們、不得干涉。”老者搖了搖頭,眼中亦是存滿了不捨,可依舊厲了聲道:“爾等記住,吾等修道之人,需澄神靜慮,一心不生,萬境歸空。”
“是,弟子謹遵峰主教誨。”
劍修弟子的聲音在大殿內迴盪著。
白髮老者瞧著眾人點了點頭,聲音柔下許多道:“記著今天的話,都回吧。”
“是。”
眾人拜了禮,陸續離開。
空蕩蕩的大殿之中只餘老者一人。
他尋了大殿中央的椅子坐下,深深地闔上悲痛的雙眸。
裴安荀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雖然話不多,可乖巧聽話、努力勤奮,短短三百多年境界已經是化神期大圓滿。
此番渡劫,他本以為劍峰將要出現近百年來第一位飛昇的弟子,可誰知……那聲撼天動地的劍斷之音,應當是裴安荀的本命劍清平斷裂之聲。
本命劍斷、劍脩金丹定碎。
渡劫失敗,又碎金丹,怕是凶多吉少。
他也曾向師祖求情,奈何師祖心意已決,言若其心障未泯,則永絕玄宗之門。
心魔。
為何安荀這樣乖巧的孩子竟有心魔?
安荀,你的心魔究竟是甚麼……
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過了許久,老者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起身走至窗前,金光帶起翻騰的雲海,遠處的山巔被如火般的朝陽勾勒出了一道道赤色的輪廓。
天、已經亮了。
可安荀,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同一縷晨光,躍過了玉鸞山巔,穿過了重重雲海,溫柔地照進了無峰村的千家萬戶之中。
雞叫聲、鳥鳴聲、開門聲、潑水聲、灑掃聲、談笑聲。
這是無峰村每個清晨的日常,也是每個凡人的日常。
與渡劫無關、與金丹無關、與幾百年的修為無關,只與柴米油鹽、朝露晨炊有關。
沈恬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門外隱約的交談聲喚醒的。
“一共五十顆碎靈。”
是雜貨鋪裡李嵐意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想來是怕吵醒自己,母親連說話都不敢太大聲。
沈恬揉了揉眼睛,發現窗外天光大亮。燭臺上的火苗早已燃盡,留下一小灘已凝的紅色蠟油。
手臂被自己枕得發麻,脖子也因著彆扭的睡姿僵硬得很,沈恬有些艱難地起了身,準備活動活動身子骨。
剛準備轉一轉手腕她才驚覺,自己的手……自由了。
總算是知道要鬆開了。
她看向自己被抓了一晚上的那隻手,手腕上已出現了一道明顯的暗紫色淤青,應當是昨晚男子太過用力時留下的。
沈恬小心翼翼地轉了圈手腕,還好,只傷及皮肉、未動筋骨。
她長舒了口氣,看向竹榻上的男子。
朦朧日光下,男子的臉顯得更為俊美,而昨夜那隻緊抓著她不放的手,此刻正微垂在竹榻邊緣。
他的呼吸綿長平穩,胸口處的傷口雖還可怖駭人,但已瞧不見裡頭的那抹白骨。
沈恬有些高興。
昨日的救治對他這般體質的修士來說,也許不過就是微不足道的滄海一粟,但眼下看來,只要是今日能比昨日好些,那便是好事情。
側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李嵐意端著一個新的水盆和軟帕悄悄走了進來,見沈恬醒了,忙愧疚道:“是不是娘剛剛說話聲大了些,把你給吵醒了?”
沈恬連忙搖頭道:“不是的娘,我自己睡醒的。”
“那便好。”李嵐意將水盆放在了地上,又將昨夜用過的髒水盆拿起,撇眼卻瞧見了沈恬手上的傷,連忙放下水盆小心捧起她的手心疼道:“這麼變成這樣了,是不是那修士抓的,疼不疼?娘現在去取跌打的藥膏來。”
“娘~”沈恬立刻拉住了李嵐意,揚起笑容道:“我沒甚麼事情,也不怎麼疼,這傷是昨夜他做了噩夢不小心弄的。”
李嵐意輕嘆了口氣,溫和道:“你這孩子,這哪裡能不痛?都紫了。”
“擦擦膏藥一週便好了,放心吧娘~”沈恬寬慰著。
李嵐意知道沈恬不想讓自己操心,只能轉了話題道:“好,那你先去洗漱吃飯,這人娘來照顧。剛剛張嬸家的小丫頭送了幾張蕨菜餅,鍋裡還有給你留的白糖糕,昨日小柳做的肉包子我也熱了兩個。”
“好,白糖糕需要我給他們送去嗎?”
“你爹已經送過了再上山的,放心吧,這次說了各家都有,小柳也不會還東西過來了。”
二人正說著,卻聽門口傳來一道可愛清亮的聲音:“小恬、小恬,我聽王叔說你家撿了個很厲害的男修士,我來瞧瞧長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