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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大廈傾覆

大廈傾覆

張居正的喪禮剛過,京師的天空就陰了下來。

那些被壓制了十年的人,終於等到了他們想要的機會。彈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再經內閣、司禮監,最終落在乾清宮的御案上。

最初是彈劾吏部尚書梁夢龍,說他賄賂馮保得官。接著是禮部尚書徐學謨,說他與馮保結黨。然後是兩京十三省的官員,一個接一個,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每倒下一個,就會牽連出更多名字。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人。

是夜,朱翊鈞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摞奏疏。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張鯨在一旁研墨,不敢出聲,只偶爾抬眼,覷著皇帝的臉色。

那些奏疏上寫的,他比皇帝更早看到。有些,甚至是他讓人“提醒”的。

可此刻,他看著皇帝一張一張翻過去,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快意。

朱翊鈞翻完最後一本,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

“這些摺子,”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都說的是馮保?”

張鯨垂首:“回陛下,是。各部各道,彈劾馮公公的罪名,共計十二款。欺君蠹國、貪橫專恣、寶藏逾天府……”

“夠了。”朱翊鈞打斷他。

張鯨噤聲。

朱翊鈞望著案角,那裡空空的。那方青瓷筆洗,不知甚麼時候被收走了。也許是張鯨,也許是旁人,他沒有問。

他只知道,有些東西,該收走了。

“傳旨,”他開口,聲音平平的,“著東廠,拿馮保。”

張鯨跪地領旨。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時,身後傳來皇帝的聲音:

“張鯨。”

他停住腳步。

“人先押著,”朱翊鈞的聲音很輕,“候旨發落。”

張鯨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天還沒亮透,景山北麓小院的寂靜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

院門外,火把的光將夜色撕開一道口子。東廠的番役們列隊而立,沒有喧譁,沒有打砸,只有沉默的、不容抗拒的威壓。

馮保站在院中,披著一件外袍,神色平靜。

番役頭目上前,拱手道:“馮掌印,聖上的命令,請您跟小的走一趟。聽候發落。”

馮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轉身,望向正屋的方向。

窗紙上映著一道纖瘦的身影,一動不動。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對著那扇窗,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番役們走出院門。

院門輕輕合攏。

董蓁蓁站在窗後,望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裡。她的手死死攥著窗框,指節泛白,卻沒有哭。

她站了片刻,轉身走向妝奩,從最底層取出一枚銀釧,正是當年李太后在鹹福宮賜予給她的。

二十年了。

她沒想到,會有再用到它的一天。

李太后剛用完早膳,正在佛堂裡唸經。春棠匆匆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太后的手頓了一下。

“她來了?”

“是。跪在宮門外,手裡捧著您當年賜的銀釧。”

李太后撥動佛珠的手停了停,沉默了片刻。

“讓她進來。”

殿門輕輕合攏,將晨光與外頭的喧囂一同隔絕。

董蓁蓁跪在殿心,膝下的金磚冰涼,她卻像感覺不到。她穿著全套尚宮禮服,髮髻一絲不亂,妝容端整,彷彿不是來求情,而是來赴一場最後的朝見。

太后坐在上首,看著她。

二十年了。當年那個青澀的小宮女,如今已是端莊穩重的婦人。可她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和當年一模一樣。

“奴婢叩謝太后娘娘天恩,願在此時見奴婢一面。”董蓁蓁以額觸地,聲音微顫,卻努力保持著清晰。

太后沒有說話。

董蓁蓁抬起頭,眼眶微紅,眼底卻帶著無比的懇切與清醒。她就那樣跪著,一字一句道:

“奴婢今日前來,並非為馮保喊冤辯白,而是……而是心繫太后娘娘與陛下的聖譽江山,有幾句不敬之言,不得不稟!”

太后眉梢微微一動。

“太后娘娘明鑑!”董蓁蓁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若以‘奸佞’之名立誅馮保,則他昔日擁立今上、贊襄新政、穩定內廷諸事,將何以自處?此非僅誅一宦,實乃否定娘娘您當年決策之明、輔政之功也!”

太后撥動佛珠的手指頓住了。

董蓁蓁續道:“內官數萬,皆視馮保為標杆。若其立遭顯戮,難免兔死狐悲,人心離散。屆時誰還肯為陛下、太后效死力?恐生肘腋之患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卻字字如錘:

“陛下初親政,便以嚴刑峻法加於潛邸舊僕,恐於聖德有虧……奴婢泣血懇請娘娘、陛下,念其微勞,網開一面。革職也好,流放也罷……”

她再次深深叩首,額頭觸在金磚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奴婢願獻上夫妻二人全部家產,充入內帑。”

言及此處,她從懷中鄭重取出那枚珍藏多年的銀釧,雙手高高捧過頭頂。銀釧在從窗欞透入的晨光中折射出溫潤的光澤,顯然一直被人珍藏著。

她聲音顫抖,帶著訣別的哀傷:

“此乃娘娘當年在鹹福宮所賜,曾言‘若遇難處,可憑此物來尋’。奴婢今日想以此物,求娘娘看在往日主僕一場、看在奴婢與馮保十餘年悉心照料陛下、不敢有半分懈怠的微末情分上……”

她頓住,深吸一口氣,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說出最後的話:

“賜他一條生路,允奴婢隨行!奴婢願此生永不回京,以此殘生,日夜為娘娘與陛下祈福!”

殿內一片死寂。

太后看著腳下這個女子,看著這個從潛邸就跟在自己身邊的人,看著自己看著她從小宮女長成尚宮的女子。她看著她為了保全所愛之人,放下所有尊嚴,跪在這裡苦苦哀求,用盡全部智慧與情分,只為換一條生路。

多少往日舊事一一在眼前浮現,在裕王府時、在景仁宮時.....

可後來,康兒對蓁蓁那份不該有的心思。她曾怨過蓁蓁,可她也知道,那不是蓁蓁的錯。

如今,蓁蓁要走。

和馮保一起,遠遠地走,再也不回來。

這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嗎?

可此刻,看著蓁蓁跪在那裡,捧著那枚銀釧,她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不是欣慰,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淡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虧欠。

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複雜已收斂乾淨,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平靜。

“你……”李太后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倒是情深義重。”

她頓了頓。

“起來罷。此事……哀家知道了。但馮保之罪,彈章十二款,事關政事,哀家需與皇帝商議。”

董蓁蓁伏在地上,不敢動。

太后望著她,長長嘆了口氣。

“你且回去等著。哀家……會替你們說話。”

董蓁蓁猛地抬頭,淚流滿面,重重叩首:

“謝太后天恩!謝太后天恩!”

太后擺了擺手。

春棠上前,扶起董蓁蓁,引她退下。

殿門合攏,殿內只剩太后一人。

她坐在那裡,望著那扇門,望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來人,替哀家去乾清宮傳幾句話......”

戌時,乾清宮內燭火通明,奏疏堆了滿案。

朱翊鈞坐在御案後,一份一份地批著。那些彈劾馮保的摺子,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款罪名,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他手裡的硃筆,遲遲落不下去。

殿門輕響,通傳太監的聲音傳來:“陛下,景陽宮淑嬪娘娘求見。”

朱翊鈞抬起頭,愣了一下。鄭夢境入宮以來,很少主動來乾清宮。

“讓她進來。”

鄭夢境款款而入,手裡捧著一盅熱氣騰騰的湯品。她在御案旁站定,將湯盅輕輕擱在案角,然後繞到他身後,纖纖十指搭上他的太陽xue,輕輕揉按起來。

指尖溫柔,力道恰到好處。

朱翊鈞閉上眼,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愛嬪待朕,總是這般體貼入微。”他低聲嘆道,聲音裡帶著連日積壓的疲憊,“朕心甚慰。這深宮之中,能得一份真心,實屬不易。”

鄭夢境的手沒有停,聲音輕柔似羽:“能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福分。”

她微微頓了頓,像是隨口說起甚麼:

“臣妾常想,人心難測,能尋得一個知冷知熱、甘苦與共的人,實在是難得的造化。”

朱翊鈞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聽她繼續說。

鄭夢境的手在他太陽xue上輕輕打著圈,聲音裡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感傷:

"就如……就如董尚宮與馮掌印,妾聽聞董尚宮為馮掌印跪求太后,願捨棄所有,只求同生共死。這般決絕,倒讓臣妾想起古話說的'患難見真情'。"

朱翊鈞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沒有睜眼,可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

良久,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倒是會說話。”

鄭夢境微微欠身:“臣妾不敢妄議朝政。只是……皇上這些日子太累了,臣妾心疼。”

朱翊鈞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看著她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關切,想起兒時每次試穿新鞋時,某人的神情。

想起六歲那年,他在御前勸父皇不要騎馬,她站在一旁,眼底有光。那天晚上,她蹲下來替他整理衣襟,輕聲說:“殿下今日做得很好。”

想起十四歲那年,他向她表白心意,她臉色慘白,跪在地上,以額觸地,聲音顫抖的模樣。

想起這些年,她每一次從他身邊經過,都低著頭,目光垂落,從不看他。

她一直在躲他。

她躲了五年。

可如今,她為了馮保,跪在慈寧宮外,願捨棄一切,只為替馮保掙一條活路。

卻從來不願,為他多看一眼。

朱翊鈞鬆開鄭夢境的手腕,靠回椅背上。

“你說的對。”他開口,聲音很輕,“人心難測,能得一個知冷知熱的人,是難得的造化。”

鄭夢境看著他,沒有說話。

朱翊鈞閉上眼。

殿內靜了下來。

燭火跳了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零零的。

良久,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你退下罷。”

鄭夢境行了一禮,輕輕退出殿外。

殿門合攏。

朱翊鈞仍然坐著,望著案角那盅涼透的參湯。

他想起那些年,只要她能回頭看他一眼,只要她能像對馮保那樣對他笑一笑,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可後來他慢慢想明白了。

她要的,從來不是他。

她要的是馮保。從很久很久以前,從他還是康兒、她還是蓁蓁姑姑的時候,她心裡就只有馮保。

就算他能拂逆了太后,不顧朝堂壓力,無視流言蜚語,把她留在宮裡,用權勢壓著她,讓她日日夜夜對著他。

可那有甚麼用?

她眼裡不會有他。

她只會像這些年一樣,低著頭,垂著眼,從不抬頭看他一眼。

他忽然明白——他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具跪在他面前的軀殼。

他想要的那個蓁蓁姑姑,那個站在桃花樹下莞爾的蓁蓁姑姑,那個替他整理衣襟輕聲誇他的蓁蓁姑姑——

早就沒有了。

從他表白那天起,就沒有了。

朱翊鈞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張鯨。”他忽然開口。

張鯨應聲而入。

“太后白日裡傳話來,說馮保之事,讓朕念舊情,從輕發落。”

張鯨的脊背微微一僵。

朱翊鈞看著他。

“你怎麼看?”

殿內靜得只剩更漏聲,一下,一下。

張鯨跪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他怎麼看?

這些年,他拼命往上爬,拼命成為皇帝最信任的人。他以為只要爬得足夠高,總有一天能讓她看見他。

即便鄭夢境的出現,自己心底也還抱有最後一絲僥倖——他還年輕,馮保已近不惑,只要他繼續往上爬,總有機會的。

可今夜他看清了。

有沒有機會,從來不在他。

在她。

而她,選了馮保。

從二十年前就選了。

選了一輩子。

張鯨閉了閉眼,斂去眼底的嫉妒、不甘、求而不得的酸澀。

他抬起頭,看著御案後的年輕天子。

皇帝也輸了,皇帝也爭過,也求過,也得不到。

他們都輸了。

輸給同一個人。

“陛下,”他開口,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奴婢斗膽說幾句。”

朱翊鈞看著他。

張鯨道:“馮保之罪,彈章十二款,罪證確鑿。論法,當誅。”

他頓了頓。

“可董尚宮跪在慈寧宮外求情的事,闔宮都知道了。她願捨棄一切,換他一條生路。這份心意……”

他頓住,像是在斟酌用詞。

“這份心意,想必眾人與奴婢一樣,都覺得……不忍。”

他說的是真心話。

不是為馮保。是為她。

她跪在那裡,哭求太后開恩。她願放棄所有,只求與他同在一處。

這樣的心意,他換不來。

可他至少,可以不攔著。

“太后念舊,淑嬪娘娘亦為其說項……”他續道,聲音平穩,“陛下若從輕發落,既全太后慈心,亦顯聖上仁德。”

他頓了頓。

“況且,馮保終究伺候陛下多年。潛邸舊人,所剩無幾。陛下留他一命,天下人只會說陛下念舊,不會說別的。”

朱翊鈞沒有說話,殿內靜了很久,只是看著張鯨,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張鯨,”他忽然問,“你跟了朕多少年?”

“回陛下,十九年了。”

“十九年。”朱翊鈞重複了一遍,“你今晚這些話,朕聽著……不像你。”

張鯨垂首。

“奴婢只是……說了心裡話。”

朱翊鈞沒有再問,沉默片刻開口,聲音平平的,“馮保革職,降為奉御,發往南京孝陵司香。查抄京中家產,念其舊勞,餘者不究。”

他頓了頓。

“董蓁蓁……願隨行,便隨行罷。”

張鯨跪地領旨。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殿外時,腳步頓了一頓,站了片刻。

這一生,他爭過,妒過,恨過,算計過。

可到頭來,她跪在慈寧宮外,為另一個人求情。

而他站在這裡,替那個人求情。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乾爹對他說的話:“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他當時想,乾爹,您老持重,卻不知這滔天巨浪,豈會因我一人而止息?

如今巨浪過去了。

他親手推起的浪,又親手替人求了情。

他不知道這算甚麼。

他只知道,從今往後,她終於可以安心了。

和馮保一起,遠遠地走,再也不回來。

而他,繼續留在這深宮裡,做皇帝最信任的那把刀。

刀沒有心。

可今夜,他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地方,空落落的。

他繼續往外走,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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