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嬪
時值初秋,桂花的香氣從繞過宮牆四處飄蕩,馮保從司禮監出來,心腹張大受快步上前,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馮保腳步一頓,面上看不出甚麼,只點了點頭:“底細查清了?”
“查清了。”張大受壓低聲音,“揚州商賈之女,今年十四。父親販茶,三年前病故,家道中落。母親帶著她投奔江寧親戚。人乾淨,聰明,也識幾個字。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聲音,確實像。”
馮保沉默片刻:“先安置在城外莊子上。讓人慢慢教。”
馮保沉默片刻。
“人在哪兒?”
“安置在城外一處莊子上。按您的吩咐,沒讓任何人知道。”
馮保點了點頭:“先教著。規矩、禮儀,一樣不能少。”
張大受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馮保站在原地,望著景山的方向,站了片刻,才抬腳往前走去。
三日後·城外莊子
鄭夢境被帶到一間靜室時,並不知道等在那裡的是誰。
她只知一個月前,有人來家裡找她母親,說了些甚麼,母親跪在地上哭了一場,然後告訴她,要帶她去一個地方。她沒有問去哪裡,問了也沒用。
門推開,一個穿著素淨常服的男子坐在堂上。沒有鬍鬚,面白,眉眼沉靜,周身有一種讓人不敢大聲說話的氣度。
她跪下行了禮。
“抬起頭來。”那人說。
她抬起頭。
那人看著她,看了片刻,沒有說話。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尋常的問話:
“你叫甚麼名字?”
鄭夢境怔了一怔。那聲音——不高不低,平平靜靜,可不知怎的,讓她想起小時候父親還在時,教她認字的那種語調。
她定了定神,答道:“民女鄭氏,小字夢境。”
“夢境。”那人重複了一遍,“誰取的名字?”
“父親取的。說人生如夢,夢裡有境。”
那人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她的身世、她的來歷,那些他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
“你想進宮嗎?”他問。
鄭夢境愣住了。
進宮。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她很快就回過神來。她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他眼底那種平靜的、等待答案的神情。
“進宮之後,”她問,“民女能讓我母親過上好日子嗎?”
那人點了點頭。
“那就行。”她說。
那人又看了她片刻,忽然開口:“你知道我為甚麼選中你嗎?”
鄭夢境搖頭。
“你的聲音,像一個人。”那人道,“一個皇上很在意的人。”
鄭夢境沒有說話。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恐懼,也不是羞恥,而是一種模糊的、說不清的……好奇?
那人續道:“你入宮之後,皇上待你,未必是因為你。你可能會活在另一個人的影子裡。”
鄭夢境沉默片刻,問:“那個人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她看不清。
“你不必知道。”馮保搖了搖頭。“你只需知道,我給你這個機會入宮,但入宮後能不能得寵便是你的本事,若不能,那也是你的命了。”
“條件是甚麼?”鄭夢境自父親病故便飽嘗世間冷暖,深知天下沒有掉下餡餅的好事。
馮保抬眼看了下鄭夢境,聲音比方才多了絲欣賞,“若有朝一日,我需要你幫一個忙,你不能拒絕。”
鄭夢境問:“甚麼忙?”
馮保沉默了一瞬:“不知道。也許永遠不會發生。也許會發生。”
他頓了頓,又說道:“放心,即便你入宮後不得寵,你母親後半生的用度,我照樣出。”
鄭夢境看著他。
她想起母親跪在地上哭的樣子,想起那個破舊的小院,想起那些吃不飽飯的日子。
“好。”她說。
那人點了點頭,起身往外走。走到門邊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好好學著。一年後,會有人來接你。”
門合攏了。
鄭夢境跪在原處,望著那扇門,望了很久。
一年的時間,在紫禁城裡流得很慢,又很快。
張居正的身體又差了些,太醫院的人往張府跑得更勤了。考成法、一條鞭法仍在推行,朝堂上無人敢議,但私下議論漸多。
馮保踏入張居正的值房時,張居正正在看一份奏疏。他抬眸看了馮保一眼,擱下筆。
“有事?”
馮保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繞彎子:“太嶽兄,有件事想與你商議。”
張居正端起茶盞,等著他往下說。
“皇上今年十七了。”馮保道,“身邊該添幾個人。”
張居正沒有說話,但他聽懂了。
“九嬪之選,乃嘉靖舊例。”馮保續道,“若有人在內閣提一提,太后那裡順水推舟,便是眾望所歸。”
張居正看著手中的茶盞,沉默片刻。
“人選呢?”他問。
馮保迎上他的目光。兩人相交二十年,有些話不必說透。
張居正擱下茶盞,點了點頭。
“幾日後,議事時我會提。”他說。
馮保起身,拱手一禮,沒有再多說。
三日後內閣,張居正在議事結束時,似不經意地提起:“陛下春秋日盛,九嬪之選乃祖宗舊制。臣聞禮部有章程在,不知可否議一議?”
幾位閣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附和:“張大人所言甚是。九嬪之選,既可充實宮闈,亦是國家常典。”
首輔發了話,又有人附和,這事便算是定了。
訊息當日便傳入慈寧宮。
太后聽完春棠的回稟,撥動佛珠的手沒有停。
“張大人在內閣提的?”
“是。”春棠道,“幾位閣臣都附議。”
太后沒有說話。
她本就有意為皇帝選秀。自罪己詔後,皇帝愈發沉默,雖然每日上朝、批奏疏、上經筵,一樣不落,可她看得出,他心裡壓著東西。若能選幾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興許能開解些。
只是她還沒開口,內閣倒先提了。
“也好。”太后緩緩道,“既然內閣議了,便辦罷。去把皇帝請來。”
朱翊鈞到慈寧宮時,太后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份摺子。
“皇帝來了。”太后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吧。”
朱翊鈞坐下,等著母后開口。
太后將那份摺子遞給他:“禮部擬的章程,你看看。”
朱翊鈞接過,掃了一眼。九嬪之選,依嘉靖舊例,從京畿、南北直隸、各布政司遴選淑女。他沒甚麼期待,也沒甚麼抗拒。
“母后的意思,兒子照辦便是。”他說。
太后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那就這麼定了。”她說。
選秀那日,鄭夢境與一眾秀女站在御花園內中,並不起眼。
她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衣裳,梳著和其他人一樣的髮髻,低著頭,不往前擠,也不往後縮。偶爾抬頭時,能看見一張清秀的臉,眉眼淡淡的,不算出挑。
太后坐在簾後,目光從一個個秀女臉上掃過。掃到鄭夢境時,沒有停留。
直到唱名的內侍唸到她的名字。
她上前一步,跪下行禮,開口應答——
“民女鄭氏,年十五,江寧人氏。”
簾後,太后手裡的佛珠頓了一頓。
太后側頭,看了身旁的春棠一眼。春棠低聲道:“江寧鄭氏,商賈之家,父親已故,底細乾淨的。”
太后沒有說話。
她當然聽出那聲音像誰,可她沒有追問。因為簾子另一側,皇帝的反應,她看得一清二楚。
朱翊鈞原本只是走個過場,目光散漫地掃過那些秀女。可那聲音入耳的一瞬間,他猛地抬起頭,往簾外看去。
那個秀女跪在地上,低著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截白皙的後頸,和垂落耳側的碎髮。
他沒有說話。可他那不由自主往前傾的身體,那想說甚麼又咽回去的神情,瞞不過太后的眼睛。
太后緩緩撥動佛珠,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這個鄭氏是怎麼來的。也許是有人授意,也許只是個巧合。她不願查,也不想查。因為她看到了皇帝的反應——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
選嬪是為了讓他收心。若這個鄭氏能讓他收心,那便是好的。
“鄭氏留下。”她開口,聲音平穩。
簾外,鄭夢境伏地叩首。
簾內,朱翊鈞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沒有移開。
鄭夢境被冊封為淑嬪,入主景陽宮。
她入宮後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靜。皇上來看她的次數漸漸多了,可每次來,他看她的眼神裡,總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他不說,她也不問。她只是安靜地陪他說話,安靜地聽他講那些朝堂上的事,安靜地做一個能讓他放鬆下來的人。
她知道那眼神不是給她的,但她不在意,畢竟日子還長著呢。
張鯨站在廊下,望著皇帝往景陽宮去的背影,站了很久。
夜風從宮道盡頭吹來,帶著寒意,他卻像感覺不到,一動不動。
他知道鄭夢境的來歷。馮保的動靜,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
他本該也鬆一口氣的。皇帝的目光終於從蓁蓁身上移開了,馮保的佈局落成了,一切都在按設想的往前走。
他明白,若不是蓁蓁主動提出,孤傲如馮保斷不會尋這樣一個替身來。
張鯨閉上眼,胸口像堵了一塊石頭。
他想起那年冬天,在東宮後殿那條穿廊裡,他攔住她,問她是不是情願的。她說“馮大人待我極好,事事為我思慮周全”。
那時他不信。他告訴自己,她定是被矇蔽的,被馮保那套“恩義”“穩妥”的說辭給哄住了。
可如今,她為了保全彼此,不惜尋來這個替身,這是怎樣的心意?
若不是真心,誰會做到這一步?
憑甚麼?
憑甚麼馮保能得到她如此傾心?
馮保已近不惑之年了。即便這些年養尊處優,終究抵不過歲月。而他張鯨,正當盛年,這幾年愈發得皇上器重,前程可期。若論往後,誰能走得更遠,還未可知。
可她眼裡,從來只有馮保。
張鯨睜開眼,望著景陽宮方向漸起的燈火,眼底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是嫉妒。是燒得人心口發疼的嫉妒。
是不甘。是日日夜夜啃噬著骨髓的不甘。
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佩服。
這份心意,他換不來,也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裡,冷得發疼。
馮保的根基正在鬆動,他看得清清楚楚。張居正的身體撐不了幾年了,朝中恨馮保的人越來越多,那些被他得罪過的人,都在等一個機會。皇帝對馮保的疏遠,一日比一日明顯。
他知道,只要他繼續往前走、往上爬,成為那個最理解皇帝孤獨、最懂得如何填補馮保空缺的人。
他的時代,終將到來。
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聲,一聲。
張鯨轉過身,往值房走去。
腳步沉穩,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