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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非議與擔憂

非議與擔憂

自那日廷杖後,朱翊鈞變得更沉默了。

也不是不說話。經筵上應答如常,奏疏裡硃批照舊,該問的問,該定的定。只是散朝之後,乾清宮裡便靜得厲害。

張鯨在一旁研墨時偶爾偷眼看他——少年天子的側臉比之前瘦削了些,下頜線條愈發分明,眉眼間那股浮躁之氣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一張弓,日日繃著,不知何時會放,也不知要射向哪裡。

從前他批摺子,遇著難處總要問一句“張先生怎麼說”。如今不怎麼問了。也不是不問,是問之前先自己琢磨,琢磨透了再落筆。有時候琢磨出來的,和內閣票擬的意思差不太多;有時候不一樣,他也不爭,就那麼擱著。

某日午後,朱翊鈞批完最後一摞奏疏,擱下硃筆,忽然開口:

“張鯨,去年河南那樁賑災案,後來怎麼結的?”

張鯨愣了一下。那是去年的舊案,皇帝竟還記得。

“回陛下,是張大人擬的章程,戶部依例核銷,涉案的幾個州縣官,該革的革了,該貶的貶了。”

朱翊鈞點了點頭,卻沒有像以往一般繼續問張大人具體的章程安排。

張鯨把那一點詫異壓下去,繼續研墨。

董蓁蓁提著一隻食盒,沿著宮道往司禮監值房走。

馮保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昨兒夜裡亥時才回,今早卯正又出門了。臨行前她問了一句午膳怎麼辦,他只擺擺手說“值房隨便對付幾口”。她沒再說甚麼,只早起多和了半碗麵,擀了一屜銀絲捲,這會兒剛出籠,還冒著熱氣。

穿過月華門,再往東走一射地,便是司禮監的院子。她才拐過夾道,便聽見前頭廊下有人說話。

是幾個當值的小內侍,蹲在臺階上曬太陽。其中一個背對著她,正拿腔拿調地學舌:

“……內閣如今可熱鬧了。上個月吏部擬了份升遷名單,遞進去三次,被駁回來三次。最後一次,吏部的人抱著名單退出來,連話都沒敢多說。”

另一個嗤笑一聲:“那可不是。張首輔如今開口,滿屋子誰敢接話?”

“接甚麼接,接得上嗎?”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翻了個白眼,“考成法的細則,一條鞭法的賬目,清丈田畝的進度表——你接一個我看看?”

幾個人壓低聲音笑起來。

笑了一陣,最先開口的那個又嘆道:“不過話說回來,外頭可有些議論……”

“議論甚麼?”

“說張首輔如今,比從前更說一不二了。內閣議事,旁人壓根插不上嘴”

廊下安靜了一瞬。

董蓁蓁腳步頓了頓停了下來,站在夾道拐角,食盒的提手在掌心硌出一道淺淺的紅痕。

“這話可不能亂說。”那個年長的聲音低下去,“奪情的事剛過去多久?那些被杖刑的可都還沒好利索呢。”

“誰亂說了?我就是學學外頭那些人……”

“外頭外頭,外頭是誰?你有幾個腦袋替‘外頭’傳話?”

那人不吱聲了。

董蓁蓁沒有繼續聽。她理了理衣袖,從夾道拐出來,腳步聲不輕不重地踏過去。

廊下那幾個小內侍聽見動靜,回頭一看,登時變了臉色。幾人慌慌張張站起來,低著頭,連行禮都行得歪歪扭扭。

董蓁蓁沒有看他們,只是提著食盒,從他們身邊走過,一步一步往值房的方向去。

身後寂靜得很,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馮保踏著月色歸來時,董蓁蓁正坐在廊下。

她手裡拈著一片剛落的榆錢,卻沒看它,只望著院角那棵柿子樹。月光將那樹的新芽照成一層薄薄的綠霧,朦朧朧的,看不清分明。

他在她身側坐下,接過那片榆錢,看了看,又放回她掌心。

“在外頭坐了多久,冷不冷?”他問。

董蓁蓁沒有立刻答。

夜風吹過來,帶著些許寒氣。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像夜的脈搏。

“今日去司禮監,”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聽見幾個小內侍在廊下說話。”

馮保側過臉,看著她。

“說內閣如今,沒人敢接張大人的話。”她頓了頓,“說外頭傳他……更說一不二了。”

馮保沒有說話。

董蓁蓁仍望著那棵樹。月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見她微微抿著的唇角。

半晌,董蓁蓁開口。“我在想一件事。”

“嗯。”

“那些話傳到我耳朵裡,說明外頭已經傳開了。”她的聲音很輕,但一字一字很清楚,“張大人如今風評……怕是不太好。”

“功高蓋主,”董蓁蓁說出這四個字時頓了一下,“這四個字,我在話本里看過,在戲文裡聽過。每一回,都沒有好下場。”

馮保沉默。

“我不是說張大人做錯了甚麼。”她繼續道,聲音低了些,“可陛下今年十六了。他不是甚麼都不懂的孩子了。那些話傳進他耳朵裡,一遍,兩遍,三遍……”

“你是擔心,”他緩緩道,“陛下對張大人......”

“我是擔心你。”董蓁蓁打斷他,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壓不住的顫動,“你和張大人的關係早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況陛下與我們有諸多隔閡,他如今在風口浪尖上,你如何能獨善其身?”

馮保望著她。

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發紅,卻沒有淚。

“我不是怕別的。”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就是怕有朝一日,張大人倒了,屆時你......”

董蓁蓁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馮保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她拈著榆錢的那隻手握住。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不會的。”他說。

董蓁蓁望著他。

他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有我在,不會讓那一日來的。”

董蓁蓁沒有說話。

她只是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夜風吹過,將柿子樹的新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更鼓又響了一聲,沉沉的,悶悶的,像敲在心上。

她沒有抽開手。

她只是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落在那棵剛抽新芽的柿子樹下,長長久久,一動不動。

翌日,馮保踏入文淵閣時,張居正正伏案批閱奏疏。

案頭堆了三摞,都是今日要發的。他握筆的手依舊很穩,只是比從前更瘦了,腕骨凸起,青筋分明。

馮保在他對面坐下。

張居正沒有抬頭,只道:“稍等,這張批完。”

馮保便等著。

窗外傳來簷角銅鈴的細響,一聲,一聲。批閱奏疏的沙沙聲夾在其中,不急不徐。

張居正終於擱筆,抬起頭。

“有事?”

馮保看著他,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著張居正眼底那層褪不下去的青痕,看著比去年又清減許多的面龐。

“近日外頭有些非議。”馮保道。

張居正沒有說話。

“說內閣如今議事,太嶽兄獨斷專行,旁人莫敢置喙。”

張居正淡淡一笑:“那是因為他們根本就無話可說,若他們真有良策,我倒是想聽聽。”

馮保沒有反駁,沉默片刻後繼續道:“太嶽兄,陛下日漸成長。奪情一事,朝野物議,他雖下旨壓下去了,可心裡……未必全無芥蒂。”

他頓了頓。“為長久計,是否考慮......”

漸次放權。

張居正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新葉在日光下泛著嫩綠的光,一層一層,密密匝匝。

他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這幾年來,最怕甚麼嗎?”他終於開口,“我最怕的,不是政敵攻訐,不是言路洶洶。我最怕的,是事情做到一半,撒手了。”

張居正望著窗外,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新政初定,根基未穩。考成法壓住地方陽奉陰違的,才幾年?一條鞭法尚在試點,歷年拖欠賦稅的賬目還沒完全理順。清丈田畝剛過半,那些隱匿的、逃稅的,還沒全揪出來。”

他頓了頓。

“此時放權,誰接得住?”

馮保沒有說話。

“雙林,”張居正轉回頭看他,眼底是一種沉沉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平靜,“治大國如烹小鮮,如今火候未到。”

馮保看著他那張清癯的臉,鬢旁漸染的白髮以及眼尾的細紋,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張居正輕輕擺了擺手,“我也知道陛下在想甚麼。可這江山,不是我張居正的江山。我要守住的,也不是我自己的功業。”

他頓了頓。

“至於日後……日後他若要怨我,恨我,那是他的事。我既走到這一步,便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馮保沉默著,起身,走到門邊,忽然停住。

“太嶽兄。”

“嗯。”

“多多保重身體”

身後沉默了一瞬。

“……好。”

門輕輕合攏。

文淵閣內,又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窗外銅鈴一聲一聲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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