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琴寄語
福安將景仁宮近日瑣事一一稟報時,馮保正在為一架新琴定徽。
室內光線柔和,琴案上鋪著素錦,那張尚未完工的伏羲式琴胎靜置其上。馮保俯身案前,手持一枚小巧的玉徽,正對著琴身第十三徽的位置比量。他左手輕按琴絃,右手以特製的音叉輕敲,側耳傾聽絃振與琴體共鳴產生的微響,眉目專注如老僧入定。
“張公公送了前日送了董姐姐一對絹花,董姐姐似乎很喜歡。”福安垂手立在門邊,聲音壓得輕而清晰。
馮保手中的玉徽在第十三徽位上方懸停片刻,穩穩落下。他用指尖輕壓固定,才緩緩直起身,取過細巾拭手:“嗯。”
“董姐姐也回了禮,是一條絨紵圍脖。”福安繼續道,“張公公接過時,很是歡喜,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才走。”
馮保拿起另一枚玉徽,走向第十徽的位置。他未抬眼,只淡淡問:“她今日簪的,可是那支海棠簪?”
福安微怔,隨即點頭:“是。”
玉徽在指尖轉動,映著窗紙透入的天光,泛著溫潤的色澤。馮保沒有立刻貼上,只是以指腹緩緩摩挲徽面,目光落在琴身流暢的弧線上。
張鯨那孩子,他是記得的。模樣生得好,為人開朗,機靈勤快。
馮保將玉徽按上琴身,指尖力道平穩,位置分毫不差。琴絃微微震顫,發出清越的泛音。
尤記得自己當年被罰跪在司禮監,不也曾因一副尚可的皮相,得了她最初那點懵懂的青眼?
如今有個年紀相當、相貌清秀的少年日日在她跟前走動,送些貼心討巧的小玩意……
少年慕艾,最是熾烈單純。
“知道了。”馮保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下去吧。”
福安躬身退出,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重歸寂靜。馮保獨自立在琴案前,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剛定好的徽位。窗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天光斜斜照入,在琴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他想起那支海棠簪——是他親自畫的圖樣,囑咐工匠做得簡素些,花心那顆珍珠是特意挑出來的,不大,卻圓潤瑩潤。她簪上,果然合適。
馮保緩緩在琴案前坐下,提起小壺為自己斟了盞茶。茶已溫涼,入口微澀。
不能急。他對自己重複。她才十四,心思澄澈如溪水,過早的侵擾只會嚇著她。他要做便是日日照拂,讓她習慣他的廕庇,直至她的生命裡再也離不開這片影子。
至於旁的……馮保垂眸看著茶盞中沉浮的葉梗。少年人的愛慕如朝露,熱烈卻易逝。而他有的,是歲月沉澱的耐心,是細水長流的陪伴,是這深宮裡最稀缺的、不離不棄的諾言。
日子還長。
徽要一枚一枚地定,人也要一點一點地,走進心裡。
年關將至,紫禁城內外俱是忙碌。司禮監年尾的公文如山堆積,馮保連著數日值宿,連景山小院的門扉都少開。而景仁宮裡,董蓁蓁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年節賞賜的份例要核對,各宮往來的人情要打點,還要預備除夕、元旦一應儀節瑣事。
兩人竟是已有月餘未曾得見。
轉眼便到了臘月三十,歲除之日。
這日天未亮,景仁宮已燈火通明。董蓁寅時便起身,先領著宮人將殿內殿外仔細灑掃——牆角梁椽、窗欞門扉,皆需一塵不染,謂之“除舊”。掃畢,又以柏葉、桃枝煮水,遍灑宮院,取其驅邪迎祥之意。
巳時正,李貴妃攜朱翊鈞往仁壽宮向陳皇后行辭歲禮,又至乾清宮向隆慶帝請安。董蓁蓁隨侍在側,見宮中各處廊廡下已懸起絹燈——有八角宮燈、六角穗燈、四方如意燈,燈面上繪著歲寒三友、四季花卉,尚未點亮,已在白日裡透出幾分華彩。
午後,司設監送來“歲暮供養”——整隻的蒸豬、蒸羊、棗山、花糕,累累堆在景仁宮正殿供案上。又有尚膳監呈上“消夜果”:糖霜玉燭、蜜煎金橘、雕花筍脯、琥珀核桃,皆以剔紅漆盒盛著,琳琅滿目。
朱翊鈞看得眼饞,悄悄伸手想摸,被董蓁蓁輕聲攔下:“殿下,這些要供到子時才能動呢。”
申時,宮中開始準備“守歲”事宜。景仁宮正殿內設下大炭盆,銀霜炭壘得整整齊齊,火鉗、火箸一應俱全。董蓁蓁領著春棠等宮女,將椒柏酒、屠蘇酒一一溫好——那屠蘇酒是按太醫局方子所配,以大黃、白朮、桔梗、蜀椒、桂心、烏頭、菝葜七味藥材浸製,盛在鎏金銀壺中,酒色呈琥珀色,辛香撲鼻。
黃昏時分,宮中驅儺大典開始。教坊司樂工擊鼓鳴鈸,戴金鍍銅面具的“方相氏”率十二獸神、百二十名侲子,自奉天門起舞,一路至各宮驅疫。
董蓁蓁抱著朱翊鈞立在廊下觀看,但見火把如龍,面具猙獰,侲子們赤幘皂衣,執戟揚盾,呼喝之聲震天動地。朱翊鈞初時有些怕,縮在她懷裡,後來看得興起,竟也跟著拍手。
驅儺畢,已是暮色四合。景仁宮正殿內,李貴妃領著宮人設香案,向天地、祖宗行禮。春棠捧過屠蘇酒——那是按古方以大黃、白朮、桔梗、蜀椒、桂心、烏頭、菝葜七味藥材浸製,盛在鎏金銀壺中。
李貴妃先飲,次及朱翊鈞,再輪到宮人。酒味辛烈,董蓁蓁抿了一小口,只覺一股暖意自喉間直下,驅散了冬夜的寒氣。
戌時,宮中各處鞭炮齊鳴,聲震九重。李貴妃命在院中設下炭盆,與宮人一同“守歲”。朱翊鈞到底年紀小,熬到亥時便眼皮打架,靠在董蓁蓁懷裡沉沉睡去。李貴妃見了,溫聲道:“抱他去睡吧,明日寅時便要起身,耽誤差了元正大典可不好。”
董蓁蓁應聲,輕手輕腳將孩子抱回寢殿。掖好被角,她立在床前看了片刻——孩子睡得香甜,小臉在燭光下紅撲撲的,
子時交正,紫禁城鐘鼓齊鳴。董蓁蓁走出殿外,見夜空中煙火綻放,璀璨如星雨墜落。各宮鞭炮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直要炸碎這沉沉夜幕。她立在廊下,望著漫天華彩,忽然想起景山小院——此刻他在做甚麼?是否也在某處殿宇值房,守著這歲除之夜?
這念頭一起,竟再難壓下。
正月初一,元正之日。
四更天,董蓁蓁便喚醒了朱翊鈞。孩子睡眼惺忪,任由宮人伺候著穿上簇新的衣裳。董蓁蓁屈膝為他整理衣襟,並低聲囑咐:“殿下今日要隨陛下往奉先殿、奉慈殿謁廟,再受百官朝賀,定要端莊穩重,莫失了禮數。”
朱翊鈞揉著眼睛點頭,模樣乖巧。
五更,隆慶帝御奉先殿,祭告祖宗。李貴妃攜朱翊鈞隨行,董蓁蓁作為貼身宮女,得以在殿外廊下等候。
天尚未明,殿內燭火通明,香菸繚繞,禮樂莊嚴。她垂首立著,能聽見殿內贊禮官高亢的唱禮聲,能聞見檀香混著年節特有的炮硝氣味。
辰時,隆慶帝御皇極殿受朝賀。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宗室勳戚、各國使節按序排列,山呼萬歲之聲如潮如浪,直衝雲霄。董蓁蓁隨景仁宮眾人在後宮候著,雖看不見前朝盛況,卻能聽見那震天的呼聲,能感受到整座宮城都在這一日煥發出無上威儀。
朝賀畢,已近午時。李貴妃攜朱翊鈞回宮,滿面笑意。隆慶帝今日心情頗佳,賞了朱翊鈞一方蟠龍鈕白玉印,又賜景仁宮上下新年紅封。董蓁蓁也得了一份,掂在手裡沉甸甸的。
午後,各宮太妃、嬪妃往來拜年,景仁宮一時門庭若市。董蓁蓁領著宮人奉茶遞果,迎來送往,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直到申時,客人才漸稀少。
她正立在廊下緩口氣,忽見福安提著個食盒匆匆而來。
“蓁蓁姑娘,”福安壓低聲音,“馮大人讓送來的。說是尚膳監按舊例給司禮監備的元正茶點,他嘗著好,讓取些給姑娘。”
食盒開啟,是四樣精巧點心:鵝油酥卷、棗泥山藥糕、玫瑰雪花糖、琥珀核桃仁,還冒著微微熱氣。
董蓁蓁心頭一暖,接過食盒,輕聲問:“馮大人……今日可忙?”
“忙,怎麼不忙。”福安苦笑,“寅時便往奉先殿伺候,朝賀時在陛下身側隨侍,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這會兒還在司禮監處置各地遞進來的賀表呢,怕是得到掌燈時分。”
董蓁蓁指尖微顫,點頭應下。
福安匆匆走了。她提著食盒回屋,揀了塊棗泥山藥糕放進嘴裡——甜糯細膩,正是她喜歡的口味。窗外鞭炮聲零星未絕,她望著食盒裡那些精緻的點心,忽然覺得,這漫長而忙碌的年節,似乎也因著這一點無聲的記掛,變得值得期待起來。
歲首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她唇畔映出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般忙碌,直延續到正月初三,宮裡才稍稍緩過氣來。
午後,董蓁蓁再次來到景山小院時,院中那幾株老梅已開了零星幾朵,紅萼綴在蒼勁的枝頭,煞是好看。
馮保正在院中煮茶。紅泥小爐上銅壺咕嘟作響,他今日穿了身玄色暗雲紋直裰,外罩石青緞面鶴氅,比平日多了幾分閒適風雅。
“給大人拜年。”董蓁蓁規規矩矩行禮,奉上一個靛藍繡竹的錦囊,“願大人新年安康,諸事順遂。”
馮保接過,指尖觸及錦囊內硬物的輪廓。開啟一看,竟是一枚羊脂白玉簪——玉質溫潤無瑕,簪身雕作竹節形態,簪頭刻成卷葉狀,線條流暢簡練,打磨得光滑瑩潤。
“這玉……”馮保微訝。
“是前些日子為殿下打造玉佩時剩下的邊角料。”董蓁蓁輕聲解釋,“娘娘賞了奴婢。奴婢便託人雕了這簪子,手藝粗陋,大人莫嫌棄。”
他凝視她良久,才緩緩道:“此禮甚合我意,怎會嫌棄。”他將玉簪仔細收進懷中,又取出一早備好的紅封,並一隻長條琴匣,“這是給你的年禮。”
紅封是宮例,董蓁蓁謝過收了。待開啟琴匣,卻怔住了。
匣中是一張伏羲式古琴。琴身,通體髹八寶灰胎漆面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流轉著溫潤如玉的光澤,灰胎中細碎的金屑、銀粉、綠松石末若隱若現,如星河散落。琴額鑲白玉徽,琴軫、雁足皆用紫檀,嶽山與龍齦選用上等梓木,形制秀美典雅。
“此琴胎體由陳年杉木所斫,灰胎按古方以鹿角霜混合金、銀、珍珠、珊瑚、青金石、綠松石、瑪瑙、琉璃八寶研粉調製。”馮保撫過琴身,“音色通透清越,餘韻綿長,穿透力極強,卻不失溫潤。最適合初學者,女子撫奏也相宜。”
董蓁蓁指尖輕觸琴絃,冰涼的絲絃下,木質傳來溫厚的觸感。她忽然注意到琴底龍池旁刻著一行小字:
“丁卯年年冬,雙林制。”
她輕聲念出那行小字,倏然抬眸,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琴……是公公親手所制?”
馮保看著她訝然睜圓的眼,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溫潤的弧度:“在內書堂時,曾隨一位致仕的翰林學過幾年琴藝。那位老先生精於斫琴,我跟著打了些下手,略知皮毛。”他頓了頓,指尖輕撫過琴身流暢的弧線,“這琴從擇木選材到合板定型,再到髹漆上弦,前後用了一年又三個月。”
他眼神溫煦,目光落在她因激動而微紅的臉頰上,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難得的溫和:“你近來琴藝進益不少,合該有一張趁手的好琴。如今將此琴贈你也方便平日練習,你可喜歡?”
喜歡?何止是喜歡。
董蓁蓁望著眼前這張琴,心中湧起的是一種近乎震撼的觸動。
她學琴已有三年之久,自然清楚製作一張良琴需要耗費多少時間與心血。從選材、定型到無數次地髹漆、打磨、調音,這長達一年多的過程裡,有多少個夜晚,他在處理完繁重的公務後,又回到這間小院,藉著燈火,專注地打磨著這塊木頭?
她能看出琴軫與琴絃的選配極為講究,灰胎中細碎的寶光均勻而內斂,每一個細節都透露出製作者極高的審美與嚴謹。馮保會書法、通音律、善謀略,這些她都知道,但她從未想過,他竟連造琴這等融合了匠藝、樂理與美學的絕技也掌握得如此精深。
一種混雜著驚歎、崇拜與受寵若驚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滾。她下意識地想用最鄭重的禮節道謝,話到嘴邊卻成了有些語無倫次的:“這……這太……大人竟然……我、我、不,奴婢——”
馮保看著她少見地失了往日的伶俐周全,那雙總是沉靜清亮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真實的驚訝與無措,臉頰因激動而微微泛紅。這副模樣,讓他心中那份隱秘的期待得到了滿足,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與鬆快掠過心頭。
他抬手,虛虛止住她慌亂中又要出口的“奴婢”自稱,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近乎閒聊般的溫和:“好了。你我相識多年,從潛邸到如今,情分不同尋常。往後若無外人在,這些虛禮就免了,以‘我’自稱便好,聽著也自在些。”
董蓁蓁怔怔望他,見他神色認真,並無半分玩笑之意,心頭那根緊繃許久的弦,忽然鬆了。
“我……”她清晰地說出這個字,感覺有些奇異,“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它,好好練習。”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真誠的光彩,“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琴,更沒想到……您連這個都會。大人,您還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馮保被她那句充滿驚歎的“大人”和亮晶晶的眼神看得心頭微軟。那聲“大人”裡,少了畏懼,多了親近與純粹的佩服。
他唇角微揚,端起茶盞,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取悅後的鬆快與淡淡的調侃:“不過些怡情養性的微末之技,算不得甚麼本事。你若好奇,往後……慢慢便知道了。”
這話說得含蓄,卻彷彿一個溫柔的承諾,為未來留足了無盡的餘地和想象。董蓁蓁臉頰微熱,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過琴絃,發出一串清泠如碎玉的音符。
陽光緩緩移動,將窗欞的影子拉得更長。小院內茶香、木香與淡淡的漆香交融,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靜謐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