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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細雨潤物

細雨潤物

馮保差來送金瘡藥的小火者,是在他離開景仁宮約莫半個時辰後到的。

來的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內侍,個子不高,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烏溜溜的,透著股活泛的機靈勁兒。他手裡捧著個素白瓷盒,在廊下站定了,也不怯生,笑嘻嘻地朝著董蓁蓁打了個千兒:“董姐姐安好!馮公公吩咐小的給您送這個來。” 聲音清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亮堂。

他將瓷盒雙手呈上,揭開一看,是色澤清潤的淡黃色藥膏,氣味清冽,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之物。

董蓁蓁接過,溫言道了謝,正欲抓把銅錢打賞,那小內侍卻擺擺手,仍舊是一臉嬉笑模樣:“姐姐別忙,馮公公還有話呢。”

他眨眨眼,模仿著大人物的口吻,卻掩不住孩童般的活潑,“公公說啦,姐姐剛管著景仁宮,事兒多,外頭跑腿打交道,多有不便。小的叫福安,原先在司禮監當跑腿,認得好些門兒,也識得幾個字。公公說,要是姐姐不嫌我年紀小、毛手毛腳,就讓我在景仁宮聽差,專門給姑姑跑外頭、傳個話、陪您去各衙門辦辦事,保管腿腳利索,不給您誤事!” 說完,還特意挺了挺小胸脯,一副“我很能幹”的模樣。

董蓁蓁看著他那張猶帶稚氣卻滿是認真的笑臉,心中那點因馮保細緻關照而生的暖意與微澀,又添了幾分莞爾。這福安,年紀雖小,說話倒利落,瞧著眼神清亮,是個伶俐孩子。

她點點頭,語氣不禁也放柔了些:“馮公公費心了。那你便留下吧,眼下正好有樁事……”她將御用監撥領冰盆的單子遞給他,“去一趟,仔細驗看數目成色,按數抬回,記檔入庫。可能辦妥?”

“姐姐放心!”福安雙手接過單子,快速掃了一眼,笑嘻嘻地保證,“保管辦得妥妥帖帖!” 說罷,像只得了令的小雀兒,腳步輕快地轉身去了。

春棠在旁瞧著,忍不住笑道:“這孩子,倒是個喜慶性子。馮公公打哪兒找來這麼個小人精?”

董蓁蓁只輕輕“嗯”了一聲,低頭看著手中那盒藥膏,瓷質溫潤,藥香清苦。心底卻似被投進一顆小石,漾開一圈細微的、溫熱的漣漪。

她想起他每每提及三皇子啟蒙時那種認真神色,也想起他偶爾落在自己身上,那沉靜目光裡不易察覺的柔和。她知道他做這些,固然有顧念舊情、憐惜她在宮中不易的緣故,但更多的,或許是因為三皇子——那個被賜予“翊鈞”之名、承載著未來希望的孩子。……或者也是為了她董蓁蓁?

馮保的眼光,從來都看得很遠。只是……這份“長遠”的考量裡,是否也摻雜了些許,獨獨屬於她董蓁蓁的私心?她不敢深想,卻也無法忽視心底那日漸清晰的、因他而起的悸動。

有了福安在外支應,董蓁蓁肩上的擔子果然輕省不少。

御用監、內府監那些積年的胥吏,見了他,知曉是司禮監出來、又直承馮保差遣來景仁宮辦事的,語氣態度便自然不同,許多繁瑣手續也簡省許多。董蓁蓁只需將事情分派清楚,核驗最終結果即可,不必再事必躬親,疲於奔命。

她漸漸有了更多餘裕,能將心神專注於照料朱翊鈞和梳理宮內事務上。馮保那些提點,她慢慢咀嚼出滋味。不必事事躬親,但要心中有數;待人接物,姿態需穩;關鍵之處,寸步不讓。她漸漸學會了如何在規矩與人情之間尋到那條微妙的線,如何將紛亂的宮務梳理出輕重緩急,又如何讓底下那些心思各異的宮人,既敬畏她的分寸,又感念她的公允。

御馬監那邊,馮保也漸漸將局面捋順。

賬目既清,他便不再急於求成,只穩紮穩打。趙實那等老成卻膽小的,他留用,但關鍵權責徐徐收攏;底下有才幹卻無背景的,擇其優者暗中提拔。

御馬監歷年積弊盤根錯節,他並不急於一時剷除,只是將規矩立起來,賞罰分明,讓該做的事順暢起來,不該伸的手,先縮回去。

滕祥雖掌了司禮監大印,初時也曾想借陳洪等人伸伸手,但見馮保將御馬監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清晰無可指摘,一時倒也尋不出甚麼錯處。加之皇上如今心思多在享樂,厭煩瑣事,只要下面太平,便懶得多問。

如此一來,馮保在御馬監的腳跟,算是站穩了七八分。公事順遂,他與景仁宮的聯絡,便恢復了潛邸時的頻率,甚至更為自然。

午後寂靜,御馬監值房裡只餘銅漏規律的水滴聲。馮保剛批完一疊文書,正提筆蘸墨,準備落款,便聽得門外傳來輕而穩的腳步聲——是董蓁蓁來了。

他筆尖未停,在紙尾落下“馮保”二字,才將筆擱回筆枕。抬頭時,門已被輕輕推開。

董蓁蓁邁過門檻,淺碧色的夏衫被廊下的光映得有些透明,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清瘦輪廓。她走得有些急,額角鼻尖沁著細密的汗,臉頰泛著淡淡的紅。進門後,她先站定了,規規矩矩地行禮:“大人。”

“嗯。”馮保應了一聲,目光在她微溼的鬢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向她攏在身前的雙手,“今日來得早。”

“三殿下午後歇得安穩,娘娘那邊也無事,便告了假早些過來。”她答著,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窗邊琴案,又飛快收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上回大人指點的‘跪指’,奴婢練了幾日,總覺得音色發悶,不得要領。”

馮保起身,走向琴案:“那是勁力未透。初學此法,指腹吃痛難免,若不得法,更易僵滯。”他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側邊落座,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看清她指尖動作。

“你先撫一遍《良宵引》。”

董蓁蓁深吸口氣,抬手落指。琴音自她指尖淌出,初時還有些拘謹,漸漸便流暢起來。初夏的風穿過半開的窗,拂動她頰邊的碎髮,也拂動琴案上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青煙。她彈得很認真,眉心微蹙,全副心神都凝在弦上。

馮保靜靜聽著。曲子大致穩妥,意境也抓住了幾分,只是到了那處關鍵的“跪指”換音,果然如她所說,音色陡然一沉,失了通透,轉換也顯得生硬。

一曲終了,她抬眼看他,眼中帶著詢問,還有些許未散的專注。

“進步不小。”馮保先道,見她神色稍松,才點向要害,“唯此處——”他虛指琴絃某點,“指關節需再沉下半分,力從腕發,以指腹側鋒抵弦,非指尖硬壓。”他邊說,邊伸手虛懸弦上,做了個示範手勢。他的手修長穩定,骨節分明,即便只是虛按,也帶著一種掌控的力量感。

董蓁蓁依言調整,試了試,音色略好,卻仍欠圓融。

“是這樣麼?”她又試了一次,眉心微蹙,神情專注得近乎執拗。

馮保看她反覆嘗試,額角那點細汗又冒了出來,幾縷碎髮貼在肌膚上。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手給我。”

董蓁蓁一怔。

他已伸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那是個不容置疑的姿勢。

她遲疑一瞬,將右手輕輕搭在他掌心。肌膚相觸的剎那,她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穩穩地託著她的手。

馮保並未看她,只垂眸專注地調整她手指的姿勢。他的指尖帶著琴絃般的力度,輕輕壓過她的指節,調整角度,又托住她的手腕,向下微沉。“感覺到這力道了麼?”他聲音低沉,就在她耳側,“力在此處蓄住,由腕及指,順勢而下,音自然通透。”

董蓁蓁渾身都僵住了,所有的感知似乎剎那間都匯聚到被他握住的手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指腹的粗糙,還有那沉穩有力的引導。心跳驟然失序,擂鼓般撞著胸腔,臉頰耳後一片滾燙。她不敢抬眼,只能死死盯著兩人交疊的手,臉頰燙得驚人,連呼吸都屏住了。

“放鬆些。”馮保的聲音再次響起,他似乎並未察覺她的異樣,只專注於糾正指法,“手腕是樞紐,力由此發,而非指尖硬抗。”

董蓁蓁強迫自己凝神,去感受他引導的發力方式,那奇異的觸感與近在咫尺的呼吸,卻讓她的思緒如亂麻。

他的氣息拂過她耳廓,帶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乾淨的、屬於他個人的清冽氣息。他的側臉就在她眼前,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樑,還有近在咫尺抿成一條直線的的、顏色偏淡的唇。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了,又或許只過了一瞬。

馮保鬆開了手,坐回原處,神色如常:“你再試試。”

手上溫熱的觸感驟然抽離,帶起一陣微涼的虛空感。董蓁蓁恍恍惚惚地依言再彈那個音——“錚”,這一次,音色飽滿潤澤,過渡如流水般自然。

“對了。”馮保頷首,眼底有淡淡的讚許。

董蓁琴卻不敢看他,只低頭盯著琴絃,輕輕“嗯”了一聲。方才被他握過的地方,依舊殘留著清晰的觸感,燒灼般燙著面板,一路燙進心裡。她從未與男子有過這般親近的接觸,即便是教習,也從未……

她的心亂成一團,方才那短暫的貼近,他沉穩的呼吸,他身上好聞的氣息,還有他指尖不容置疑的力度……種種細節翻湧上來,讓她臉上的熱度遲遲不退。

“手上的傷,”馮保的聲音忽然響起,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天氣,“可留下疤了?”

董蓁蓁一愣,下意識蜷了蜷右手食指。那處被碎瓷劃破的淺口早已癒合,只留下極淡的一道白痕,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她沒想到他會記得這個,還這般問起。

“沒……沒有留疤。”她聲音有些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多謝大人的藥。”

馮保“嗯”了一聲,沒再說甚麼,只道:“繼續吧,將後半段再撫一遍,注意氣息連貫。”

接下來的學琴,董蓁蓁都有些魂不守舍。馮保又指點了幾處,她努力記下,動作卻比往常僵硬。他偶爾看她一眼,目光沉靜,她卻覺得那目光如有實質,拂過她通紅的耳尖和強作鎮定的側臉。

終於熬到了課畢。董蓁蓁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起身告辭,卻又覺得太過慌亂無禮。

馮保卻已先一步起身,走到書案邊,斟了一盞溫著的茶遞過來:“暑氣重,飲些茶再走。”

她只得接過,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他的,又是一陣細微的戰慄。她捧著茶盞,小口啜飲,清雅的茶香稍稍安撫了躁動的心緒。

“殿下近來描紅,腕力可有長進?”馮保自己也端了一盞,倚在案邊,像是隨意閒談。

“殿下很用心,字跡已穩當多了。”提到三皇子,董蓁蓁心神稍定,“只是照著帖子寫終究呆板,奴婢在想,是否該讓他開始理解字意,學著連詞成句……”

“是個法子。”馮保點頭,“你若有了具體章程,下次來時,可以詳談。”

“下次……”董蓁蓁抬起眼,撞進他平靜的眸光裡。他說得如此自然,彷彿他們之間這般定期見面、商討事宜,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而她心底那份剛剛經歷了劇烈攪動的慌亂,似乎也在這平淡的話語裡,找到了一點落處。

“是。”她低下頭,應道。

離開值房時,夕陽正緩緩下沉,將宮道鋪成一片暖金色。董蓁蓁慢慢走著,手上那被觸碰過的感覺依舊鮮明,心口那股陌生的、滾燙的悸動也仍未平息。她忽然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從前來學琴,是感念,是求知,是潛邸舊誼的延續。而今日之後,似乎摻雜了別的、她無法再忽視的東西。

當他靠近時那無法抑制的心跳,那瞬間空白的腦海,那遲遲不散的臉紅耳熱……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或許更早,在鉛紅事件他伸出援手時,在他不動聲色為她解圍時,又或許是初見他那深邃的眼神不自覺被吸引時……只是今日這意外的觸碰,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驟然激起了她一直未曾深究的波瀾。

她抬起頭,望著紫禁城被晚霞染紅的巍峨簷角,深深吸了一口氣。晚風微涼,卻吹不散心頭的躁動與那悄然破土而出的、帶著甜澀與慌亂的明晰認知。

而值房內,馮保獨自立在窗前,看著那抹淺碧色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方才那細膩微涼、帶著薄汗的觸感似乎還在。片刻後,緩緩收攏手指,轉身走回琴案。

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她方才按過的弦。

“錚——”

一聲清越的泛音在寂靜中盪開,餘韻悠長,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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