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9章 翰墨絃歌

2026-04-08 作者:國家一級退堂鼓選手

翰墨絃歌

風波過後,裕王府迎來了久違的安寧,轉眼已是深秋,書房內暖爐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裕王朱載坖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份墨跡新幹的禮單,正逐行細看。馮保垂手侍立在一旁,目光平靜地落在案角那方端硯上。

“徐閣老府上這份,”裕王指尖在紙上輕點,“按往年的例,再加一匣湖筆吧。聽聞他近來常在值房批閱奏章至深夜,好筆總是用得著的。”

“是。”馮保微微躬身,“臣記得徐閣老偏好狼毫,前日內庫剛到了一批徽州貢品,可擇上好的添上。”

裕王點頭,又往下看:“高閣老那邊……”

話未說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不失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張鯨清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殿下,大喜!怡然軒李夫人有喜了,太醫剛診的脈象!”

裕王手中禮單一頓,緩緩抬起頭。有那麼一瞬,他臉上閃過些許怔忡,像是沒聽明白這話的意思。

待回過神,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裡驟然漾開真切的笑意,連嘴角都不自覺揚了起來。

“當真?”他站起身,聲音裡帶著難得的輕快。

“千真萬確!”張鯨在門外喜氣洋洋地回道,“大夫說脈象平穩有力,已近兩個月了!”

“好,好!”裕王連說了兩個好字,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復又坐下,卻掩不住眉宇間的喜色。他看向馮保,“這可是大喜事。”

馮保臉上也露出得體的笑容,躬身道:“恭喜殿下,此乃王府之福。”

裕王笑著擺擺手,對門外道:“張鯨,你去怡然軒傳話,讓夫人好生養著,萬事不必操心。一應用度,皆按最好的來。”

“是!”張鯨應聲而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廡盡頭。

書房裡靜了片刻,裕王重新拿起那份禮單,目光卻已飄遠。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馮保,怡然軒那邊……你多注意些。你行事向來周全,又是宮裡出來的,規矩懂得也多。”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馮保:“李氏有孕自是喜事,但康兒畢竟是長子,他的周全更是要緊,一絲都錯不得。”

馮保垂手聽著,心中瞭然。這些時日他往來書房,張鯨在回稟小殿下近況時裕王從未讓其迴避。此刻裕王雖未明言,但那語氣中的沉重與隱憂,他聽得明白。

“殿下放心。”馮保的聲音沉穩如舊,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裕王抬眼看他,四目相對間,許多未盡之言已無須多說。他緩緩點頭,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怡然軒裡,陽光正好。

李夫人正倚在暖榻上哄睡孩子,身上搭著條薄毯。董蓁蓁和春棠則坐在一旁矮杌上做著針線,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外頭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和侍女問安的聲音。兩人抬頭,見是王妃陳氏帶著兩個侍女進了院門,忙放下針線起身行禮。

“姐姐怎麼來了?”李夫人聞聲起身見禮,被陳氏快走幾步輕輕按住。

“快起來,不必如此多禮。”陳氏在榻邊坐下,笑容溫婉,“聽說你有喜了,我來看看你,身子可還好?”

“勞姐姐掛心,一切都好。”李夫人笑道。

春棠轉身沏茶,董蓁蓁則識趣地退到不遠處侍立。陳氏拉著李夫人的手,細細問了些飲食起居,又看了看她氣色,點頭道:“瞧著是比懷康兒時精神些。這下好了,康兒要有弟弟妹妹作伴了。”

兩人說著家常話,氣氛融洽。陳氏性子寬厚,雖自己體弱難再生育,卻真心為裕王子嗣興旺高興。她環視了一下井井有條的怡然軒,溫聲道:“你這裡打理得妥當,我便放心了。”

“近來府裡上下安穩,連王爺心情瞧著不錯,妾身也跟著安心不少。”李夫人溫婉含笑替孩子掖了掖薄毯。

陳氏點點頭,結果春棠奉上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是了,王爺說馮保辦事妥帖,往年總要頭疼的瑣務,辦得也順當,省了不少心。”

李夫人微怔,隨即不動聲色地瞟了眼董蓁蓁附聲道:“如此甚好。”

董蓁蓁依舊靜靜侍立在一旁,心中卻微微一動。月前裕王被參行賄一事,她也有所耳聞,大概的情況還是張鯨說與她的。

雖說自那次仲夏裕王與李夫人閒談間對馮保的態度表現得有所鬆動之後,她對馮保已不似之前那般避嫌,偶爾碰上也能大方行禮,但私下也未曾拜會。

是該去一趟了,董蓁蓁暗自思忖。空手去總不好,該備些甚麼?也不知去歲贈的暖硯用得順不順手,還是託人買些上好的松煙墨?

正想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張鯨提著一籃蜜桔走了進來,桔子金黃飽滿,還帶著新鮮的枝葉。少年身量拔高得明顯,穿著合體的青灰色內侍服,眉眼在秋光裡顯得清秀周正。

“王妃、夫人,”張鯨躬身行禮,“這是八閩剛貢來的蜜桔,王爺讓送些來嚐嚐鮮。”他將果籃輕放在桌上,又說道:“王妃那份奴婢先前已送到您院兒裡了。”

陳氏笑道:“王爺有心了,你回去替我謝過王爺。”

“是。”張鯨應聲,行禮退出。轉身時,眼角的餘光不自覺飄向董蓁蓁的方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他很快收回視線,步履平穩地走出怡然軒。直到轉過迴廊,四下無人,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庭院裡秋風掃過,捲起幾片落葉。張鯨站在廊下,看著那些葉子打著旋兒落下,忽然想起去歲冬日,他第一次看見董蓁蓁——在庫房捧著布料,鼻尖凍得通紅,眼神卻清亮得驚人。

不過一年光景。

他搖搖頭,將那些念頭壓下,整了整衣襟,繼續往前院走去......

翌日午後,董蓁蓁尋了個由頭來到前院耳房,尋到了正在整理文書的張鯨。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荷包,遞了過去:“張公公,可否託你幫我買兩樣東西?一方好些的墨條,再要一個精巧些的銅手爐。”

張鯨接過荷包,順口問了句:“董姑娘這是要送人?”

“嗯。”董蓁蓁點頭,神色坦然,“馮公公於我有救命之恩,往日也多有關照。我已有好些時日沒去拜會了,於情於理都該去一趟。”

這話說得懇切,張鯨想起往日閒談時,董蓁蓁偶爾會提及馮保——雖只是只言片語,但那份感激之情是實實在在的。

他看著眼前這雙清澈的眼睛,心中瞭然,點頭應下:“好,我明日便去辦。墨條要甚麼樣的?手爐要銅的還是陶瓷的?”

“張公公看著辦就好,實用雅緻些的。”

兩日後,東西備齊了。

“墨是徽州老號的,店家說是上品松煙。”張鯨說著,又取出一個用素帕包著的物件,一併遞過去,“手爐是南邊來的樣式,銅鎏金的,樣式精巧,裡頭還配了錦套。”

董蓁蓁接過兩樣東西,仔細看了看,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張鯨交代完,便準備離開。剛轉身,卻被董蓁蓁叫住了。

“張公公,”董蓁蓁上前一步,將那個還帶著素帕包著的手爐塞進他手裡,“這個……是給你的。”

張鯨一怔,低頭看著手中的手爐,又抬頭看她,眼中滿是疑惑:“給我?可你不是說……”

“墨條才是給馮公公的。”董蓁蓁微微一笑,聲音輕柔,“這手爐,是給你的。冬日風大天冷,你時常要在外跑腿,帶著暖暖手。”

張鯨愣住,他看看手中的手爐,又看看董蓁蓁溫和的笑容,心頭驀地湧上一股暖流,那暖流迅速蔓延開來,連耳根都有些發熱。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說甚麼好。素日伶俐的口齒此刻全然不管用,只怔怔地看著她,好半晌才擠出一句:“你……何必破費……”

“你平日幫我許多,一點謝禮聊表心意,你莫要推辭。”董蓁蓁眼神真誠。

張鯨握著手爐,只覺得心頭被甚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銅壁,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多謝……”他聲音很輕,卻帶著藏不住的歡喜,“我很喜歡。”

董蓁蓁見他這般模樣,也笑了:“你喜歡就好,快去忙吧。”

張鯨用力點頭,看著她抱著墨條轉身離開,直到那纖細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轉角,才緩緩抬起手,將手爐輕輕貼在胸口。

銅壁微涼,可他覺得心裡暖極了。

秋風拂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張鯨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手中精緻的手爐,看了許久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將其收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放好。

午後,靜思齋院門虛掩,灑掃的內侍不知去了哪裡,整個院子靜悄悄的。

董蓁蓁見狀只好走到廂房,輕輕叩門,裡頭傳來馮保沉穩的聲音:“進。”

推門而入,午後的秋陽斜斜照進窗欞,在馮保靛青色的直裰上鍍了一層淺金的光暈。他正立在書案前,手中執筆,微微俯身,專注地在案上的宣紙上畫著甚麼。

董蓁蓁腳步放得更輕,不敢驚擾。待走近些,才看清案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畫——遠山澹澹,近處楓林初染,筆觸疏朗清逸,墨色濃淡相宜,雖只寥寥數筆,氣韻已顯。

她從未見過馮保作畫。在她印象裡,馮保沉穩內斂,卻不知他執筆作畫時,竟是這般模樣——眉目低垂,神情專注,周身散發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近乎文人般的清雅氣度。

董蓁蓁看得有些怔了,直到馮保畫完手下一筆,抬眸看來。

四目相對,馮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好看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微翹了一下,像是秋水上掠過的一痕極淡的漣漪:“是你。”

董蓁蓁這才回過神,忙上前規規矩矩行禮:“奴婢給公公請安。”

馮保放下筆,聲音溫和:“不必多禮。”

“這是徽州松煙墨,聽說最宜書畫,還請公公笑納。”董蓁蓁開啟裝著墨條的錦盒放到書案上。

馮保接過錦盒,開啟看了一眼,墨質黝黑細膩,隱有光澤,確是上品。他抬眼看向董蓁蓁,小姑娘不過十二歲的年紀,身量尚未長足,穿著素淡的宮女服色,仰著臉看他,眼神清澈真摯,還殘留著方才看他作畫時未褪盡的驚歎。

“你有心了。”馮保聲音溫和了幾分,“只是不必如此破費。”

像這種品相上好,工藝精湛的墨條價格自然不菲,怕是要掏空了她一個小小侍女的荷包了。

“公公待奴婢恩重,這只是奴婢一點心意。”董蓁蓁懇切道。

她目光又忍不住飄向案上那幅畫,眼中流露出純粹的欣賞與讚歎,“公公的畫……真好看。”

馮保目光董蓁蓁,眉頭微挑:“哦?那你說說好在哪?”

董蓁蓁不是美術生,說不出章法氣韻的專業術語,只能憑直覺感受:“嗯……就覺得,公公畫的山不陡,顏色也不扎眼,看著很舒服。還有這些葉子,”她指著畫中初染的楓林,“疏疏落落的,不擠,好像有風在吹。”

她說得直白,沒有任何虛飾的辭藻,恰恰是這份笨拙的真誠,讓馮保心中微微一蕩。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畫,又轉回來看她——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與驚歎,那樣專注地看著他,彷彿他做了甚麼了不得的事。

這樣的眼神,馮保許久未曾見過了。在宮裡,旁人看他,或敬畏,或算計,或鄙夷,或利用。唯有這孩子,從初遇時那一眼澄澈的好奇,到如今這全然信賴的崇拜,始終乾淨得不摻雜質。

鬼使神差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比平日更溫和些:“你若喜歡,可想學?”

董蓁蓁顯然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清:“學……學畫?”

“嗯。”馮保已恢復了平靜,語氣淡然,“畫之一道,入門不難。你年紀尚小,若肯用心,未嘗不可。”

“還是不了,奴婢手笨,怕糟踐了筆墨。”董蓁蓁老實道,臉上露出些赧然。

她想起穿越前小時候被父母送去美術班,畫出來的東西總被老師說“很有想象力”——其實就是不像,那點慘不忍睹的記憶讓她對畫畫實在提不起信心。

接著董蓁蓁似想起甚麼,眼神亮了亮:“不過……如果有機會奴婢還是想學彈琴。”

馮保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琴?”

董蓁蓁點頭:“奴婢有幸聽過旁人彈琴,好聽極了。”

她說的是大學文藝匯演上那位彈古箏的女生,琴音如流水,那份優雅靈動,她至今記得。

“想學嗎?”馮保眼中掠過一絲笑意。

董蓁蓁一怔,抬眼看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公公……會彈琴?”

馮保但笑不語,轉身走向內室。不多時,他抱出一張七絃琴來,琴身古樸,漆色溫潤。他將琴置於案上,指尖輕撫琴絃,錚然一聲清響,餘韻悠長。

董蓁蓁心中震動,忽然想起當初在針工局,有人誇讚馮保時說的君子六藝原來竟不是誇張!這個人,究竟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若……若公公肯教,奴婢自然想學。”她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雀躍。

馮保頷首:“那便從明日開始。每五日一次,每次一個時辰。可好?”

“好!”董蓁蓁用力點頭,眼中光彩熠熠。

自此,董蓁蓁往靜思齋跑得更勤了,李夫人看在眼裡,只溫和地笑笑,偶爾董蓁蓁回來,還會問一句“今日學了甚麼新曲子?”

每五日一次的學琴時光,成了董蓁蓁最期待的事。馮保教得耐心,從最基本的指法、認弦開始。琴音初時生澀,漸漸能成調,雖離“好聽”尚遠,但那份從無到有的過程,已讓董蓁蓁滿心歡喜。

這日,她又抱著琴譜往靜思齋去,在迴廊轉角處遇見張鯨。

張鯨腳步匆匆,像是急著去回話,見了她,腳下不由得一頓:“董姑娘。”

“張公公。”董蓁蓁也停下,見他額角微有薄汗,順口問了句,“這是打哪兒回來?”

“王爺吩咐去戶部衙門取份文書。”張鯨說著,目光落在她懷中的琴譜上,那封面上清雋的字跡他一眼便認出是馮保的手筆。他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又泛了上來,語氣卻儘量如常,“又去馮公公那兒學琴?”

董蓁蓁點點頭,眼中漾起些光亮:“馮公公正教我一首新曲子,今日該學後半段了。”她說著,腳步已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是急著要走的樣子。

張鯨看著她眼中那份純粹的期待與雀躍,喉嚨裡像是堵了甚麼。他想起前兩日在外頭聽來的新鮮事,原本憋了一肚子想同她說,此刻卻覺得那些話都失了顏色。

他張了張嘴,終是隻道:“那……你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董蓁蓁“嗯”了一聲,朝他笑笑,便抱著琴譜快步往靜思齋方向去了。

張鯨站在原地,看著她雀躍的背影,半晌沒動。

穿堂風過,帶來深深的涼意。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裡貼身放著董蓁蓁送的那個手爐。

他想同她說說話,說今日在戶部衙門外看見的稀奇——幾個南洋來的商人在街邊擺賣些從沒見過的香料,氣味奇奇怪怪,引了好多人圍觀;說回來時路過鼓樓大街,新開了一家茶鋪,掌櫃的是個山西人,賣的茶點別緻得很……

可這些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張鯨深吸一口氣,將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壓下去,整了整衣襟,繼續往前院走。他還有很多事要做,王爺交代的文書得趕緊送過去,前院的賬目也等著核對。

只是腳步,到底比來時沉重了些。

日子還在繼續。有人教琴,有人學琴,有人暗自較勁,有人懵懂不知。所有的交集與疏離,都在這深秋漸寒的風裡,悄無聲息地生長、蔓延。

如同那琴絃上初生的音,雖不成調,卻已有了自己的韻律,只待時光細細雕琢,終有一日,或許能奏出動人的曲。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