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蓉篇
李金蓮搖了又搖，“蓉蓉，蓉蓉，是外婆啊！”
“外婆來看你了。”
外婆？
外婆不是在村裡嗎？怎麼會來看自己？汪亦蓉不相信，眼睫毛輕輕顫抖著，遲遲不敢睜開眼睛。
“真的是外婆，你睜開眼睛看看外婆。”李金蓮不敢讓她睡過去，打來冷水，用溼帕子刺激她。
在冷水的刺激下，汪亦蓉悠悠睜開眼睛。
外婆，她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汪亦蓉哭了，在看到一旁冷眼旁觀的母親時，徹底醒了，雙眼清明。
李金蓮將外孫女摟進懷裡，剛剛她害怕的表現也看在眼裡，只是她也沒辦法，都是母女，沒甚麼天大的仇，再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等汪亦蓉情緒穩定了，李金蓮問女兒，“蓉蓉怎麼了？你心腸這麼毒？”
“如果不是我看著她從你的肚子裡生出來的，我還以為她是撿來的，是你的仇人！”
汪麗娟不以為然，冷笑一聲，“媽，你先別急著怪我，你自己問她，她幹了甚麼事情！我反正不好意思說出口！”
汪亦蓉小小的一團縮在外婆懷裡，無助的捂著耳朵，不肯露面。
李金蓮知道，她肯定做了不好的事情，可一個小孩，能做甚麼？無非是學習。
憐愛的拍了拍外孫女越發消瘦的後背，李金蓮開口：“她是小孩子，你是大人，是她媽，當媽的有你怎麼狠心的？”
“你小時候我這麼打過你？”
汪麗娟語塞，說不出話來。
小時候李金蓮很疼愛她，隔三差五就會弄葷的給她吃，女孩子喜歡的頭繩、衣服，年底總會有一套新的，在那個年代，她無疑很受寵。
“你也是當媽的人，孩子好好說，做錯了事情也不要動手。”
見女兒又不說話了，李金蓮苦口婆心的勸她。
不知道是怎麼刺激汪麗娟了，她情緒突然很激動，“媽，你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早起晚歸的，就是為了給她一個好的學習環境。”
“她倒好！考試一塌糊塗！還學會了撒謊！”
汪麗娟扯著嗓子將汪亦蓉乾的事情都說了出來，說的極其誇張，好像女兒不是女兒，是她的仇人一樣。
汪亦蓉的眼淚將李金蓮胸口都打溼了，夏天的衣服很薄，李金蓮能感受到。
“所以，我現在帶她到學校去拿，媽，你剛來就在家歇著，我帶她去。”汪麗娟語氣很是平靜，李金蓮摸了摸外孫女的頭，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同意了。
在她看來，都是母女，哪有隔夜仇？
把門關上，剛剛還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樣，轉眼間就變得凶神惡煞了。
汪亦蓉很害怕，貼著牆壁走，走在最後面，不敢越過她，汪亦蓉也不想離開外婆，一離開外婆，她就變了。
走出了樓梯口，汪麗娟在前面等，汪亦蓉的心一跳一跳的，不安極了。
“看在你外婆在這裡，我就不說甚麼了。”汪麗娟的話給了汪亦蓉希望，她眼睛亮了許多。
小孩子的高興很容易察覺，汪麗娟暗笑不語，眼神卻格外狠毒。
或許是太高興了，取到試卷的時候，汪亦蓉連模仿的名字也沒有擦，就這麼大大咧咧交給了汪麗娟。
神奇的是，汪麗娟只是瞥了一眼，甚麼也沒說，將試卷簽了字，回給了她。
這一幕落在李金蓮眼裡，她更確定了，女兒和外孫女只是有點矛盾，更多的，還是因為希望外孫女有出息，不要學壞。
她很欣慰，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汪亦蓉一直黏著外婆，外婆走到那裡她就跟到那裡，成了外婆的小尾巴，外婆也將她摟在懷裡，很稀罕她，抱著不撒手。
“媽，你在這裡多住幾天，家裡有爸，幾個孩子和莊稼都不要擔心，到時候我送你回去。”
汪麗娟的建議讓汪亦蓉多看了她幾眼，見女兒看著自己，汪麗娟掃了回去，冷冰冰的一眼，讓汪亦蓉心裡發麻。
更貼著外婆了。
“這……”
李金蓮猶豫了，可看了看懷裡的外孫女，還是同意了。
“我就住幾天，住幾天就回去。”
有外婆在的這幾天是汪亦蓉搬到縣裡來最舒服是幾天。
她可以自由自在的睡到中午，外婆會做飯，不用早早起來幹活，外婆還會給他她買很多很多東西，媽媽也溫柔了很多，她不想外婆回去。
今天是外婆待的最後一天。
“外婆，你能不能不要回去，一直待在這裡，好不好？”汪亦蓉緊挨著外婆，不讓她走。
“不行，不行，你外公在家，你表哥表姐也在，外婆必須回去了。”
再摸摸外孫女的頭，李金蓮準備走了。
汪亦蓉拉住了她的手，“外婆，你一定要經常來看我，我會一直等你的。”
李金蓮點點頭，跟著女兒走了。
臨走時，汪麗娟淡淡的看了一眼汪麗娟，嚇得她大氣不敢喘，她確定，媽媽還是那個媽媽。
送走外婆，家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多了的，只有汪亦蓉身上的的坑坑窪窪。
外婆每三個月會來住幾天，這幾天，就是汪亦蓉最高興的時候。
汪亦蓉就在這裡長到了十五歲。
十五歲的汪亦蓉五官清秀，笑容甜美，她的成績也很不錯。
夏天的中考她自覺考的很不錯，也很高興。
十五歲的她瘦瘦的，長滿痘痘的面板蠟黃蠟黃的，一看，就長期營養不良。
回到家，汪麗娟不在，汪亦蓉很慶幸。
這些年，汪麗娟也嫁過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註定命中只有一個女兒，兩次都沒有生育，於是兩次離婚，後來被迫單身，直到現在。
夏天還未結束，汪亦蓉就獨自去外婆家了，住到秋天快要到的時候，她才發現，錄取通知書還沒有發。
汪亦蓉當天下午就回家了。
進門，汪麗娟塗著鮮豔的口紅，正往臉上撲粉，汪亦蓉管不了那麼多了，直接問道：“媽，我通知書呢？”
“通知書？我怎麼知道？你自己的事情自己不注意，現在來問我了，我以前是這樣教你的？”
汪麗娟斜看著汪亦蓉一眼，“你現在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了。”
汪亦蓉抿嘴。
在家裡等了好幾天，汪亦蓉覺得度日如年，開始往學校跑，可現在正是暑假的時候，學校幾乎沒人，只有偶爾來檢視情況的看門大爺，誰理她一個學生？
汪亦蓉又哭了。
哭過之後，她給自己打氣，一定是還沒送到。
可很快，這個心態就被打破了，同學中早有人拿到了通知書，跟自己一樣，報的是一中的。
得知幾天前通知書發下來了，對著同學汪亦蓉還能強顏歡笑，背過人，又是又是一場痛哭。
事到如今，她當然知道，這是誰的傑作。
疲憊的推開門，汪亦蓉看著這個住了幾年的家，明明很熟悉，閉著眼睛也能走，可這一瞬間去感到莫名的陌生。
天黑得晚，七點了，還是微微亮，等完全黑下來，已經是八點了。
汪麗理打牌回來，今天輸了錢，本就不高興，開啟門看見烏漆麻黑的一片，心裡不自覺就有氣。
“汪亦蓉！你死哪裡去了？燈也不會開嗎？”
汪亦蓉是在客廳拉一塊簾子隔成一個房間的，房間很小，剛剛好放下一個小小的床。
而她，就坐在上面。
燈啪的一聲開啟了，突然接觸到強光，汪亦蓉麻木的眼神多了點靈動，可仔細看去，卻是一片死寂，哀莫大於心死，彷彿失去了靈魂。
汪麗娟連叫了幾聲她都沒有回應。
她卻一點兒也不慌，習以為常的打了幾個巴掌，試圖換醒她，可沒用，她終於急了，可急的方式卻是拽起汪亦蓉的頭往水裡摁下去。
這一瞬間，汪亦蓉有著靈魂出竅的感覺，好像能旁觀到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
水裡不斷冒出泡泡，到了最後，泡泡接近沒有了，汪麗娟徹底慌了，她想摸她的鼻子，慌亂中卻甚麼都沒摸到。
於是，她丟開汪亦蓉，準備跑，卻被她死死抓住了腳踝，“我的通知書，是被你丟了嗎？”
“滾開！”汪麗娟像甩掉甚麼垃圾一樣抬腿，“就是我做的，你還想去上學？隔壁的女孩已經不上了，跟著男朋友去沿海打工了，賺的很多。”
“你去求求她，讓她也帶著你去，不然，就跟你爸爸走。”
她又交了一個新男朋友。
原來是這樣？汪亦蓉低低的笑出聲，在寂靜的夜裡，很突兀很毛骨悚然。
汪麗娟跑了。
李金蓮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訊息，她頂著大太陽將一個破爛的通知書遞給了汪亦蓉，點燃了她的希望。
“你還是小孩子，你問不到，你的通知書到一中去了，老師說，找不到你家的地址。”
李金蓮一頭到肩膀的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像水裡撈出來的，臉灑得通紅，粗糙的手撫摸著汪亦蓉的臉。
她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太，是怎麼拿到自己的通知書的？汪亦蓉能想到她一家一家找過去的樣子。
三四個初中，兩三個高中，還有那麼多的小學，她能想象到外婆步履蹣跚的模樣，她一定是走遍了縣城。
她紅了臉眼，哭著喊，“外婆！為甚麼她是你的女兒？”
是啊？她為甚麼是自己的女兒？李金蓮也在想。
她想不透啊！
想在摸摸外孫女，她卻別過頭。
李金蓮知道，這是她徹底恨上了她媽。
可她一個老太太能做甚麼呢？
“以後啊！”李金蓮嘆了一口氣，“這個家不像家，媽不像媽，你以後啊！少回！”
“外婆活了一輩子了，死的時候你能給我上柱香就夠了，來不了，也沒關係，外婆知道你的心意。”
汪亦蓉虛虛趴在外婆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