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審
孟嫣並不喜歡熱鬧,尤其是人多的地方。
然而今日開堂審理的是孟家一案,即便無需她親自到場,她也要親眼去看一看。
一個人因為甚麼竟要置看顧照拂過她的一家人於死地,僅僅因為忌妒嗎?那這也未免太過陰狠毒辣、毫無人性。
開封府衙外已經圍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孟嫣因有誥身,又是此案的苦主,所以在堂上給她設了座。
此案雖涉及了長寧侯府和三司戶部使喻家,然而這是官家親自下旨嚴審,開封府尹也沒了往日的油滑,當即命人將匪首及孟二孃帶上堂來。
率先帶上的來的是孟二孃,她神色死寂,不見絲毫慌張,直到見到坐於堂側的孟嫣時,眼神裡才多了一絲陰毒之色。
孟嫣見她行動自如,除了去了釵環華服,換了素衣之外,在牢中應是沒受甚麼刑,想來是認罪認的痛快。
她倒是不讓自己遭一點罪。
孟嫣淡淡暼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蔑視之意十分明顯。
然而,這一眼卻更加激起了孟二孃的怒意,當即就要一個箭步撲上前去,卻被衙役死死按住,“咣噹”一聲按跪在地。
驚堂木“啪”的一聲響起,隨即就是開封府尹威嚴的聲音:“喻家之妾孟氏衝犯苦主,藐視公堂,杖十!”
話音一落,衙役就將孟二孃拖了下去,隨即就是接連不斷的慘叫聲。
孟嫣眉峰微動,原來孟二孃剛剛那一撲就是藐視公堂,藐視公堂要打十杖……
很快,十杖結束,孟二孃這次被拖了進來,只能像死魚一樣趴在地上。
這時,衙役才將匪首壓了上來。
匪首早沒了兇悍氣,頭髮糟亂,額頭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疤痕,半垂著眼眸一步一步走上堂來,腳上的鐵鐐發出與地面摩擦的“噹啷”聲。
匪首在明州被關進大牢時還心存僥倖,想著如何伺機逃出來,直到明州知州問起了孟家滅門一案,才知為何所有匪眾都被剿滅,為何獨獨留了他,卻也知道此次他是在劫難逃。
開封府尹又警告了孟二孃一翻,才開始堂審起來:“匪首邢十三,你與孟家可有甚麼仇怨?為何要滅其滿門?”
邢十三垂著眼道:“我與孟家無仇無怨,是有人送信,說孟家意外得來了幾箱財寶,價值不菲,我們不過是為了奪財。”
開封府尹:“是誰給你們送的信?”
邢十三:“孟家遠親孟二孃。”
開封府尹:“可是據本官所知,你雖為匪寇,卻也只窮踞一隅,以劫掠過往船隻為生,只圖錢財從不害命,然而對於孟家,你何故滅了其滿門?”
聽開封府尹這樣一問,不僅孟嫣,連同公堂內外所有人皆第一次知道,這匪寇竟是個從不害命的。
死魚一樣趴在地上的孟二孃聽此,微微掀了掀眼皮,最終垂下,幾近將頭埋在了地上。
之前的兩個問題,在明州府衙就已經被明州知州問過了許多遍,邢十三已經被問的麻木了。
現在聽開封府尹問了新的問題,他的眼神起了些細微的變化,他緩緩抬起了頭。
他們這幫匪寇的確從未害過人命。
害了人命,官府就會派兵剿滅他們,不害人命,他們只要按時給當地知州送些好處,就可以繼續逍遙快活,當地知州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孟家,邢十三認真的想了想,隨即裂開嘴露出帶著幾分猙獰的笑。
他道:“我們只奔著那些財寶去的,沒想過要滅孟家滿門,但是孟家主母身邊的一個女使,不僅對我們沒有絲毫懼意,還知道我的額頭上有一道橫疤,不僅如此,還將我們的藏身之地高聲喊了出來,鼓動孟家的所有人往外跑,去官府報官,那時我們剛翻進孟家,別說財寶,連個銀錢的影子都沒見到,自己的老底還被人掀了,這和斷了我們日後的生路有何區別?”
開封府尹:“所以你們就滅了孟家滿門?”
邢十三繼續咧著嘴:“不這樣做,被滅的可就是我們了,我們先殺了他們,然後找到財寶離開明州一帶,去別去盤踞,照樣可以快活!”
孟嫣不自覺地捏緊手指,眉頭也鎖了起來。
聽邢十三這麼說,那女使怎麼這麼奇怪?
剛一這麼想,就聽開封府尹問道:“那女使是何模樣?”
邢十三:“那我哪裡記得清……哦,她的臉上有一塊巴掌大的胎記,比我額頭上的疤還嚇人。”
邢十三話音一落,阿慄就忍不住出聲:“那不是主母身邊的女使!那是孟二孃從她們孟家帶來的貼身女使!!!”
堂內外的眾人一聽,紛紛議論出聲。
“這孟二孃不僅通匪,還故意引匪寇滅孟家滿門。”
“這匪寇狠毒,這孟二孃更狠毒!”
“聽說孟二孃是舶商孟家遠親硬送過來讓人家養的,沒想到一點不知感恩,還要害人一家性命!”
“……”
開封府尹高喊:“肅靜!”
然後才看向死魚一樣趴在地上的孟二孃,問道:“孟氏,你可給邢十三送過信?可慫恿邢十三滅了孟家滿門?”
孟二孃微微動了動,似是極其虛弱的搖了搖頭。
開封府尹威嚇道:“說話!還想挨板子不成?”
孟二孃一聽,只覺屁股又火辣辣的疼了起來,方才柔柔弱弱地開了口:“草民卻是給邢十三送過信,卻沒慫恿其滅孟家滿門。”
開封府尹:“那女使真是你的貼身女使?她可是受了你的吩咐才這樣做的?”
孟二孃繼續柔柔弱弱,眼淚幾近奪眶而出:“草民不認識她,更沒吩咐她這樣做過。”
話音剛落,站在孟嫣身後的阿慄就怒斥道:“你說慌!她就是你從你們那個孟家帶來的!”
開封府尹勒令其肅靜。
阿慄這才憤憤地閉了嘴。
案子審到現在,突然又出現了一個關鍵人物,一個臉上有胎記的女使,並且這個女使也已經死在了匪寇手裡。
女使是不是孟二孃帶過來的貼身女使,只要找到其家人就能知道。
若要證實女使所為的確受了孟二孃指使,就要找出女使為何幫孟二孃的原因。
一個可以連自己性命都不顧還要幫孟二孃,要麼就是真的忠心耿耿,要麼就是受孟二孃脅迫,還有就是授以極大的利益。
孟嫣能想到此處,開封府尹自然也能。
只是要去找這女使家人,又要費些日子,今日的案子也只能審到這裡。
開封府尹正要宣佈擇日再審,就見侯府娘子身側一位四十出頭管事模樣的男子站了出來,行禮道:“楊府尹,草民乃舶商孟家管事秦開,那臉上有胎記的女使的確是孟二孃從其孟家帶過來的,現在那女使的弟弟就在京城,前幾日在州橋張家酒店附近,草民被幾人毆打,其中就有他在內。”
聽秦管事這樣一說,那找來女使弟弟就能作證了,又聽聞在張家酒店附近,只要著人稍加打聽,就能將人帶來。
開封府尹朝一名衙役點了點頭,那衙役便出了府衙。
邢十三自打進了公堂,就一直半垂著眼,直到剛剛孟二孃開口說話,他才發現旁邊還趴著一個人。
此刻他眼睛微眯:“二孃?孟二孃?”
邢十三被關押以來,還沒聽說過外面的訊息,無論是知州還是開封府尹審他也都是問是不是孟二孃曾給他送過信,卻沒說已經抓到了孟二孃。
他本就對孟二孃送了假訊息而憤怒,又害他們不得不殺了孟家滿門,最後只能遣散匪眾出海躲藏。
他在海上一年雖也賺了些銀錢,卻也吃了不少苦,幾次差點被海浪吞了,現在害他們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孟二孃就在這,他忍不住想掐死她!
那邊孟二孃一直將頭埋到極低,就怕被邢十三認出,現在聽邢十三叫出了她的名字,她只當做沒聽見。
邢十三這次卻面目猙獰地笑出了聲:“這樣就說的通了,我就說那女使怎會知道我額頭上的橫疤和我們的藏身之地,原來都是二孃告訴她的。”
眾人一聽,這匪寇和孟二孃好像還挺熟?
開封府尹也沒阻止。
邢十三咬牙切齒:“二孃多次與我暗通款曲,水邊幽會,柔聲軟語的說要做我的壓寨夫人,為了討好我,不惜與那妓館的娼妓學些床上功夫,原來就是為了知道我們的藏身之地啊!”
孟二孃本承認只給邢十三送過信,其他概不承認,想借此能保住性命,卻沒想邢十三竟在公堂之上將此事說出。
她羞憤至極:“你勿要胡說!我根本沒見過你,何來的水邊幽會?”
邢十三獰笑了一聲:“我怎會胡說?”
說著他朝開封府尹道:“楊府尹,我呈上的那兩件鵝黃色小衣,不僅是孟二孃送信給我的物證,更是我和孟二孃幽會的物證。”
開封府尹已經著人將兩件物證拿了過來,其中一件小衣上繡了孟家院子分佈圖,另一件則繡了一朵芙蓉花。
阿慄上前一步,仔細看了看小衣上的繡樣,開口道:“這就是孟二孃的小衣,上面是她的繡工。”
此話一出,眾皆譁然。
“沒想到孟二孃如此恨孟家。”
“竟不顧自己名聲做出此等下賤之事,只為謀害別人全家性命?”
“這究竟有甚麼血海深仇?”
“……”
開封府尹勒令肅靜,也問道:“孟氏,據我所知,孟家對你照拂有佳,你此等恩將仇報是為何故?”
孟二孃沒有說話,則是看向了孟嫣,眼神像是要把孟嫣吃了一般。
開封府尹正要再次警告孟二孃,就見衙役已經帶著一個佝僂著身子的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