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鵝
回到馬車,孟嫣將剛剛發生之事同蕭遇說了一遍,最後問道:“慶遠樓這人會不會再去找孫二哥麻煩?”
蕭遇:“他應該會去查查小甜水巷小院的左鄰右舍都住的是誰,自然就能查到孫家曾和你是鄰居,日後他再找麻煩時就會掂量掂量了。”
孟嫣頷首。
因剛剛這樁事耽擱了些時辰,再次出城時已經無需排隊。
出了外城西門孟嫣這才知道,城外竟也有食肆酒樓,其中最為顯眼的一座叫集賢樓。
今日雖下雪,集賢樓的窗子卻都開著,從馬車裡就能聽見裡面喝酒吟詩的聲音。
蕭遇:“汴京送行,通常在此處置辦酒宴,另外,集賢樓的爊鵝和醉鵝也是京中一絕。”
孟嫣:“爊鵝?醉鵝?”
“醉”字孟嫣能理解,應該和後世酒醉鵝差不多,那這“爊”字又是何意?
蕭遇:“爊,謂之小火慢煮,將肉慢慢煮制入味。”
原來如此。
孟嫣又眼巴巴朝集賢樓看了兩眼。
蕭遇暼見,笑道:“我讓林檎在這裡定了雅間,賞雪回來我們就去吃。”
孟嫣收回目光望向蕭遇,“嘿嘿”笑了兩聲。
西郊賞雪通常去嚴華寺,寺中有一片梅園。
平日裡嚴華寺香客並不多,也就在冬日初雪梅開之日香客才多起來。
孟嫣和蕭遇到的時候,梅園已經遊人如織。
紅梅豔豔,白雪紛紛,景緻煞是好看。
然而只對著白雪紅梅,孟嫣也賞不出個滋味來,不如公主府的各色菊花,每一名品都有其獨特之處。
好在也無需孟嫣賞出個甚麼,只和蕭遇漫步在梅叢裡,說著話,卻也悠然自得。
蕭遇牽著她的手,時不時替她掃一掃肩頭的落雪,時不時從荷包裡摸出一枚棗圈喂到孟嫣口中。
正當孟嫣覺得這就是她喜歡的寧靜日子時,一樹繁茂梅叢後傳來一道閒雅的說話聲:“官人平日沒甚麼喜好,唯愛臨帖讀書,煮酒論琴,今日陪妾出來賞雪,會不會耽擱了官人的案頭功夫?”
接著就響起一道溫文爾雅的聲音:“臨帖讀書、煮酒論琴何時都能做,而娘子獨愛這紅梅初雪,我豈能讓娘子錯過?”
孟嫣眨了眨眼,又側首仰頭看了看蕭遇。
蕭遇:“怎麼?”
孟嫣又眨了眨眼,緩緩搖了搖頭。
她和蕭遇之間,除了穿越一事,好似蕭遇瞭解她的一切,然而她好像對蕭遇知之甚少。
除了知道他是長寧侯,還是甚麼龍神衛四廂指揮使外,對他的其他事一概不知。
比如,他的喜好。
剛剛梅叢後那二人顯然是夫妻,彼此瞭解對方的喜好。
蕭遇知道她喜好甚麼,她卻不知道蕭遇的。
她一時分不清是自己太懂分寸,還是就單純的對蕭遇的其他事不感興趣。
蕭遇不說,她就不問,竟也絲毫不感到好奇,好像比這裡的女子更遵循甚麼男主外女主內,不過問丈夫在外之事,只打理內宅……
……其實內宅她也沒打理過。
孟嫣不由得又側首看了蕭遇一眼,心底困惑:自己喜歡蕭遇嗎?喜歡一個人竟對他無一絲好奇嗎?
她不由得反思起來,是不是也應該多瞭解一下他?
其實不用反思,瞭解蕭遇其實是必然的,二人如今是夫妻,是最為親密之人,是要共度餘生的。
怎可一直靠蕭遇主動?
任何關係若要長久,都不能僅靠一方主動,總會疲憊的……
只是,她也從未說過她的喜好,蕭遇卻能猜到,如果她要去問蕭遇他喜歡甚麼,他會不會“哼”她?
想到這裡,孟嫣不由得有幾分心虛,暗戳戳暼了蕭遇一眼。
蕭遇莫名,止了步子,面向她,又為她掃了掃肩頭的落雪:“想甚麼呢?”
孟嫣微微抬頭,含糊道:“……我餓了。”
蕭遇失笑:“走吧,去集賢樓。”
孟嫣點了點腦袋,同蕭遇出了嚴華寺。
到了集賢樓,前面正有兩輛馬車停下,想來也是賞雪歸來的遊人,和他們一樣來集賢樓吃飯。
等孟嫣和蕭遇下了馬車,卻見前面又一輛馬車緩緩停下,是永安公府的馬車。
正當孟嫣尋思會不會又遇見了喻淑蘭時,就見常跟在她身邊的女使拿著踏凳從車後面過來,隨即喻淑蘭就開啟了車門。
……真巧啊,最近好像總遇到她呢!
孟嫣立刻拉著蕭遇進了集賢樓,免得讓喻淑蘭看見,又嫉妒她嫁了蕭遇而眼紅。
然而喻淑蘭推開車門就已經看見了二人,又在原地呆愣了半晌。
不用問,二人應該是賞雪歸來,孟嫣的衣角還沾了一片紅梅。
為何世子就不能陪她出來賞雪呢?
不僅不陪她出來,她還要親自出來為婆母買集賢樓的醉鵝。
想到這裡,喻淑蘭愈發不平,她承認,她後悔退親了!
那個商戶女如今的一切,應該是她的才對!
她目光死死盯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然後又抬首朝樓上雅間的方向望去,沉思片刻,下了馬車進了集賢樓。
蕭遇和孟嫣已經進了雅間,從雅間的窗戶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嚴華寺的梅園,只不過因落雪紛紛看的不太清晰。
而對於孟嫣剛剛避開喻淑蘭的舉動,蕭遇大為不解,問道:“喻淑蘭可曾為難過你?”
孟嫣正在窗前接雪玩,聽此搖頭道:“不曾。”
蕭遇蹙眉:“那你為何要避著她?”
孟嫣又接了一片雪花,很快在手心融化成一粒水珠。
她走回食案前,在蕭遇旁邊落座,湊近解釋道:“她本就眼紅我嫁於你,若是總讓她親眼看見你我感情這般好,她豈不是更難受?難受生怨,怨而生恨,她或許不會恨你,但會恨我啊!日後在宴席上碰面,她那恨我的眼神看過來,想想就發毛。”
孟嫣並不怕喻淑蘭,但是被這樣怨恨的眼神盯著,怎會舒服?
若是日後不常見面也就罷了,可各府女眷往來設宴,總會常常遇見。
她不喜同人吵架、爭執,不喜與人有齟齬、矛盾,她只想過平靜祥和的日子,雖然知道人生在世爭吵、矛盾在所難免,但若是能避免還是儘量避免,左右不過讓自己過的舒心罷了。
蕭遇先被孟嫣的那句“你我感情這般好”取悅了,隨即又認為是她是害怕喻淑蘭。
喻淑蘭驕縱跋扈,祖母又同劉太后是閨中密友,如今得嫁永安公府,京中各府女眷見了她的確都要禮讓三分。
蕭遇沉眉。
孟嫣卻從未這般想過。
她雖對這個時候的位序尊卑有了一定了解,但現代的人人平等觀念總會讓她不記得這些。
是以她根本不會因為喻淑蘭的身份地位而怕她,只是她本身不想吵架罷了。
蕭遇:“不用怕她,你有誥命在身,她只是一介官婦,不能拿你怎麼樣。”
孟嫣只當他在寬慰她,便笑道:“知道啦!”
這時,夥計將吃食送了進來。
蕭遇不僅點了爊鵝、醉鵝兩道招牌,還點了鵝肉包,一樣是集賢樓的招牌。
比起爊鵝和鵝肉包,醉鵝的香味一下子就鋪散開來。
在嚴華寺梅園,孟嫣含糊說自己餓了,其實並不餓。
此刻聞到香味,孟嫣真感到餓了。
她從蕭遇身邊站起身來,要坐到對面去,蕭遇卻拉住了她:“就坐在這裡吧,你我挨著近一些。”
……吃飯挨這麼近做甚麼?多耽誤吃東西?
只是孟嫣也無暇多想,醉鵝的香味一陣一陣往鼻孔裡鑽,她便又坐了下來。
剛一坐下,蕭遇已經夾過一塊醉鵝的鵝腿肉放入孟嫣面前的碗裡。
孟嫣瞬間忘了挨這麼近耽誤吃東西一事,拿起筷子嚐了嚐這集賢樓的招牌醉鵝。
入口鮮香,鵝肉不老不嫩,連骨頭都極其入味,雖叫醉鵝,酒香味卻極淡,幾近吃不出。
孟嫣覺得這醉鵝要配米飯吃才對啊!
剛這般想,夥計就送來了兩碗粳米飯。
孟嫣側首,蕭遇含笑:“就知道你喜歡這樣吃。”
說著用勺子盛了一小勺醉鵝湯汁淋在一碗粳米飯上,這才將米飯放到孟嫣面前。
孟嫣看著面前的米飯,湯汁淋的正正好,既不會粒粒米飯都裹滿湯汁,又不會湯汁少到沒有滋味,正是她喜歡的。
許多人喜歡厚湯澆飯,每一口都能吃到湯汁的濃郁,而她卻覺得薄湯足以。
這樣,既有湯汁香味,又不會蓋過米香。
孟嫣驟然又想起了梅園裡那對夫妻的話,她猶豫一瞬,便也端起另一碗米飯,拿勺子盛了一小勺湯汁淋了上去。
也就是此刻,她驟然想起她剛穿來不久,蕭遇請他做的那頓“黃魚小宴”,吃酸菜魚時,蕭遇就盛了滿滿一勺辛辣濃郁的酸菜魚湯汁澆在米飯上。
他好像喜歡濃郁的湯汁拌飯?
孟嫣頓了頓,又盛了一勺醉鵝湯汁淋在了米飯上,然後側首看向他,遞了過去。
外面還落著雪,雅間內還燃著炭盆。
蕭遇的一顆心卻覺得比這炭盆還要火熱,阿嫣開始將他放在心上了。
他唇角翹起,眼角眉梢盡是笑意,忍不住朝孟嫣臉頰重重親了一口,這才接過米飯,心滿意足地扒了一大口。
孟嫣鼓了鼓被親過的臉頰,忍著想用帕子擦一擦的衝動,暗道:幸好剛剛他還沒吃東西,否則臉上可就留下一個油唇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