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鴨風波
孟嫣下了馬車,朝人群走去,苒霜和林檎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後面。
剛一走近,就聽見周遭圍觀眾人一言一語道:
“汴京可沒規定一家酒樓食肆可以賣梅醬燒鴨,另一家就不能賣了。”
“若是這樣,汴京的羊肉店和瓠羹店大部分都得關門!”
“你們慶遠樓的梅醬燒鴨那麼貴,還不能允許別家賣的便宜了?”
“你們怎麼能因為瓊波樓的梅醬燒鴨賣的比你們家便宜就來找人家麻煩?”
“太沒道義了……”
議論聲中,冒出一聲尖聲冷笑:“你以為我們慶遠樓是因為這個才打這個孫二?”
“不然呢?”
“難道不是嗎?”
那道尖聲又起:“若這梅醬燒鴨是瓊波樓自己研做出來的,我們慶遠樓也不說甚麼,並且咱也佩服!但他們瓊波樓是指使孫二去偷了我們慶遠樓餘待招的祖傳秘方,這才做出了這道梅醬燒鴨!難道我們不該找他孫二算賬嗎?!”
話音一落,眾皆詫異。
站在人群外面的孟嫣、林檎、苒霜三人也詫異萬分。
“你放屁!就你們慶遠樓那腌臢地,我路過都嫌晦氣,還去你們那偷秘方?呸!”
說話人是孫家二郎。
林檎納罕地“嘿”了一聲,低聲同苒霜嘀咕:“這梅醬燒鴨何時成了餘家的祖傳秘方了?這不是那餘家兄弟根據我們娘子口味調整,最終才做出來的嗎?就連這道燒鴨要配著梅醬吃還是我們娘子提出來的呢!”
苒霜也是第一次聽這道梅醬燒鴨竟與她們娘子有關,不過她絲毫不覺得意外。
她們娘子吃過的新鮮東西可多著呢!可不只有一道梅醬燒鴨。
這時,人群裡的戍安似是笑了一聲,道:“據我所知,你們慶遠樓的餘待招兩年前還在州橋附近經營一家炙鴨鋪子,那時他的鋪子裡可沒甚麼梅醬燒鴨,要說起這道梅醬燒鴨,還是餘待招根據一位食客的要求改了幾次才做出來,就是不知如今怎麼成了餘家祖傳的秘方了?”
這道梅醬燒鴨在州橋附近也就火了幾日,然後餘家兄弟就去了慶遠樓。
是以鮮少人知道餘家兄弟曾在州橋一帶開過炙鴨鋪,就更少人知道這梅醬燒鴨的味道是如何來的了,也就餘家炙鴨鋪附近的商鋪多多少少了解一些。
慶遠樓的那道尖聲卻笑了:“這位兄臺說的並不全對,我們慶遠樓的餘待招的確在州橋附近開過炙鴨鋪子,並且兄臺口中的那位食客也並非甚麼普通食客,那是我們餘待招的親妹子。”
此人話音一落,眾人又都驚詫。
只聽這人接著道:“而這秘方是他們餘家先祖託夢給了餘家妹子,餘家妹子也是在夢裡吃到了這道梅醬燒鴨,這才不遠千里從江南夫家來了汴京,只為將此祖傳秘方交給兄長,這才有了兄臺口中的餘待招根據這位食客要求改了幾次才做出這個味道一事,如若不然,南來北往的各位,可曾在別處吃過這個味道的燒鴨?”
此話一出,竟讓人無法反駁。
這道梅醬燒鴨的確沒在別處吃到過,難不成還真是餘家先祖託夢過來的?
這也太玄乎了吧!
林檎卻氣笑了。
他們娘子甚麼時候成了餘家妹子了?還嫁去了江南?
說著就要上前,被孟嫣攔住。
孟嫣心底也暗暗佩服慶遠樓掌櫃的這個外甥,竟把話說的聽上去無一絲破綻,挑都挑不出錯來。
畢竟誰也不會細問餘家妹子夫家是何人?再跑一趟江南特地求證有沒有這回事。
不過,聽上去無一絲破綻,其實還是有破綻的。
孟嫣笑了笑,穿過人群走上前去,林檎、苒霜連忙跟在左右護住。
“不知這餘待招的妹子是何模樣?來汴京又住在何處?夫家是江南誰家?既然得了這麼了不得的秘方,為何不自己開個小鋪賺些銀錢?”
眾人循聲看去,就見一個身穿青蘭斗篷,頭戴白紗帷帽的女子婷婷嫋嫋地走上前來。
孫二一聽這聲音,隱隱覺得有幾分熟悉,卻沒了那絲一直有的病弱之氣,可朝女子看去卻又陌生。
他阿孃雖一直照料著隔壁的孟小娘子,可他卻從未見過她,他提水送柴都是等她歇下或未起身時去的。
不過這位娘子的幾句話似是在幫他,他猜測著她十有八九就是曾住他家隔壁的孟小娘子,如今已經成了侯府娘子的孟小娘子。
想到這裡,孫二站直了身子,立時覺得自己有了底氣。
慶遠樓那人見過來的是一位衣著不俗的娘子,卻也不敢得罪,笑著道:“鄙人哪曾見過餘家妹子?不過倒是知道她嫁了一位江南富戶,無需親自出來營生,是以這道秘方自然是給自家兄長才最為穩妥。”
孟嫣輕輕頷首,說了一句:“我倒是見過一位江南來的妹子,就在兩年前,聽上去倒是像這位……”
孟嫣打量了一眼慶遠樓這人,聲調尖聲,樣貌尖嘴猴腮,她頓了頓方道:“……口中的餘家妹子。”
那人一聽也只驚訝了一瞬,卻也未慌。
孟嫣:“我家有一女使,住在小甜水巷附近,她家隔壁就曾住過一位江南女子,那女子常著素服,冬日穿了一件白色皮毛的斗篷,最常去的就是餘家炙鴨鋪。”
那人一聽孟嫣說的這般詳細,這才多了幾分驚訝來,不過依舊未慌,反而介面道:“這位娘子所說的女子聽上去的確像,是不是她就住在小甜水巷李員外郎宅子的隔壁?”
兵部李員外郎,曾租住孟嫣宅子的東隔壁,後來升官搬去了別處,蕭遇這才賃了這座宅子。
聽那人這樣說,孟嫣無不感慨,看來慶遠樓為餘家兄弟的這道梅醬燒鴨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她本身說話就帶有幾分南人口音,綿綿軟軟的,卻又不完全是南人口音,編造餘家妹子嫁去江南還真是最為合適,如今編的故事連她之前住過的院子都圓了進去。
如果沒猜錯,這人會說,餘家妹子在這裡住到了次年才回江南,而那段時間她剛好回了明州。
果真,那人接下來說的就是這個。
孟嫣心下笑笑。
要說他縝密也縝密,要說他大意也大意。
今年他和蕭遇大婚,蕭遇就是親自去的小甜水巷迎親,關注她和長寧侯這樁賜婚的百姓,都會去圍觀。
如今,京中不少人可都知道那座宅子其實是她孟嫣的宅子。
但凡此人心細一些,能把“明州”、“小甜水巷”聯絡起來,但凡他時不時去小甜水巷看看,但凡他再多打聽打聽她西邊隔壁住的是誰家,但凡他也像汴京百姓一樣愛看熱鬧……
今日都不會露出這樣的破綻。
孟嫣:“所以,住在那座宅子裡的真的就是餘家妹子?”
此人笑了:“正是餘家妹子,餘家妹子回江南後,那裡便空了下來,如今被誰賃了去,就無從得知了。”
孟嫣點了點頭。
這時戍安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可是你說的那座宅子,從始至終就沒出賃過,那裡住的,一直都是明州舶商孟家的女兒,如今是得官家賜婚的長寧侯府的侯府娘子。”
此話一出,不少人紛紛稱是,七嘴八舌地說起自己當日是看著長寧侯騎在高頭大馬上過來迎親,當日那裡可是好生熱鬧,還給他們這些圍觀的人發了不少利市呢!
如此看來,慶遠樓掌櫃的外甥可是滿口胡言了!還汙衊瓊波樓的酒博士!實際上根本沒甚麼秘方!
這人一聽,這才知道是面前這個戴著帷帽的娘子給他下了套,引著他一步步跳坑。
慶遠樓這人依舊面不改色,不過被戳穿了而已,那又如何?
他氣焰囂張地看了孫二一眼,轉身欲走。
然而戍安又輕飄飄開口了:“你將得官家賜婚、得封誥命的侯府娘子輕貶成平民女子,還胡編亂造其嫁去了江南,已然犯了誹謗誣罔命婦、不敬官家之罪。”
此話一出,此人這才面色駭然。
若是侯爺和侯府娘子追究,那他少不得要獲重罪。
此人立刻朝戍安拱手告罪,請他高抬貴手。
他也看出來了,這人絕非善類,前面說的幾句話看似是在問詢,實則都在暗暗幫著孫二。
還有這位穿著青蘭斗篷帶著帷帽的娘子……
此人眼皮一跳,這人該不會就是長寧侯府的大娘子吧!
可他暗暗觀察了一翻又不像,身邊好似沒有女使侍奉在側,不像侯府娘子的排場。
可無論如何,他都要請二人高抬貴手。
孟嫣沒說話,戍安卻又輕飄飄道:“你若真心悔改,不如自去府衙領罪,或許長寧侯看在你自行認錯的份上,輕燒了你。”
此人一聽“長寧侯”三個字,嚇得一哆嗦。
雖然近來已經傳出長寧侯並非兇戾之人,還和他的大娘子感情甚好。
可他如今胡亂編排的是侯府大娘子……
此人不由自主地又是一哆嗦,連忙撒腿就往府衙的方向跑。
一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也撒腿跟了過去。
眾人散去,孫二猶豫了一瞬還是走了過來,規規矩矩朝孟嫣行禮:“多謝……娘子。”
做酒博士之人最會察言觀色,知道孟嫣這般是不想讓人知曉她的身份,便只稱呼她為“娘子”。
孟嫣笑道:“孫二哥無需多禮,幫我同孫嬸嬸和你們的馬待招問聲好,改日我會去瓊波樓嚐嚐這道梅醬燒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