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油餅
回了屋後,孟嫣問是誰。
苒霜笑道:“是賣門神、桃符、財門鈍驢、灶馬之類,對了娘子,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咱們也該置辦些東西才是,不如明日出門看看?”
經苒霜這麼一說,孟嫣才想起已經到了歲末。
她輕輕頷首,笑道:“瞧我,最近都把這茬忘了。”
苒霜也笑。
孟嫣舉起胳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問:“你說的那個門神、財門鈍驢這些是甚麼?”
苒霜心下訝異,孟娘子竟不知這個?
她解釋道:“這些都是驅邪避祟、祺祥納福的板畫。像後日就是交年節,家家戶戶都要請僧道來唸經,還要擺果子酒水送灶神,灶上要貼灶馬,同時要用酒糟塗抹灶門,等司命星君醉倒回去同玉帝稟報時,就只會稟報人間善事,不提過失,這樣就可以保佑全家平安、豐衣足食。”
原來是送灶神,醉司命。
只聽苒霜接著道:“而在除夕那日,家家戶戶就會貼桃符、鍾馗之類。像咱們大門上就可以貼上鍾馗和財門鈍驢,鍾馗震懾邪祟,財門鈍驢招財納福。”
財門鈍驢?招財的財神?這個得買!
孟嫣笑道:“那明日我們得出去一趟了,不然就趕不及後日的送灶神了。”
苒霜也笑:“正好娘子昨日不是還說想吃鄭家油餅來著?不如我們就去那邊?”
聽到鄭家油餅,孟嫣點頭道:“好,明日順路再買上幾個雞蛋和煎灌腸,一道帶過去。”
苒霜不知為何要買雞蛋和煎灌腸,但於吃上一事,聽娘子的準沒錯。
次日。
臨近晌午,二人僱了輛馬車,晃晃悠悠朝鄭家油餅所在的街巷而去。
鄭家油餅在得勝橋附近,從界身巷穿過東行片刻就是。
不過,馬車路過界身巷時,車外的喧囂熱鬧吸引了孟嫣。
她開啟車窗,從窗戶望出去。
只見兩側皆是屋宇雄壯、門面寬闊的金銀、珍珠、絲帛鋪子。
即便冬日,朱漆大門依舊敞著,門楣懸著燙金招牌,鋪內通透亮堂,夥計正捧著銀錠過稱,賬房先生撥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聲裡混著“此等南珠價值千貫”的高聲議價,隔著車窗都能聽得真切。
再往前行,香料鋪子裡的各色香料味道漫了出來,與藥材鋪子裡的清苦藥香纏做一團。
街上往來的皆是身著綾羅的富商大賈,後面跟著挑擔的僕從。
看這情形,這裡和馬行街的鋪子不同,而是奢侈品集中交易中心。
孟嫣看的咂舌,甚麼南珠一顆就值千貫?
她忽而想到了孟家那幾箱財寶。
若裡面都是這等南珠,裝上幾千顆,就是幾百萬貫錢了,還真能支撐打一場中等規模戰役的軍餉,可若是收復燕雲,那還差得遠呢!
孟嫣搖了搖頭,怎麼可能有上千顆這樣的南珠,若是有,哪裡還能這麼值錢?
這麼想著,就到了鄭家油餅所在的街巷。
孟嫣帶好帷帽,同苒霜下了車。
剛一下車,就望見油餅鋪子前面已經密密麻麻排了兩層人,現在正值晌午,正是午飯的時候。
鄭家油餅鋪子雖比不及剛剛路過的金銀鋪子門面闊大,卻也比其他餅店寬上許多。
孟嫣看了看二人手中提著的雞蛋和煎灌腸,只覺得讓鋪子掌櫃給餅中灌個蛋不太容易,一個不好還會被罵。
她悠悠地嘆息一聲,放棄了吃雞蛋灌餅的想法。
二人行到鋪子前,這才發現,鋪子裡賣的所謂的油餅,和林檎那日給她買的油餅沒有一絲相同之處,可以說毫不相干。
這雪白雪白的,不就是饅頭嗎?
哦,她忘記了,宋時的饅頭也叫蒸餅,後來為了避諱趙禎的“禎”字還改成了炊餅。
孟嫣望著光滑的、開花的、還有糖餡的饅頭陷入了沉思。
油餅呢?油呢?
食客喊著“來兩個開花蒸餅”“三個糖餡蒸餅”的聲音此起彼伏,孟嫣不死心地朝鋪子裡面望去。
只見鋪子裡面鋪陳了幾張面案,每張面案上各有三人,正在揉劑子,正是在做饅頭。
孟嫣終於死心了,此油餅非彼油餅。
孟嫣問苒霜道:“汴京沒有那種餅皮油香酥脆,餅裡十分勁道的餅?”
苒霜茫然:“不曾聽過。”
孟嫣:……
孟嫣放眼看了一圈,前面正好有家食肆,便道:“我們先去前面那裡吃午飯,吃完再去置辦些過年的東西。”
苒霜:“娘子不吃鄭家油餅了?”
孟嫣聽到“油餅”二字眼皮忍不住抽了抽,連個油星都沒有,為何偏要叫油餅店呢?
孟嫣:“回去我們買幾個帶著,煎饅頭片吃。”
苒霜:“饅頭片?”
孟嫣:“就是將饅……蒸餅切成片,又油煎來,表面酥脆,內裡暄軟,油香油香的,十分好吃。”
苒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聽起來跟酥瓊葉差不多,不過酥瓊葉是塗蜜漿在火上烘烤。”
……你們可真會取名。
孟嫣:“走吧,先去前面那家食肆吃午飯。”
苒霜慢吞吞地跟在後面,時不時朝鄭家油餅四周看了看,老夫人和孔嬤嬤怎麼還沒來?
此時蕭老夫人和孔嬤嬤正坐在鄭家食肆裡,兩張油煎餅並一碗五軟羹都已經下了肚,也沒看見苒霜的影子。
蕭老夫人:“我們是來的太晚了?那丫頭難不成已經吃完離開了?”
孔嬤嬤:“苒霜知道您要見見孟娘子,怎會同孟娘子離開?莫不是臨時有事?”
蕭老夫人點了點頭。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那就再來一張油煎餅,這剛出鍋就是比買回去的好吃。
正要開口說再來一張時,就聽孔嬤嬤一拍大腿“哎呀”了一聲!
蕭老夫人:“怎麼?”
孔嬤嬤:“他們是不是去了得勝橋那家賣蒸餅的鋪子了?”
孔嬤嬤覺得自己猜對了,絮絮叨叨道:“汴京人提到鄭家油餅可不就都說的得勝橋這家,鄭家食肆的油煎餅也就您和侯爺叫人家‘鄭家油餅’。”
蕭老夫人:……
孔嬤嬤:“好在現在過去也來得及,兩家也就隔著一條街,老太太咱們現在過去?”
蕭老夫人又讓店家做了一張油煎餅,才笑眯眯道:“若她們倆去了那裡,早就買完蒸餅離開了,我們現在過去也見不到,不如等我吃一張油餅再過去,沒準她們也剛好吃完飯呢!”
孔嬤嬤:……
此時孟嫣和苒霜的確正在吃飯,雖然沒能吃到她所想的油餅,但這家食肆的荷葉蒸雞竟出乎意料地不錯。
荷葉是曬過的幹荷葉,層層包裹住醃製過的整隻嫩雞,雞肉軟爛脫骨,非常入味,還帶著清爽的荷葉香。
二人帶來的雞蛋也沒浪費,直接請店家用香蔥攤成蛋餅,還有那買來的煎灌腸,也讓店家加了花椒回了下鍋。
臨走前,孟嫣還打包了一隻荷葉蒸雞,明天不是送灶神嗎?灶神享用後,她再做一道手撕雞。
出了食肆,苒霜再次四下張望,終於看見一架熟悉的馬車停在不遠處。
苒霜:“娘子,我們去那邊鋪子看看,那邊鋪子人多,桃符之類定然比別處齊全。”
孟嫣正有此意,她還記得財門鈍驢呢!
行至鋪子,雖算不上人山人海,卻也差不多了。
孟嫣帶著帷帽,一個不小心,帷帽可能會被擠掉。
她便暫時將帷帽摘了下來,這裡這麼多人,哪裡會有人注意到別人長甚麼樣?並且那些達官顯貴也不會親自出來採買。
馬車裡的蕭老夫人和孔嬤嬤早就看見了苒霜,看見她旁邊的孟嫣帶了帷帽正有些遺憾,就見她摘了帷帽。
孔嬤嬤“咦?”了一聲:“竟然是她?那個一次吃了五籠王樓梅花包子的小娘子?”
老太太也看見了,眼中也有幾分驚訝,笑眯眯道:“是她呀!”
臉上的笑意加深。
孔嬤嬤也笑了:“您還說她能吃是福,和您一樣有福氣呢!”
老太太不住點頭:“是呀!這孩子有福氣,我家那潑皮眼光不錯嘛!等她進了門,就有人陪我這個老婆子吃羊羔子了!到時候再去吃王樓包子,也有人陪我嘍!”
說著又暼了孔嬤嬤一眼,故意道:“不像有些人,我一出門就叨叨個不停,多吃一口都要念叨上半日。”
孔嬤嬤:……
蕭老夫人放下車窗,喜滋滋地吩咐道:“回府吧。”
孟嫣對此全然不知,苒霜見侯府馬車離開,滿腹疑問。
老夫人不是要見孟娘子嗎?怎麼這就走了?
龍衛大營。
蕭遇一身熱汗回到廨舍,進了浴房。
林檎在屏風外稟報:“孟娘子附近沒有可疑之人出現,這陣子孟娘子也鮮少出門,但凡出門也是在附近食肆吃飯,去的最多的是馮六川飯。”
蕭遇一邊解袍子一邊問:“還有嗎?”
林檎:“苒霜說,孟娘子本想帶她去吃梅醬燒鴨,但燒鴨鋪子的兩兄弟去了慶遠樓,現在一份梅醬燒鴨已經賣到了八百文一份。”
蕭遇頓了頓:“慶遠樓?”
林檎:“孟娘子西隔壁的孫家二郎,曾在那裡做過酒博士,後來得罪了掌櫃的外甥,被趕了出來。”
蕭遇繼續解起了袍子:“還有嗎?”
林檎:“馮六幾家川飯創立了一個甚麼川飯行,日後孟娘子若是出了甚麼做菜的點子,幾家川飯按定數給孟娘子分錢,還要推孟娘子當行首,孟娘子沒應這個行首,只答應了分錢。”
蕭遇笑了笑。
林檎又道:“當日,孟娘子就給馮六寫了一張做菜方子,叫宮保雞丁,苒霜說,那宮保雞酸酸甜甜特別好吃。”
蕭遇:“宮保雞丁?”
林檎吸溜了一口口水:“是用雞肉,榛子,蔥白炒制的。”
蕭遇用兩桶溫水迅速沖洗掉一身熱汗,換了衣衫,從浴房出來:“明日讓苒霜回府待一日。”
林檎:“……是。”
林檎囁嚅半晌,又問:“那我呢?”
蕭遇淡淡暼了他一眼:“你不是要吃宮保雞丁?”
林檎眼睛一亮。
蕭遇:“自己去馮六川飯吃個夠!”
林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