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樓山洞梅花包
雪路難行。
街巷上雖已有了車轍和腳印,卻還是因為溼滑讓孟嫣不得不放慢了步子。
汴京城裡並非都是磚石路,將化未化的雪混著泥沙已經變的灰撲撲的,每走一步,孟嫣的鞋襪都溼上一分,也髒上一分。
市井百姓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依舊面不改色地趕著路。
出了巷子,到了寬闊街道,車馬多了起來,都朝著城門的方向一擁而去。
其中不乏寶蓋華車,裡面坐著不知誰家閨秀。
亦有身穿錦袍披著狐裘的高門子弟打馬而過,嘴裡還朝同伴嚷著:“快些!若是等人多了起來,城郊的好景緻可就都被糟蹋了!”
原來是去城郊賞雪。
果真,雅興這東西都是在生活無憂的基礎之上才有。
孟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襪,要是有暖靴就好了。
昨日在成衣鋪子並未見到暖靴,她還問了一嘴,女掌櫃說汴京城這些年穿不到這個,她就沒多想。
畢竟氣候也捉摸不定,或許這些年汴京都是暖冬呢!
孟嫣幽幽嘆息一聲,繼續朝牙行走去。
牙行裡,還是那日的王牙婆在,見到孟嫣笑問:“小娘子考慮好了?可要尋個長契女使?”
孟嫣點了點頭。
王牙婆:“小娘子可有甚麼要求?”
孟嫣想了想:“為人本分,做事勤快就好。”
王牙婆:“那小娘子午前再過來,定給小娘子尋個滿意的。”
孟嫣道謝,剛要離開,又回身問道:“王媽媽,州橋這邊可有賣暖靴的?”
王牙婆笑道:“這成衣鋪子或專門賣鞋履的鋪子都有暖靴,小娘子不知道?”
王牙婆這才看向孟嫣的鞋,問:“小娘子的鞋可是在州橋頭處的那家成衣鋪子買的?”
孟嫣點了點頭。
王牙婆立時變臉,啐罵道:“那家掌櫃就是個黑心肝的,專騙那些南來北往對汴京城不熟的人,那掌櫃可是跟你說汴京人都不穿暖靴?”
孟嫣搖了搖頭,誠實道:“她說汴京穿不到這個。”
王牙婆“呸”了一聲:“聽她胡唚!一定是她們鋪子短貨了,才睜著眼睛瞎咧咧!”
孟嫣:……原來被騙了。
這也怪她自己,懶得去多走幾家,去貨比三家,直接去了門面看起來最為闊氣的一家店,就想一站買齊。
卻沒想到女掌櫃為了多賣她兩雙鞋沒說實話。
孟嫣同王牙婆道謝後,又去了成衣鋪子,這次多看了兩家,最後在一家鞋鋪裡買了兩雙沒過腳踝的鹿皮靴,又順便買了長襪,當即換上。
溼溼涼涼一早上的腳終於暖了起來,孟嫣的肚子也餓了。
抬頭就見對街一家門面寬闊,門頭上的牌匾寫著“王樓山洞梅花包子”的鋪子。
也是包子鋪?和鹿家包子有甚麼區別?
現在孟嫣不想吃包子,只想吃碗熱乎乎的湯麵。
剛要去尋覓別的吃食,就見經過的兩個書生模樣的人說道:“走走走,去王樓,初雪映紅梅,最該吃這梅花包子,不僅合景,那一口鮮香的湯汁都能暖到肺腑裡!”
孟嫣豎了豎耳朵,竟是抬起腳步,也跟在二人後面去了王樓。
進了店,孟嫣沒想到王樓一大早食客就這麼多,幾近滿座。
難不成都是奔著甚麼“初雪映梅花”來的?
孟嫣掃了一眼其他食客的桌上,上面都放著小籠,難道是小籠包?
孟嫣一邊暗自腹誹,一邊隨著夥計落了座,又問了問何為山洞梅花包子。
夥計笑著解釋道:“咱家的包子收口處會留一處凹坑,形似山洞,而包子皮上的褶皺看上去又像梅花,所以就叫山洞梅花包子。”
聽起來就是普通的包子,因著外形取了這個名字。
宋人可真雅緻,是她這種俗氣之人理解不了的。
既然沒甚麼特別,孟嫣的好奇淡了不少,只要了兩籠嚐個味道,然後去吃份熱乎乎的湯麵。
很快,蒸籠就送了上來,隨著蒸籠上來的還有一隻裝有薑絲的碟子。
孟嫣愣了一下。
看了看薑絲,又看了看蒸籠。
這……是灌湯包啊!
她吃過最好吃的灌湯包,就會配一碟薑絲和一碟米醋。
薑絲浸在酸香柔和的米醋裡,沒有一絲辛辣,湯包一蘸送入口中,湯汁溢位,混合著米醋的甜酸,每一處都是恰到好處的味道。
醋的酸味重上一分就奪了肉汁香,只會覺得澀口。
肉汁濃上一分就蓋過了醋的味道,只會覺得發膩。
湯包只有現做的提起來才會如一隻軟袋,輕輕一晃,麵皮跟著左右搖擺。
否則若是冷了或是預製的,湯汁雖然還有,麵皮卻也定了形,就成了包子形狀的水餃了。
孟嫣不再發愣,在桌上找到裝有米醋的滴壺,倒在裝有薑絲的碟子裡,細細的薑絲和米醋融合,夾起一隻隨著筷子輕晃的湯包,在碟子裡浸了浸,送入口中。
好燙!
孟嫣張嘴縮舌緩了一會兒,才慢慢閉上嘴緩緩嚼了起來。
就是這個味道!
灌湯包的湯汁,有的是在包的時候加入肉皮凍,蒸制後肉凍化開變成湯汁,喜歡肉汁油香的更願意吃這種。
而有的則是將高湯分次加入肉餡中,蒸制後會將肉餡中的肉香混著高湯凝結出來形成湯汁,喜歡淡口一些的更願意吃這種。
王樓包子用的就是後面這種方法,湯包.皮輕輕戳開,就會看到湯汁透亮留了出來。
都說吃灌湯包要先要開一個小口,將湯汁喝掉,然後再將包子吃掉,這叫“先開窗,後喝湯。”
但孟嫣喜歡整個送入口中,讓湯汁在口中爆開。
若是將湯先吸溜光了,再吃湯包,那吃湯包的意義是甚麼?為何不配一碗肉湯加一份餃子?
自然,孟嫣的這種吃法一不小心就很容易被燙到,想來“開窗喝湯”的吃法是為了舌頭的安全著想吧!
既然是孟嫣喜歡的薑絲灌湯包,兩籠自然是不夠的,孟嫣又加了三籠,還又要了兩碟薑絲,還重新泡了醋,因為第一碟的薑絲醋的味道已經淡了。
夥計和周圍的食客眼神都變了,何曾見過小娘子一下就吃五籠?還是這麼瘦瘦小小的一位小娘子?
孟嫣正埋頭再湯包的鮮美中,根本沒注意到周圍人的異樣。
正當她吃最後一籠時,頭頂響起來一道慈祥的聲音:“丫頭,不介意我坐這裡拼個桌吧?”
孟嫣一隻包子剛送入口中,還沒來得及嚼,抬頭就見一位老夫人笑眯眯地站在桌子對面,身側還跟著一位老嬤嬤。
老夫人穿的再素淨不過,可週身卻透出與周遭截然不同的尊貴氣質。
孟嫣朝四周看去,原來已經坐滿了。
她搖了搖頭,迅速將口裡的湯包吃掉,才輕聲說了句:“不介意。”
那嬤嬤扶著老夫人坐下,又同夥計點了兩籠湯包,這才關切地念叨開來:“老夫人下次要吃這王樓包子,還是讓下人們來買吧,這天寒地凍的,您要是有個甚麼好歹,怎麼跟侯爺交代?”
老夫人卻先“哼”了一聲:“那潑皮整日裡見不著個影兒,都不知還記不記得有我這個祖母!”
然後又笑眯眯道:“這王樓包子要現做現吃才好,若是買回去這湯汁都凝了,吃起來還有甚麼滋味?”
嬤嬤還要說,老夫人又笑眯眯道:“行啦,你就別唸叨我了,我這不就出來一回嗎?”
嬤嬤只好無奈地閉了嘴。
孟嫣已經將最後一隻包子送入口中,擦了擦嘴朝對面二人笑了笑付過賬就起身離開了。
老嬤嬤見孟嫣走遠了才低聲驚歎道:“這小娘子的胃口可真好!滿汴京城估計都找不出一個能吃的過她的女子!”
老夫人又笑眯眯:“能吃好,能吃是福啊!”
老嬤嬤又笑了:“對對對,像您一樣,有福氣!”
孟嫣在王樓吃包子時,王牙婆又奔去了小甜水巷,將孟嫣要尋長契女使一事告知了蕭遇三人,讓他們午前把選的人送到牙行去。
林檎正敷著歡娘配的面藥,王牙婆走後,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道:“這要怎麼辦?”
三人也覺得很突然,本以為孟嫣怎麼也要過十天半月再尋女使,到時候林檎的臉多多少少也可以將就糊弄一下。
可現在林檎這面藥才敷了沒幾日,塗脂擦粉依舊掉渣,怎麼都扮不成女使了。
三人沉默了半晌。
戍安暗暗暼向了自家侯爺,輕聲咳了咳。
蕭遇:“有話就說。”
戍安試探:“要不……侯爺您去?”
話音一落,林檎的眼珠子差點瞪了出來。
當初讓他扮女使他都不情願,侯爺可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將來可是要帶領他們收復燕雲的,怎可扮成女使?
林檎覺得戍安腦子莫不是進風了?如若不然,怎麼能說出這麼異想天開的話?
而蕭遇沉思片刻卻乾脆地“嗯”了一聲。
林檎徹底呆住了。
莫不是他耳朵出了毛病?
正當他想再確認一下時,戍安已經起身出門,他看向自家侯爺,自家侯爺只淡淡暼了他一眼,這是在告訴他閉嘴。
林檎只好委委屈屈地憋著。
不消片刻,戍安就帶回來了一身女子衣裳,除此之外,還有一副假頭簾。
林檎面藥已經洗淨,拿過頭簾問:“這是甚麼?”
戍安看向他那對已經被剃的細細彎彎的眉毛,沒忍心告訴他。
可林檎卻追著他後面問。
戍安:“給侯爺遮眉眼的,這樣就不用剃眉毛了。”
林檎:……
蕭遇已經換了衣衫,戍安又幫他上妝易了容,假頭簾遮住了那對劍眉,連狹長的鳳眼都少了氣勢,看上去柔和了許多。
若是不看身板,這張臉看起來比林檎更像女子。
若是侯爺的臉和林檎的小身板融合一下就好了。
戍安遺憾地想。
蕭遇照了照鏡子,對自己這副妝容竟有幾分滿意,覺得自己這樣可以混進敵營殺個七進七出都不會被發現。
戍安忽而想起甚麼,道:“侯爺,到時候您就裝啞巴吧,現在去跟歡娘學女聲已經來不及了。”
蕭遇倒是忘了這一茬了,遂點了點頭。
正滿意的欣賞自己的模樣,戍安又拿出了兩顆大小均勻的梨。
蕭遇疑惑擰眉。
戍安:“女子那裡得鼓起來。”
蕭遇憋了憋,直到臉都憋紅了方說了一句:“……不用!”
戍安摸了摸鼻子,將梨扔給林檎一個。
林檎接過,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