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察司的御史
齊齊格垂頭喪氣地走在宋錦安身旁,不知想到甚麼,又咬牙抬起頭來。
宋錦安看出幾分赴‘死’之意,不由問她:“你在害怕甚麼?”
“你有所不知,那位夫子一拳能打死兩個我。”齊齊格雙手握緊皮包的帶子。
宋錦安唇角溢位笑意:“放寬心,無故打人會被關進大牢。”
齊齊格皺皺巴巴:“那若是……我學不好,算是‘有故’嗎?”
“不算。”
齊齊格這才猛地鬆弛下來,對於宋錦安這個姐夫說的話,她還是很信服的。
路過一條街巷,齊齊格眼神順著飄來的香氣移轉過去。
她咂了咂嘴:“姐夫,我能吃個糖果子再去讀書嗎?”
宋錦安向那邊看去,糖果子不是上次吃的山楂,是趁著城外草地還沒落雪,去野外撿的酸野果,學糖葫蘆的樣子裹了薄薄一層糖霜,三文錢一顆。
宋錦安點頭:“可以,你自己付錢。”他囊中羞澀,一文錢都沒有。
“你怎麼連我也不如?”齊齊格用可憐的眼神瞧他,“出門時阿姐還塞給我二十文錢零用呢。”
宋錦安鎮定自若:“我需要甚麼你阿姐會給我買。”
他抬腳給她看自己腳上的新靴子,昨日蘇落給他買的,原先那雙在長途跋涉中底子已經變得極薄,似乎一戳即破。
齊齊格頓時覺得她這姐夫時傻時聰明。她掏出銅板,過去跟攤販買了五顆果子。
“噥,今日我請你吃。”她往宋錦安手心放下一粒,又往自己嘴裡丟了一顆,剩下三顆塞進了皮包裡。
到了學院門口,出乎意料的是那位夫子竟就站在門口迎著,每個孩子到了都跟他打招呼,稱“夫子好”。
宋錦安看到他,腳步微頓,視線快速掃過他臉上的‘囚’字。
夫子看著齊齊格時的滿眼笑意,在注意到宋錦安的那刻起消失殆盡。
宋錦安率先掩去情緒,作揖:“穆夫子好。”
“我不姓穆。”夫子的語調幹乾巴巴,“我叫道爾吉。”
說完,道爾吉冷著臉徑直進院子裡去,也不繼續迎接學生了。
宋錦安向他的背影再次作揖後,示意有點不安的齊齊格放心進去。
等他歸家,蘇落正在屋子裡擺弄針線活,低頭低地脖子都僵了,見他回來才抬頭活動兩下。
“你可知你找的那位夫子,是甚麼來歷?”他坐去她旁邊,幫她拉起滑落的布料。
蘇落側頭跟他說:“只聽說原先是個官,怎麼?你認識他?”
“有過一面之緣。”宋錦安淡淡道。
蘇落動作停滯,凝視他許久。
“想聽了?”宋錦安也看著她。
蘇落沉吟不語,想到一起經歷的種種,再借口推拒倒顯得矯情了。
再說,這本就是她心裡最後一根刺。
她放下手中布料,認真點頭:“你講吧。”
“他曾是監察司的御史,穆公良。”宋錦安一上來便先直接掀開那夫子的身份。
蘇落愣在原地,消化了片刻才說:“居然是這麼大的官。”蘇落記得看過的歷史劇裡,下至監察百官,上至諫言皇帝,就沒有他們不敢說的話。
“那他被貶是因為?”蘇落忍不住好奇,“肯定不只是因為他是草原人被遷怒吧?”
“確實不是。”宋錦安點頭,“本朝向來有非漢人不許科考的規矩,這位穆……道爾吉夫子,花錢改換身份一路考了上去,到了京城才被人發現報官。現在上頭那位惜才,和他暢談一夜後硬是力排眾議,保了他的成績。”
“還能這樣,真離譜。”蘇落驚歎,果然這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聽聞古代科考極嚴,居然還能出這樣的差錯。
宋錦安笑一聲:“別看他現在落魄,他原先十分有錢,傳言每十家鹽莊中便有八家都是他的私產,這才讓他一路行賄隱瞞身份。他當了官只是被罰沒財產,這一路幫他的人卻全都被貶的被貶,下獄的下獄。”
蘇落不禁發出疑問:“既然如此,又怎麼證明他是真的有真才實學呢?”
“皇帝說他可以,他就可以。”宋錦安沉默幾瞬,還是補充,“不過,他為官後倒真是為國為民,各地的水患、乾旱、蝗災,他比縣令還清楚,每每在朝堂上發言都是直擊要害,甚至曾為了追回被貪汙的修河堤撥款,提著砍刀追到了人家府邸上。”
蘇落心情有點複雜,她向來知道每個人都沒有純粹的是非黑白之分,只是這人著實偏激,處在黑白之間的灰色縫隙上,又隱隱偏向黑色,讓她一時難以作出判斷。
把齊齊格交到這樣一個備受爭議的夫子手裡,真的合適嗎?
宋錦安露出一個玩味的笑:“不僅如此,我曾聽說,與草原交戰後他站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指著皇帝的鼻子怒罵,這才新仇舊恨累在一起,被處以墨刑流放回這裡。”
蘇落慢慢消化這巨大的資訊量,混沌的大腦逐漸清明。
“那你是以甚麼身份與他相見?”
一針見血。
宋錦安默默與她對視,將她眼底的不安與堅決看得一清二楚。
“幕僚。”
這兩個字傳入蘇落耳朵裡。
“在誰手下做事?”她問。
“鎮北大將軍。”微頓,他又說,“如今應該已被流放,按照規矩,該是嶺南一帶。”
放將軍回北方的話,那與放虎歸山無異,若真想廢掉他,那就是嶺南。
只是那皇帝心思縝密,倒難猜他在這場棋局中扮演著甚麼角色,他也不想去猜。
不用她再繼續問,宋錦安如實招來。
從入將軍府做幕僚,到將軍消失,再到被親信斬草除根,最後受傷淪落為草原奴隸,沒有絲毫隱瞞。
“那……醫術?”蘇落嗓子乾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