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不是心虛
蘇落遙遙看著花紅草綠的草原,十分慶幸自己穿來時是夏季。
整個草原上到處都是寶藏,蓼藍可以染藍青色、紅花可以染紅色,還可以用草原上常見的礦石,赭石和石青輔助調色。
藍青色給宋錦安,紅色給她。
正正好。
“阿姐,是這個嗎?”
齊齊格手捏一搓紅花,像一隻花蝴蝶一樣在花叢中翩然而來,問蘇落。
蘇落笑著點頭:“沒錯!齊齊格真棒!”
齊齊格聽說蘇落要和娜仁一起出來採花,覺得有趣就要跟著,蘇落只好答應帶她出來放風,不指望她能幫上多少忙。
娜仁邊找蓼藍邊跟蘇落閒聊。
“珠拉,若你染得好,到時也幫我染一身衣袍吧。”
大傢伙平日的衣袍都不會花費心力去染,粗布適當剪裁直接用即可,只有在做某些重要含義的東西時才會專門染色。
至於稍有些家當的人家都是直接買染好的布。
“好啊!”蘇落欣然答應。
娜仁又八卦道:“明日,你真要去布仁家參加聚會嗎?”
“去啊。”蘇落點點頭,“要是不去,更被人說閒話了。”
娜仁尷尬地笑笑:“其實連我都有點不確定你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蘇落猶豫了一下,將珠拉在葬禮前被阿麗瑪警告的話,告訴她了。
娜仁被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原來,你那日……”
喪父之痛加上戀人的背叛,也怪不得珠拉哭暈過去了。
她得多無助啊。
“你早該告訴我的!”娜仁有些不滿,又恍然大悟,“所以你才從奴隸裡挑了宋!他對你如何?”
“放心,他對我很好。”蘇落笑了笑,“至少很聽話。”
三人找了一天植物,撿了一些礦石,最後只剩紅花還差一些。
這小東西一株只長几簇,零零散散摘下來也才湊得一簍,只夠一半的量。
蘇落還順手撿到一根樹枝,長度適中,她掰扯掉那些枝椏後,覺得正好給宋錦安當柺杖,回去讓他自己削一削。
到家後,蘇落把睡著的齊齊格交給高娃,她則趕緊將蓼藍泡在水中發酵,幸好奶製品賣掉後騰出了空桶給蘇落用。
蓼藍採摘回來是不能直接使用的,想提取出裡面的藍青色,需要發酵一週左右才能製成染液。
正好現在的布料也就只夠蘇落一身衣服的,宋錦安的還得等等。
蘇落又去看了看那幾個水囊。
白日裡她叮囑過宋錦安,讓他拿出來揉搓拉伸後,掛在通風處陰乾,此時也已經完成了。
“水好了。”宋錦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好嘞!”
蘇落轉身要去氈房裡洗澡。
宋錦安卻驟然拉住了她的手腕,將她帶到氈房背面。
蘇落感受到手腕的熱度,心臟狂跳。
“你幹嘛?”
宋錦安面對她站著,手並沒有鬆開,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幽怨。
“聽額吉說,你明日要去布仁家裡?”
蘇落鬆了口氣,這事啊,她還以為……這人是來要賬的。
“對啊,他明日成婚。”
“我也要去。”
蘇落:“你去幹嘛?”
宋錦安嘴角一彎:“我怕你明日去搶婚。”
蘇落一愣,也笑了。
她開玩笑:“你還真別說,我們草原上真有這個習俗。”
宋錦安又靠近兩步,將蘇落逼得後背靠在了氈房牆壁上,一如那日黑暗中的姿勢。
蘇落狡黠的笑容僵在臉上。
宋錦安若有似無地看了一眼蘇落的嘴唇,問:“那你會嗎?”
距離太近了,蘇落不安地嚥了咽口水。
“我……我才不幹這種事。”
“那帶我去,我要看著你。”宋錦安牽著蘇落手腕的手順勢向下,拉住她的手指,輕輕摩挲兩下,“你……莫不是心虛?”
指尖酥麻,漸漸蔓延到了手臂。
“才不是!”蘇落狡辯。
她只是覺得尷尬罷了,眾人皆知的前男友和現任相見,可想而知大家是帶著一種怎樣的心態吃瓜。
作為瓜主的蘇落,想想那個場景都要腳指抓地了。
宋錦安指尖又蹭兩下。
蘇落抿唇:“好好好,帶你去還不行嗎。”
宋錦安滿意了,卻沒有退開,二人就這麼靜悄悄地躲在角落裡。
曖昧在無聲中瀰漫開來。
“有好一些嗎?”宋錦安驟然發問,視線毫不避諱盯著蘇落的唇。
蘇落眼皮一跳,抽出自己的手,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這才兩日,你當你熬的粥是神藥嗎?”
“好吧。”他語氣滿是失望,“那我明日再來問。”
蘇落推開他,誇張道:“閒得沒事就去削你那根柺棍,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說完,她就跑進氈房去了。
宋錦安心情頗好,聽蘇落的話,坐到篝火旁削棍子去了。
他的腿骨頭本來就無大礙,僅剩那一道傷還沒長好,走起路來疼,所以一瘸一拐。
不過,快好了。
等他削好,正在烤乾時,蘇落也正好洗好澡,喊他倒水。
宋錦安試了試柺棍,老老實實拄著去給蘇落倒水。
第二日下午部落裡熱鬧起來,策格孃家人據說前一日就已經騎馬趕來,迎親接親環節都在布仁家舉辦。
等蘇落一家四口帶著一小罐米到的時候,眾人的目光紛紛落在蘇落和宋錦安身上。
看好戲的、憐憫的、搖頭嘆息的、探究的。
果不其然,蘇落尷尬地笑著,腳趾緊緊扒在地面上。
高娃跟蘇落說了一聲,和娜仁的母親賽罕去一旁準備食物的地方幫忙去了。
齊齊格也竄入了人群中,找到相識的小夥伴一起四處亂跑。
宋錦安因為沒有認識的同齡人,只能跟在蘇落和娜仁身後。
娜仁來得早些,她低聲跟蘇落說:“你剛來沒看到,策格的阿爸把布仁揍了一頓。”
“啊?”蘇落嚇了一跳,“因為甚麼?”
她就說怎麼一直不見新娘新郎出現,她還想觀察一下傳統婚袍的樣式呢。
娜仁:“不知道,我注意到時已經打起來了,布仁也不反抗,最後還是策格攔了才停。”
話音剛落,策格和布仁就一前一後從氈房裡走了出來。
策格穿著傳統蒙古袍禮服,頭上帶著銀飾和珊瑚珠點綴的罟罟冠,腳穿馬靴。
蘇落著重觀察了一下她的婚服結構,是非常傳統的婚嫁衣袍,費工費料,她肯定是耗費不起的。
蘇落視線上移到策格臉上,看到了她發紅的眼睛,和欲言又止的神色。
策格也看到了她。
而旁邊的布仁則頂著眼角和嘴角的瘀傷,穿著同樣制式的一身綢緞衣袍出來了。
他面無表情,一身華服卻顯得他落魄,和那日集市上見到的一樣,像丟了魂,沒有精氣神。
眾人說笑宣告顯一頓,有很多沒看到他捱打場景的人都感到詫異,議論紛紛。
不少人對著蘇落、對著布仁指指點點,低聲說些他們胡亂猜測的情節。
“我們先走了。”
蘇落大感不妙,和娜仁說了一聲,拉上宋錦安就走。
“怎麼了?不是才來?”宋錦安正饒有興致地欣賞布仁的傷。
“你就別看熱鬧不嫌事大了!”蘇落腳步飛快。
古人有云,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
可別把人婚事搞砸了。
蘇落和宋錦安快速逃離了現場,而背後的布仁和策格,在極其壓抑的氛圍中走完了成婚的儀式。
儘管雙方親人極盡努力熱場,彩頭隨著一場場騎馬射箭比賽流水一樣傳了出去,兩位新人的臉上都沒露出一個笑來。
蘇落第一百次嘆氣,眼睛黏在韭菜花醬上扯都扯不下來。
終於,她把碗‘哐當’一放。
“宋錦安!你不是說聽我的嗎?”
宋錦安動作一頓,放下盛著稀粥的碗筷。
“沒錯。”
“那我要加韭菜花醬!”
蘇落本就因送了東西卻沒吃到席而感到不快,回到家又得聽宋錦安的吃甚麼清粥,嘴裡淡得像含了一口白開水!
宋錦安見她委屈得嘴角都耷拉了,無奈一笑,將韭菜花醬的罈子往她那邊挪了挪,掀開蓋子。
蘇落瞬間表演了一手變臉絕活,連加了幾勺才停。
吃到熟悉的鹹香味時,蘇落不禁喟嘆一聲,心想她的口味果然被改變了。
飯後篝火旁,蘇落縫水囊,宋錦安揉羊皮,一幅琴瑟和鳴的場景時,不速之客來了。
打頭的,是已經換掉喜服的策格,身後不遠處跟著的,是娜仁。
“我要跟你聊聊。”
策格直奔蘇落面前,乾脆利落拋下一句話,就牽著馬走到一旁等著了。
娜仁跟得氣喘吁吁,見縫插針將蘇落拉住。
“我弄清楚了!”娜仁趕緊跟她講,“布仁今日一大早才跟策格家人說要悔婚,但是……”
她壓低了聲音,不太好意思:“據說前幾日他們就已經……睡在一起了。”
她說得委婉,其實現場策格阿爸大罵布仁時用盡了各種髒話,說他布仁欺人太甚。
蘇落心臟猛地一跳。
按照草原上的習俗,他們把女兒嫁過來,丈夫死了,弟弟再娶可以,但你睡了才要拒婚,這就是侮辱人了啊!
布仁捱揍真是不虧!
娜仁又說:“那邊剛剛結束,大家還沒散完,她就出來了。”
蘇落知道了始末,心裡有了準備,才走向策格。
聽到腳步聲,策格轉身,抬手將一個東西砸進蘇落懷裡。
蘇落手忙腳亂地接住,定睛一看,居然是珠拉以前送給布仁的荷包,上面的月亮專門用了珍貴的染成黃色的細線,此時已經被磨得褪色了。
她怎麼忘了這茬!
“這個還你。”
策格的聲音沒有情緒,但眼底的悲傷快要溢位來。
“我原先就知道你的存在。”她說,“是我太天真了。有一夜,他跑回來突然跟我說他已經放下了,我還以為我再嫁是正確的決定。”
她臉上的淚水靜靜流下:“今日我才知道,他怪我,甚至恨極了我。他說如果沒有我,你們現在已經成婚了……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蘇落指尖捏著荷包:“不是,沒有你我們也不會繼續在一起。”
根本原因在她不是珠拉,不怪任何人。
蘇落狠狠心,將荷包丟進篝火裡,任由火舌無情地吞噬。
“看到了嗎?我並不留戀。”
策格怔愣片刻,反而笑了,反手擦去臉頰的淚水。
“我就知道。”她說,“珠拉,我欣賞你。布仁不是男人,是他該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