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話 限制
聞淵卻只是皺了下眉頭,沒甚麼回應。
睢婉兒側頭看時,聞淵也並無任何表示。她知道,他這會兒大約還沉浸在剛剛“告別”二師兄的痛苦之中無法自拔,八成也沒甚麼心思理會其他。
與摯愛的故人以這樣的方式重逢,何其殘忍,何其痛苦,又是何其無奈?
這種感覺和心境,即便別人無法理解,睢婉兒卻最能理解——畢竟她也剛剛經歷過。
因此這會兒望著聞淵那臉色凝重的模樣,睢婉兒心裡也不好過,此前“告別”玉蓮師姑時的心緒又翻湧上來,她拍了拍聞淵的肩:“算了,別想了,要是再想下去,就是和自己過不去了。”
聞淵的唇齒間卻似是擠出了一句話:“……這不公平。”
僅僅四個字,卻像是在痛苦的汁液之中浸泡了許久而撈上來的。
睢婉兒當然知道,他這不光是在抱怨天道不公,也是在抱怨命運不公。
在他的形容之中,二師兄梁晝川是個極好的人,不光對他好,對其他師兄弟們也都很好,大家都非常喜歡他,而且他頗有天資,修為也很不錯,大家都認為他的歷練一定會順利。
結果,那麼好的人,卻沒能換來甚麼善果,反而還成了永遠徘徊在這虛界之中的惡鬼。這對一個尋仙問道的修者來說,恐怕無疑於這世間最殘忍的酷刑。
可這對玉蓮師姑而言又有甚麼不同呢?
睢婉兒嘆息道:“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那麼多的公平,所謂的公平,不過是一時的運氣,一時的錯覺罷了。”
聞淵抬起頭,目光驚訝地望著睢婉兒。
睢婉兒的臉上卻並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是目光望著遠方,又開口道:“事到如今,你還在抱怨這些還有甚麼用呢?擺在你面前的,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就殺穿虛界,也算是帶著故人的份一起復仇了;要麼就留下來陪他。你看呢?”
聞淵重重嘆息,這哪裡還有甚麼選擇可言?他怎麼都不至於瘋到選擇後者。
而今,他又何嘗不明白,他和睢婉兒都已經磕磕絆絆地好不容易相互扶持著走到了這裡,在經歷了那麼多之後,兩個人之間的信任和感情明顯都大有增進,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有甚麼不堅持下去的理由?
他知道睢婉兒會給他時間和耐性,只是不會太多。
這會兒睢婉兒又說道:“我確信我沒看錯,剛才我看到的那個,絕對就是你那小師妹寒雪情。”
聞淵嘆息道:“想必這些鬼怪早已深諳以人做餌來引誘更多人進入修羅原之法了。”
儘管剛剛睢婉兒就只看清了寒雪情的一張臉,另一個人的面孔並沒有看清楚,但這麼一想,的確很有可能。
再加上之前抓走睢婉兒的鬼怪說過無數次要將她進獻給鬼王或是魔尊的想法……既然那隻鬼怪可以這麼幹,其他鬼怪當然也可以。甚至這有可能已經是這修羅鬼剎之中所有高階鬼怪們的共識。
但原本鬼怪吃人就可以變強,特別是他們這些修者,對於鬼怪而言,可比普通人更有“營養”,那麼鬼王和魔尊究竟能給這些鬼怪甚麼,竟然能讓這些鬼怪寧願自忍飢餓,不遠萬里奔襲,從羅剎海奔襲而來特地去找他們?
是權力?力量?身份地位?還是其他的甚麼?應該……是力量吧,變強是鬼怪們的本能,哪怕是最低階、已經毫無思想、和人沒有半點關係的鬼怪,它們僅剩的本能,依然是吞噬其他人和鬼怪來變強。
既然如此,被選中要進獻給鬼王和魔尊的“祭品”們,在被送到鬼王和魔尊處之前,應該都是安全的,鬼怪們非但不會傷害這些人,為了討鬼王和魔尊的歡欣,還得極力保全這些“祭品”的安全。
這麼說來,或許寒雪情不會有危險。
但萬一那鬼怪要是半路變卦了呢?
可既然聞淵並沒有半點要去動身施救的意思,睢婉兒又怎麼可能多事?何況她本來就已經煩透了那寒雪情,就算聞淵要去救她,睢婉兒也不會跟著一起的。
至於說出自己所見之事,不過是為了圖個心安理得罷了。
兩個人還是在這端木之下休整了數個時辰。睢婉兒再一次從入定之中出來,睜開雙眼時,卻目睹了更加離奇的一幕——她看到一大群人,像一群無頭蒼蠅似從遠處飛奔而過,過了一會兒又回來,就這麼來來回回地折騰了幾個來回。
還真是……像極了一群毫無目的、到處亂飛的無頭蒼蠅。
看了一會兒之後,睢婉兒還真認出了其中的幾張面孔,於是又碰了碰身邊的聞淵:“哎,那不是你門派中的師兄弟們嗎?他們居然一股腦地都跑到修羅原來了。”
聞淵睜開雙眼,看向那群還在跑來跑去的人,似乎是確認了一番後,才開口道:“想來應該是為了救情兒的。”
他就淡淡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便又閉上了雙眼,看起來依然沒有半點其他意圖。
想到他和門派之中其他人的關係,這反應才應當是正常的。既然他都不打算理會,睢婉兒更是完全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就只是看著,甚至看鬧熱還要躲遠一點,免得又被這群人給纏上。
但好在這群人也並沒有一直在這附近徘徊,又兜了幾圈後,便沒了影子,想來應該是一同去了別處尋找寒雪情。
兩個人在端木之下也已經休整完備,便又動身,繼續深入修羅原。
修羅原不像之前的鬼域和羅剎海,即便方向不那麼明確,但可以透過陰邪之氣的濃度來比較容易地判斷出大概身處在甚麼位置、以及其他區域的方位,修羅原中似乎各處的陰邪之氣濃度都相差無幾,無論身處哪裡,感覺上都沒有甚麼差別。
因此,如果沒有甚麼地圖和標記,修羅原便是個很容易迷路的地方。
說來也是頗為荒誕,兩個人還是從玉蓮師姑和梁晝川的口中得知了修羅虛淵的方位,且透過兩個人的說法可以相互印證,大體可以證明兩人所言非虛。
睢婉兒和聞淵自然不敢輕易靠近修羅虛淵,但兩個人還是在朝著那方向緩慢行進,想著接下來也是一邊歷練,一邊靠近最終的目的地。
想來,只要透過了修羅虛淵的考驗,便可以離開這鬼地方了。
可修羅虛淵之中究竟有甚麼樣的考驗在等待著他們,誰也不清楚,兩個人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修羅原裡都已經“留下”了這麼多的修者,前方的修羅虛淵還不知道會是埋葬了多少修者的墓地,兩人怎敢掉以輕心?
在某個瞬間,睢婉兒忽然有些恍神,猛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個“穿書者”,這事她其實一直沒忘,只是這裡的環境實在是險象環生,便也經常沒有多餘的心思思考其他,令她一心只想著接下來的路要怎麼走、用甚麼法子才能透過歷練。
倒不是她真的多想成仙,但至少最低目標是活下去;可既然都已經被逼著走到了這一步,眼看著距離歷練成功就僅有幾步之遙,又哪還有甚麼退縮逃避的理由?
真是的,一不小心竟然就被逼成了一個“事業批”,竟然還是在一本限制級小說裡成了“事業批”,想想真是覺得荒誕又好笑。
說起來,所謂的“限制級”劇情,在她這兒可是完全沒有了,不,似乎也不能算完全沒有,好像……都發生在了聞淵的身上,包括他現在的“衣著”,就十分地“限制級”,只是睢婉兒和聞淵相處得久了,都已經習慣了,也習慣了眼睛不往不該看的地方瞅,但說到底,他如今的模樣還是相當“限制級”。
但如果僅憑這點限制級內容的話,恐怕沒法構成一本“限制級小說”吧?
或許是神經緊繃得太久了,睢婉兒禁不住思考起了這些不著邊際的內容。
也不知道喬歆瀾那邊怎麼樣了,說不帶他們那邊的劇情其實已經進入“限制級”階段了呢。
但不管怎麼說,睢婉兒都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必須要堅守住自己的底線。而今看來,或許她的命運已經徹底發生了改變,至少如今她所經歷的,已經和原書中的劇情沒有半點關係。
按照原書中的劇情,這會兒的睢婉兒應該已經走火入魔,成了助力師兄弟們進一步提升修為的“耗材”,在她被戰勝之後,師兄弟們的修為才更上一層樓,然後才成功擊敗了鬼王,完成了歷練。
但是顯然,這樣的事情在這個故事線上絕對不可能發生。
睢婉兒深吸了口氣,不管他們究竟怎樣,只要以後都別再遇見,就是對彼此最好的事了。
可偏偏人總是說曹操曹操就到,事情則是越不想發生甚麼就越會發生甚麼——睢婉兒腦中的思緒才剛走到這兒,一眾師兄弟竟然就出現在了她的視野中。
睢婉兒霎時間一個激靈,腦中如同一記炸裂炸開,趕緊瞪大雙眼仔細確認了一番,確定自己沒有眼花,便立馬拉起聞淵轉身便走。
可這時卻已經為時過晚,好幾個師兄弟的聲音已經緊追而來:
“婉兒!真的是婉兒!”
“婉兒,別走!”
“婉兒,好不容易才遇見你,你要去哪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