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真相
殿下與我之間,只有家法
鎮安司大堂。
這是鎮安司最深處的一間大堂, 寬闊高敞,青磚鋪地,平日裡從不開啟, 只有審理最重大的案件時才會使用。
蕭韶坐在主位, 一襲明紫色華服,髮髻高挽, 簪一支赤金點翠簪,整個人明豔逼人又不失冷厲。
行風坐在她身側,面前攤著厚厚一沓卷宗, 正是這些時日從九霄閣反賊和勾結的官員處搜出的書信、賬冊和口供。
堂下,凌淵站在最前面,渾身鐵鐐, 面色灰敗, 可那雙眼睛依舊幽深難測, 如同深不見底的枯井。安娘站在他身側, 面色蒼白, 垂著眼一言不發。霍荻和霍嶸站在後面, 霍荻雙目無神,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軀殼,霍嶸則面露忐忑, 卻又強自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大堂左右擺放若乾紅木椅, 容希遠坐在蕭韶下首左側的椅子上, 手邊是容婉和沈妄,沈妄依舊一身黑衣,大半個月過去傷勢已好了許多。
林硯一身素淨白衣坐在蕭韶下首的右側, 脊背挺直內斂俊美, 像一柄藏在劍鞘中的冷劍。
今日是這大半個月以來, 他第一次被蕭韶從鐵籠裡放出來,只要看到堂上的蕭韶,便會忍不住想起過去的十幾日時光,清冷的臉龐微微一紅,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大堂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夏日的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案上的卷宗嘩啦作響。
蕭韶的目光從堂下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凌淵臉上。她端坐在那裡,像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聲音冷冽,“跪下。”
凌淵挺著脊背,絲毫不肯低頭,玄甲衛應聲上前,按住凌淵的肩膀,迫使他一寸一寸地彎下膝蓋,霍荻和霍嶸也被按著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直到四人都跪在她面前,蕭韶才緩緩開口:“本宮現已查明,當年沈氏滿門被一夜屠盡,真兇正是此刻跪在堂下的,前綏帝霍荻!”
霍荻猛地抬起頭,灰敗的臉龐瞬間漲紅,“你血口噴人!朕、我與沈渡自幼相識,我怎會滅他滿門!”
蕭韶沒有理他,只是看向凌淵,凌淵依舊面無表情,想來只當蕭韶是在胡言亂語,惡意栽贓。
蕭韶從卷宗中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沈家被滅門後,霍荻逃往北羌的路上,隨行攜帶的財物中,有一批沈家珍藏的字畫,這些字畫後來出現在北羌王庭,想來是被霍荻當作禮物送給了北羌可汗。”
她將那張紙展開,上面赫然是一份清單,字跡清晰可辨,她將那張紙高高舉著,讓堂中所有人都能看見,“這是容瑾消滅北羌後,從北羌王庭找到的字畫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列著沈家藏品的名目。”
凌淵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瞳孔驟然一縮。
霍荻的雙眸更是瞬間放大,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搶那張紙,卻被身後的玄甲衛死死按住。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劇烈地顫抖:“這……這是你偽造的!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詞!”
“本宮的一面之詞?”蕭韶冷笑一聲,目光掠過坐在一旁的沈妄,最後落在容希遠身上。
“容大人,”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壓迫,“關於沈妄的身世,你是不是該給本宮一個解釋?”
“沈”字一出,凌淵神情微不可察地變了變。
容希遠雙手在膝上攥緊,指節泛白,面上卻依舊一派從容,他微微欠身,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臣日前已經向殿下稟告過,不知殿下可是有何疑問?”
蕭韶將手中紙張猛地拍在桌面,“啪”的一聲脆響,如同一記驚雷在堂中炸開,“沈妄正是當初沈家二房的庶子,沈長風!”
凌淵的脊背劇烈一震,如被雷劈。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釘在沈妄臉上,越看,越覺得這張臉與記憶中的二弟有些相似。
蕭韶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最後仍舊停在強作鎮定的容希遠身上,她緩步走下主位,走到容希遠面前,俯視著他:“當初整個沈家被殘忍滅門,只有沈妄活了下來,只因他是霍荻故意留下來送到你手中的把柄,讓你可以放心幫助霍荻的人質!”
蕭韶看著這個歷經兩朝的老臣,看著他鬢角催生的白髮,和依舊挺直的脊背,心中沒有半分敬意,只有冷冽的嘲諷,“容大人,你表面臣服蕭家,背地裡卻一直兩頭壓注,暗中幫助霍荻以及九霄閣,無論最後誰贏,你都能全身而退。”
“前些時日,九霄閣和霍荻被本宮連根拔起,你心中慌亂,想要接機打死沈妄,從此掩蓋這個秘密,也藉此機會逼迫容婉嫁給蕭止淵,鞏固容家權勢,本宮說的,對還是不對?”
容希遠的臉終於變了色,那層從容的面具像被甚麼東西擊碎了,露出底下蒼白的、慌亂的真容,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父親?”容婉不可思議地站起身,臉色煞白,眼眶泛紅,聲音都在發抖,“樂真她……說的可都是真的?”
沈妄更是雙手死死攥緊,關於幼時的事,他只記得自己是暘州人,其他事早已記不清楚,可此刻,那些模糊的記憶卻忽然湧了上來,火光,哭喊……
不待容希遠回答,霍荻冷笑著打斷:“蕭韶,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
蕭韶同樣冷笑一聲,“霍荻,你逃到暘州後你需要大量的錢財來招兵買馬東山再起,沈家世代經商富可敵國,你垂涎已久,可凌淵一直猶豫不決,不肯明確表態,眼見蕭家就要攻入暘州城,你終於等不了了。”
她走到霍荻面前,鳳眸裡滿是厭惡:“於是你便派自己的死士和侍衛,趁夜滅了沈家滿門,搶走所有方便攜帶的家產,最後嫁禍給蕭家。這樣,你既能得到財富,又能讓凌淵與蕭家為敵,一舉兩得。”
蕭韶一番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堂中每個人心上。
凌淵看著沈妄那張越看越熟悉的臉,猛地轉頭看向霍荻,那張冷靜的臉龐第一次出現裂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洶湧:“霍荻……她說的,可是真的?”
霍荻沒有回答,只是昂著頭一動不動。
凌淵的聲音驟然拔高,渾身鐵鐐被他掙得嘩啦作響,“霍荻!你說話!是不是你滅了我沈家滿門!”
霍荻終於抬起頭,看著凌淵那張扭曲痛苦的臉,忽然笑了出來,笑聲裡有瘋狂,絕望,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如同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露出了最後的獠牙,“是我又如何?沒有我,你沈家能積累那麼多財富?我不過是向你借點銀子,你卻推三阻四,不肯幫我奪回京城,是你不仁在先,休怪我不義!”
凌淵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他猛地撲向霍荻,鐵鐐在空氣中劃出凌厲的弧線!可他剛撲出一步,便被身後的玄甲衛死死按住,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
他如同一頭被困住的野獸,掙扎著發出撕裂般的嘶吼:“當初我已經在幫你招兵買馬了!!否則你以為我為何那麼快就能建立九霄閣?”
“霍荻——!我要殺了你!我的妻子、兒女、我的父母……我要殺了你!”
凌淵的聲音越來越顫抖,越來越破碎,最後竟變成了嗚咽,像是聰胸腔最深處撕裂的悲鳴。安娘跪在他身側,已然是淚流滿面。
蕭韶站在一旁,看著凌淵這副模樣,心中卻沒有半分快意。他恨了十年的蕭家,從來不是仇人,真正滅他滿門的,卻是他自小相識、一起長大的好友,是他信任了半輩子、為之賣命復國的人。就因為這樣一個人渣,他不惜犧牲自己的親生兒女。
把林硯訓練成殺手,把林檀訓練成花魁,用銀針釘進兒子的後背,用蠱毒控制女兒,他以為自己在復仇,卻原來,他只是在替仇人賣命。
蕭韶轉頭看向林硯,兩人目光遙遙相接。
林硯從椅子上站起身,經過一個多月的修養他的腿傷已經好了不少,但是行動間仍能看出傷過的跡象。
他緩緩走到凌淵身邊,看著這個他叫了十年恩公的人,啞聲問道:“我娘到底在何處?”
凌淵從地上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林硯,本就瘋狂的神情越發癲狂,“那個賤女人,自然是被我親手殺死了!”
凌淵眼底盡是赤紅,“我妻子死了,她一個外室,一個勾引有婦之夫的賤人,她憑甚麼活著!”
凌淵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尖銳,像一把刀狠狠剜在林硯心上,“你也該死!你和林檀都該死!!你們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林硯的身子一軟,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向一旁倒去,所幸蕭韶及時伸手,一把扶住了他。他靠在她肩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睛卻乾澀得流不出一滴淚。
蕭韶扶著他,感受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心疼,還好林硯讓她不要通知林檀,否則聽見這番話,不知要多傷心。
她冷冷看向凌淵,目光中透著宣判般的冰冷,“你放心,林硯他定會長命百歲,他還會成為本宮的駙馬,成為我大周的良臣,離了你,他只會一生順遂。”
林硯靠在她肩上,聽見“駙馬”兩個字,震驚地抬起頭看向蕭韶,眼前的女子一襲紫衣,是那樣的明豔刺目,恣意傲然……
他顫抖著一把握住她的手,彷彿這十幾日的不安在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蕭韶你莫要得意!”霍嶸忽然從地上跳起來,臉色漲得通紅,眼底滿是怨毒,在綏宮時,他把她堵在雪地裡,用鞭子抽她,看著她像狗一樣爬,那時她不過是個任由他捏揉搓扁的質子,不想時移世易,如今她高高在上,他跪在堂下。
他看著相視而笑的兩個人,眼底滿是怨毒,“你那般虐待侮辱,是個男人都忍受不了,他現在忍辱負重,來日只會是另一個復仇的凌淵!”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你心狠手辣,濫用私刑,這輩子都只會孤獨而終!”
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蕭韶是如何打斷林硯四肢,把他關入囚車,一路上像狗一樣侮辱,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忍受這般屈辱。
蕭韶冷冷看著霍嶸,如同看著一個喪家之犬,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林硯鬆開蕭韶的手,向前邁了一步,站到蕭韶面前,擋住霍嶸怨毒的視線。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殿下與我之間,只有家法,沒有私刑。”
堂中一片寂靜,夏風從窗外灌入,吹動他的衣角,他就站在那裡,白衣清冷,像一柄出鞘的劍,寒光凜冽,卻只為一個人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