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引頸
蕭韶的第一選擇,從來不是他……
日月軒中, 空氣凝滯如山雨欲來。
凌淵的眸光驟然一變。
雖然轉瞬即逝,卻沒能逃過林硯的眼睛。
林硯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細看之下竟和凌淵有些相似, “看來被我說對了。”
凌淵緩緩站起身, 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終於睜開了眼,書房裡的氣壓驟然降低, 就連那盞孤燈的火焰都劇烈地搖晃了幾下。
“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硯沉聲答道:“在西州時,霍荻告訴蕭韶,蕭韶又告訴了我。”
凌淵嘲諷地冷笑一聲, 像是在說蕭韶對他倒是信任。
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沒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亂,“我是沈渡, 那又如何?蕭家滅了我沈家, 我與蕭家人, 有不共戴天之仇。”
林硯的雙目瞬間通紅。
“那我呢?”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 “我和阿檀, 當真只是你從亂葬崗上撿回的小孩麼?”
凌淵看著他, 目光幽深難測,“你想說甚麼?”
“在西州時,霍荻畫了你的畫像, 蕭韶拿給我看。”
林硯死死盯著他, 像是要透過這張面具看清他刻意隱藏的容貌, “雖然當時我只有七歲,雖然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但我仍舊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
話音剛落, 林硯驟然縱身上前。
他的速度快如閃電, 安娘站在一旁甚至來不及驚呼, 便見林硯右手成爪,直取凌淵面門!
凌淵瞳孔微縮,猛地側身避開,他反手一掌拍出被林硯躲過,霎時間兩人在逼仄的書房裡鬥作一團,掌風拳影,衣袂獵獵,滿架的書籍很快散落一地。
哪怕林硯肩上有傷,後背又扎著三根銀針,哪怕他的身體早已被折磨到極限,可在燃血丹和執念的支撐下,一舉一動竟沒有絲毫凝滯。
只見林硯猛地變招,右手如閃電般探出——
“咔嚓!”
凌淵臉上的修羅面具應聲而落。
與此同時,凌淵含怒的一掌狠狠拍在他胸口!這一掌幾乎用盡了全力,林硯的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他單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著,鮮血順著嘴角滴落,可他顧不上去擦,只是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凌淵。
面具之下,是一張與畫像中別無二致的面容,只是鬢角多了幾縷銀絲,眉間多了幾道深痕。
可那鋒利的輪廓,深不見底的眉眼——
哪怕過去了十年,他也絕對不會認錯。
是他記憶中,父親的樣子。
是他七歲那年,站在狹小的庭院裡,被阿孃要求一定要牢牢記住的人。
“畜生!”凌淵怒斥一聲,胸膛劇烈起伏著,“你竟敢以下犯上!”
林硯單膝跪在地上,狠狠擦去唇邊的血跡,他仰著頭,看著那張臉,目光中透著失望、痛苦,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十年,無處安放的寄託。
“恩公……”他低聲地喃喃,“你能告訴我,我父親是誰麼?”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我當真姓林麼……”
林硯的聲音沙啞顫抖,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終於看見了光,卻不敢靠近。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日光漸漸明亮,襯得孤燈的火焰越發黯淡,安娘站在角落裡捂著嘴,眼眶早已溼潤。
凌淵看著林硯那張慘白的,卻固執地盯著自己的臉,看著那雙與那個賤女人有七分相似的眼睛,冷冷地笑了。
“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也不再瞞你。”他雙手負在身後,仿若無情的宣判,“你確實是我的兒子,但你不配姓沈。”
林硯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母親,是我在外面的女人。”凌淵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那年沈家被滅門,只有你和你妹妹,因為不在沈家而僥倖活了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嘲諷:“我那麼多的妻妾兒女,還有沈家滿門百餘口人,一夜之間盡遭屠戮。最後活下來的,卻是我最看不上的兩個外室子。你說,老天是不是很會開玩笑?”
林硯雙手死死攥緊,就連聲音也在明顯發抖:“所以,你恨我和阿檀,恨到這般折磨我們,恨到從來不肯相認?”
這些年,他將他訓練成殺手,將阿檀訓練成花魁,他和他之間,只有任務和懲罰,無論如何,也看不出半分親情。
凌淵冷冽的唇角忽然揚起一抹詭異的笑意,就連聲音也放輕了些,輕得像毒蛇吐信,“自然不是。”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林硯面前,“我選擇向你隱瞞父子關係,也是為你著想。畢竟我所圖之事過於危險,一旦事發便是誅九族的大罪。為免牽連你和阿檀——”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虛偽到極致的溫柔:“自然是隱瞞身份更好。”
說著竟親自將林硯從地上扶了起來。
林硯瞬間怔住,看著眼前這張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唇邊艱難地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他明知道對方是在說假話,明知道他上一刻還想要殺了他,卻還是忍不住想要相信。
想要相信,這個人,對他還有一絲父子之情……
他抬起頭,泛紅的雙目透著期待,“那我娘呢?這麼多年,她在何處?”
在他為數不多的記憶中,那是一個十分溫婉柔順的女子,總是穿著素色的衣裳,頭髮鬆鬆地綰著,笑起來眉眼彎彎……
凌淵面色一沉,正要開口,
“閣主!”
門外忽然傳來護衛急促的呼喊,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惶:“大事不好了,蕭韶來了!”
凌淵的眉頭倏然皺緊,他瞥了林硯一眼,冷冷揮袖,“蕭韶,她不是被擄走了?”
那護衛的聲音不住發抖:“是蕭韶!蕭韶她帶領玄甲衛,將日月軒圍了起來,馬上……馬上就要帶兵闖進來了!”
凌淵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和林硯對視一眼,兩人瞬間明白過來,好一招聲東擊西,黃雀在後!
他狠狠瞪向林硯,目光如刀如劍,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林硯知道凌淵在懷疑甚麼,急聲解釋:“不是我,我甚麼都沒有說!”
凌淵大怒:“不是你她能直接找到日月軒?”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青筋暴起,臉龐因憤怒而扭曲,他死死盯著林硯,像是在看一個叛徒,一個他親手養大卻反咬一口的畜生。
“不是我!”林硯又重複了一遍,他還想說些甚麼,卻被安娘打斷,“我們先離開這兒,其他事以後再說。”
林硯也回過神來,急聲道:“安師父你們先走,我留下來拖住蕭韶。”
“這怎麼可以?要走一起走!”安娘一把攥住林硯手腕,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出來,豈能讓他又落回蕭韶手中。
凌淵卻沒有半分遲疑,搶先一步按下牆上的機關,那面雕著山水畫的牆壁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幽深的密道,“安娘,你是跟我走,還是留下來陪這個畜生。”
說完也不待安娘回答,頭也不回地鑽了進去。
安娘臉色忽白忽青,她最後看了林硯一眼,眼底有心疼,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訣別的複雜,終是狠心道:“硯兒……保重。”
隨後同樣鑽入密道。
林硯看著牆壁無聲地合攏,將那條密道重新封死,無聲地垂下眼眸。他早就知道,安師父的第一選擇不會是他,就像蕭韶,她的第一選擇,同樣不是他……
他緩緩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廊裡已然空無一人,能留在日月軒中的護衛都是九霄閣的精銳,日月軒中密道的入口不止一處,出口同樣不止一處,只是安師父他們走的那一個,只有他們三人知道。
他推開日月軒的大門,晨光刺目,撲面而來。
門外,黑壓壓的玄甲衛將整座樓圍得水洩不通,刀鋒如林,箭矢如雨,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而最前面,站著一個女子,紅衣如火,長髮如墨,鳳眸微揚,冷若冰霜。
林硯的腳步,頓在了門檻內。
他就那樣站在日月軒的門口,站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看著她。
蕭韶同樣看到了林硯。
他穿著她從未見過的黑色勁裝,窄袖束腰,烏髮高束,襯得腰身修長面容冷峻,就連在風中飛舞的髮絲都充滿了力量,看不出絲毫四肢被廢的跡象。
硃紅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林少閣主,想必,這才是你本來的模樣吧。”
林硯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他想說在她面前的他才是真實的他,可張了張嘴,卻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站在晨光裡,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她從來都沒有被擄走,她是故意如此。她射他那箭,是為了打消九霄閣的疑慮,讓安師父相信他是被追殺,而不是被故意放走。他以為自己是來救她,卻原來,他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來找到九霄閣駐地的棋子。
只是他不明白,她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尋到了此處。
但至少,她平安就好……
林硯艱難地扯了扯唇,眼底盡是死寂,“我是逃犯,自當隨殿下回去。”
看見林硯眼底一閃而過的自嘲,蕭韶心底也莫名一顫,她皺了皺眉,冷道:“不止是你,妄想透過密道逃跑的,一個都躲不掉。”
林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眸,“你怎麼會知道密道?”
蕭韶得意地挽唇一笑,“自然是你告訴我的。”
林硯瞬間愣住。他告訴她的,甚麼時候?
蕭韶緩緩開口:“我在驛館內曾射過你一箭,在你體內留下了一味引香,那香味極淡,但凡是你去過的地方,都不可能瞞過靈蝶,密道的入口自然也不例外。”
林硯瞬間怔住,晨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慘白的臉映得幾乎透明,他看著她掌控一切的笑容,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悲涼。
事到如今,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被最愛的人利用,竟是這般痛苦的滋味。只是不知,她當時是否也是像他現在這般痛,這般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曾用這雙手擁抱過她,可此刻,這雙手裡空空如也。
蕭韶看著林硯,看著他那雙似乎燃盡了一切光亮的眼睛,看著他那一身黑衣在晨風中微微飄動,看著他站在日月軒的門檻上,身後是黑暗,面前是光明,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刺痛。
那刺痛來得太突然,太猛烈,幾乎要撕裂她那層冰冷的偽裝,卻被她死死地壓了下去。
“拿下。”她冷冷開口。
玄甲衛瞬間如潮水般湧上,林硯沒有反抗。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些冰冷的鐵鏈纏繞上他的手腕,任由那些人將他按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