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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賭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24章 賭

清脆的掌摑聲

黑暗籠罩了他。

視覺被剝奪, 其他感官瞬間被無限放大。他的呼吸、心跳、乃至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嗡鳴,都變得清晰可聞,在無邊的寂靜中扭曲、膨脹, 漸漸令人心慌不安。

林硯強迫自己回想過往的經歷, 或開心或痛苦,腦海中一個個光點浮現, 恩公、阿檀、蕭韶……

在過去的種種嚴苛訓練中,他總是明哲保身,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 減少損傷,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不理智地,去賭一個可能。

若他賭贏了, 蕭韶捨不得他就此死去, 他便能將焚金爐和他自己, 一起帶出這密室。

若他賭輸了, 蕭韶無法忍受他的違逆, 只想讓他做王玄微的替身。那他寧願回閣中向恩公請罰, 他寧願接受任務失敗的最殘酷的懲罰,也不願再繼續扮演一個沒有思想的替身。

這意味著,無論如何, 下一面, 便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

無論輸贏, 都是他一敗塗地。

永遠只有他一人,孤身置於這無邊黑暗。

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只有自己一個人, 在永恆的黑暗中無休止地下沉、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 他甚至開始感謝束縛他的鐵鎖, 脖頸的鐐銬覆在喉頭,每一次吞嚥都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手腕與腳踝的鐐銬早已磨破面板,被冷汗浸溼後火辣辣的灼燒。

成為他在無邊黑暗中的唯一錨點。

又不知過了多久,黑暗與痛楚交織,時間徹底混亂,一刻漫長得像一個朝代。

林硯只能將全部意志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用最原始的節律對抗著瀕臨崩潰的虛無感。口中被塞入的錦帕早已撐破唇角,讓他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一件被她親手鎖在黑暗中的,物品。

寶庫外,蕭韶站在廊下,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讓她微微眯起了眼。密室裡的晦暗與眼前的光明彷彿割裂成兩個世界。心口混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沉甸甸地壓著。

“殿下可要去鎮安司,或者青雲樓?”明月小心翼翼地詢問,以往殿下心情不佳,要麼去鎮安司處理那些棘手的公務,要麼去青雲樓飲酒聽曲,尋些樂子。

蕭韶沉默了片刻,目光掠過庭院中開得正盛的素白玉蘭,“回房,用膳。”

膳廳內,象牙白的桌面上已布好了菜餚。

蕭韶落座,目光掃過桌面,眉頭輕輕蹙起。清炒蝦仁、蟹粉獅子頭、醃篤鮮、配著精緻的桂花糖藕和一份蓴菜羹。菜色清爽雅緻,卻是地道的江南暘州風味。

“怎麼都是暘州菜?”蕭韶抬眼,語氣不悅。

侍立在旁的晴雪躬身答道:“回殿下,是您之前親口吩咐的。”

蕭韶這才想起,為了對外表現出對林硯的寵愛,她吩咐府中這幾日的膳食都按暘州口味製備。

當即也不再說甚麼,執起玉箸,隨意嚐了一口清炒蝦仁。蝦仁脆嫩,帶著河鮮特有的清甜。又舀了一勺蓴菜羹,滑膩的蓴菜與清淡的高湯融合,口感獨特。

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錯,與西京城菜餚的厚重濃烈截然不同,別有一番婉約風味。

晴雪觀察著蕭韶的神色,試探著輕聲問道:“殿下,林公子……為何不來一同用膳?”

蕭韶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她瞥了晴雪一眼,放下筷子,漫不經心地簡單講述了方才密室中發生的事。

“你說,”蕭韶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沿,眼中流露出罕見的困惑,“為何有人寧願被如此折磨,也不肯低頭,不過是一個稱呼而已。”

晴雪與明月交換了一個眼神。晴雪上前一步,聲音放得更輕,卻十分清晰:“或許是因為林公子心裡仰慕您、喜歡您?殿下試想,面對真正在意的人,有誰甘願只做一個影子、一個替身?”

蕭韶倏然一怔。這番說辭,似乎不是晴雪第一次提起。

明月想起方才密室中的景象,忍不住附和:“殿下,林公子這般堅持,寧願承受如此折磨也不肯順從,不正說明他對您的心意不同尋常,情深義重!若是換了尋常人怕是早就屈服,您說甚麼便是甚麼了。”

蕭韶沉默地飲下一口湯。

親身經歷過她的雷霆手段後,還敢喜歡她。

這人到底是愚蠢,還是膽大。

口中的飯菜卻似乎變得更美味了些。

深夜,萬籟俱寂。

公主府沉浸在寧靜的夜色中,只餘巡夜侍衛極輕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更漏聲。寢殿內,鮫綃帳低垂,瑞腦金獸吐著嫋嫋安神的淡香,一切都無比舒適、安心。

可蕭韶躺在柔軟的錦衾中,輾轉反側。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畫面。有時是王玄微拂袖而去時冰冷的側臉,有時是他筆下那個妖冶猙獰的自己,有時又變成密室角落裡,那個被鎖鏈禁錮、在黑暗與痛楚中獨自掙扎的青色身影。

她強迫自己合上眼,入睡,夢境卻紛至沓來。

時而夢到多年前綏宮寒冷的雪夜,少年元景哥哥將暖手爐塞給她時的溫柔神情;時而又夢到,面對刁難時,元景哥哥擋在她身前的高大身影。

最後,所有光怪陸離的畫面同時破碎,定格在林硯被她鎖在密室深處。

修長的脖頸被迫仰起,鐵鏈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極致的痛楚與驚人的美糅合在一起,呈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誘惑……

她驟然驚醒,額頭滲出細汗。窗外,天色已濛濛發亮。

蕭韶披衣起身,心神不寧。她在庭院中漫無目的地走著,明月沉默地跟在她身後,罕見地不知該說些甚麼。

不知不覺,她竟已穿過層層院落,來到了寶庫之外。

晨光給寶庫沉重的石門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她進入寶庫,站在密室門口,望著那合攏的石牆,沉默良久,她終是緩緩伸出手,按下了機關。

石門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開啟。

無盡的黑暗撲面而來。

她一步踏進,驟然從外間的光亮中進入這絕對的晦暗,眼前一片漆黑。

一種與生俱來的、對未知黑暗的恐懼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呼吸一窒。

“明月,燭臺!”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密室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是。”守在外間的明月迅速取來一盞明亮的燭臺,快步送入。躍動的燭光碟機散了門邊的黑暗,那種令人不安的窒息才稍稍散去。

“把這些罩子都扯了,把燈點上。”蕭韶命令道,聲音恢復了平靜。

“是。”明月依言,將室內夜明珠上罩著的黑絨布一一取下,點燃長明燈的燈芯。柔和的光線逐漸充盈了整個密室,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直到室內明亮如初,蕭韶這才看清被她鎖在角落裡的少年。

林硯仍被緊緊鎖在石壁上,頭無力地垂著。腰間的束帶襯得身形越發清瘦,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無血色,雙目緊緊閉著,只有眼睫在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彷彿狂風暴雨後殘敗的松枝,破碎一地。

蕭韶猛然驚覺,從昨日將他鎖入黑暗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個時辰。鎮安司裡那個硬骨頭的九霄閣逆賊,在黑暗的水牢中,好像……沒撐到三個時辰就精神崩潰,吐露一切。

十個時辰……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夾雜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不管她如何惱怒、如何想要馴服他,她從未真的想過要他死。

“林硯,睜開眼。”她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回應。

蕭韶心頭一緊,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端。指尖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的氣流拂過。

他還活著。

蕭韶一口氣鬆了下去,隨即又升起一股莫名的,似是被愚弄的憤怒。

她揚手,帶著幾分喚醒的意味,狠狠一掌扇了過去。

清脆的掌摑聲在密室裡迴盪,震的燭光都顫了一顫。

林硯烏黑的長睫劇烈地顫動幾下,終於,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視線渙散模糊,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聚焦在她身上。

夜明珠與燈輝交織,映照著兩人。

蕭韶今日只一身淺紫常服,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鋒芒,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未曾掩飾的、複雜的情緒。

襯著絕麗的容貌,這身影彷彿披著光暈,明豔得不真實,狠狠撞在林硯緊繃的心絃上。

四目相對,蕭韶一時怔住。

歷經漫長黑暗的折磨,本該空洞、恐懼或瘋狂,可此刻映著她身影的眸子裡,痛楚之下,深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專注,甚至是……深情?

“你該如何稱呼本宮?”蕭韶移開視線,再次問出這個令他遭受如此折磨的問題。

“殿……殿下……”林硯艱難地開口,嗓音嘶啞破碎得幾乎不成調,回答卻沒有絲毫改變。

蕭韶卻並沒有想象中的怒氣,甚至有幾分難得的欣賞。

也罷,今日就饒過他這一回。

反正來日方長,她總會千倍萬倍地讓他還回來,若他日後行事無法讓她滿意,她自有手段。

“把他解下來。”她冷聲吩咐。

“是。”明月立刻上前,拿出鑰匙將林硯脖頸、手腕、腳踝上的鎖鏈一一開啟。失去了鐐銬的支撐,林硯身體一軟,直直向下滑去,被明月眼疾手快地扶住。

蕭韶這才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腕腳踝,還有脖頸上,那被鐐銬生生磨出的刺目紅痕,血肉翻卷,皮開肉綻,讓人可以想到在這可怖的黑暗和寂靜中,他經歷了怎樣痛苦的掙扎。

臉色更是白得驚人,唇上被她掌摑的地方泛起紅印,整個人虛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昏厥,消散在空氣裡。

蕭韶皺了皺眉,上前一步,直接俯身,將林硯從明月手中奪過,打橫抱了起來。

林硯身軀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掙扎,只是緩緩將頭無力地靠在她肩頸,貪婪地汲取最後一絲溫暖。

他賭贏了……

蕭韶抱著他,轉身朝外走去,沒有察覺少年眼眸中,那被長睫覆蓋的痛楚和決絕。

她走過寶庫外間陳列的烏木架時,懷中人似乎因虛弱無意識地動了一下,鞋履輕輕碰倒了架子邊緣一個不起眼的鎏金小香爐。

“噹啷”一聲脆響,香爐摔在地上,爐蓋滾落一邊。

蕭韶停下腳步。

林硯似乎被聲音驚動,吃力地抬起眼簾,氣若游絲:“小人……可是撞到了甚麼……請殿下恕罪……”

蕭韶瞥了一眼那香爐,平平無奇,並無甚麼印象。

“不是甚麼貴重的。”她淡淡道。能被她隨意放在外間架子上的東西,皆無關緊要。

“小人……本就欠殿下五十兩未還……”林硯的聲音低弱,卻格外歉疚,“這香爐……就算小人向您買的……小人一定……賠您……”

蕭韶聞言,微微一怔。都這般境地了,還惦記著欠債和賠償。

她言語冷徹,不為所動,“你之前在欠條中曾言任本宮處置,如今卻已違背誓言,你又準備如何賠償這個香爐,又能拿甚麼賠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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