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章 密室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22章 密室

不要走……

蕭韶踏出廳門, 外面春光正好。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穿過庭院中新發的嫩綠枝椏,在青石板上灑下跳躍的光斑。幾株玉蘭開得正盛, 潔白碩大的花瓣在微風中顫巍巍舒展, 香氣清冽。

她不禁放慢了腳步,園中假山流水淙淙, 偶有錦鯉躍出,攪碎一池浮光。連簷下的風鈴都彷彿被春光鍍亮,叮咚作響, 與鳥雀啼鳴交織成一片生機盎然的樂章。

明月疾步追了上來,裙裾捲起幾片落英,“殿下, 屬下已將王公子和夫人送出府了, ”她頓了頓, 覷著蕭韶臉色, “您……現在可要去用午膳”

蕭韶目光掠過滿庭芳菲, 淡淡道:“不必。你去鎮安司, 替我取清明引的解藥來。我在密室等你。”

清明引?明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那並非尋常毒物,發作時如萬蟻噬心、氣血逆行,痛苦非常。殿下為何突然提及此物。她心中雖有疑慮, 但深知本分, 即刻垂首:“是, 屬下速去速回。”

此刻的密室中,光線比之前更加晦暗。石壁上鑲嵌的夜明珠似乎也蒙上了一層陰翳。

林硯獨自一人,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 閉目調息片刻, 待因方才疾馳而紊亂的內息稍稍平復, 才伸手按動牆面一處隱秘的凸起。

“咔噠”一聲輕響,沉重的石門無聲闔攏.將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也徹底隔絕。寂靜,死一般的寂靜,唯有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內迴盪。

他目光下落,看向腳邊——那副沉重的玄鐵鐐銬,正靜靜躺在陰影裡。

必須一模一樣地鎖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俯下身,拾起那冰冷沉重的鐵鏈向腳踝扣去,就在鎖釦即將合攏的一瞬——

“呃——!”

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暴烈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襲來,瞬間沖垮了他勉強構築起的所有防線。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從經脈最深處、骨髓縫隙裡爆發出的毀滅性撕扯,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他體內橫衝直撞,瘋狂穿刺著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神經。

是那被強行封閉的三處大xue,在藥力與內力持久的拉鋸下,終於不堪重負,自行崩潰。內力失去束縛,如同失控的野獸在狹窄的經脈中左衝右突,所過之處,帶來的是筋脈欲裂、氣血逆流……

他眼前猛地一黑,喉頭湧上濃烈的腥甜,又被他死死嚥下。冷汗幾乎是瞬間就浸透了剛剛體溫蒸乾的青衫,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痙攣,每一塊肌肉都在哀鳴。他試圖穩住身形,卻發現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艱難無比,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伴隨著新一輪深入骨髓的劇痛。

不行,不能倒在這裡……

他咬破舌尖,尖銳的刺痛換來一絲短暫的清醒。憑藉著遠超常人的意志力,他掙扎著伸出手,摸索到冰冷的腳鐐。

鐵環扣上腳踝的瞬間,冰冷的觸感和皮肉摩擦的刺痛交織,讓他幾近暈厥。

可是還有手銬,沉重的玄鐵壓上手腕,鎖釦“咔嗒”合攏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驚心。

最後,是那副幽黑的頸鐐。他仰起頭,脖頸線條因劇痛和用力而繃緊,額角青筋暴起。雙手抖得厲害,幾次都無法將鎖釦準確對準。汗水混著不知何時流下的生理性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就在他拼盡全力,即將把頸鐐扣上的那一剎那——

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腳步聲,從石門外隱約傳來,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正朝著密室方向而來!

是蕭韶!

她竟這麼快就回來了。

林硯的心臟幾乎要炸,劇痛、焦急,種種情緒瞬間擰成一股狠力。他眼中掠過一絲決絕的厲色,猛地將頸鐐往脖頸上一套,雙手用力一壓——

“咔!”

鎖釦狠狠咬合,冰冷的金屬邊緣甚至嵌進了皮肉,幾乎同時,他抓起地上沾血的布團,胡亂塞入口中,又用顫抖的手指將布條在腦後死死繫緊。

完成這一切後,他用盡最後力氣,將自己蜷縮回牆角最初的姿勢,背脊抵住冰冷的石壁,頭顱低垂,散亂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也掩去了眼中最後一絲清醒的光。

幾乎就在他倒下的下一刻——

“轟隆……”

石門機關轉動,緩緩開啟。

蕭韶紫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手中並未持燈,逆著門外甬道微弱的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

蕭韶踏入密室,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讓她瞬間蹙緊了眉頭。

密室內的光線似乎都籠在牆角那團青色的身影之上,林硯依舊維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只是身體蜷縮得更緊。

身上的青衣已被冷汗徹底浸透,緊貼在不斷輕顫的身體上,勾勒出緊繃到極致的肌肉線條。

脖頸處,頸鐐邊緣有鮮紅的血線滲出,沿著蒼白的面板蜿蜒而下。塞口的布團已浸透成暗紅色,甚至有血沫順著嘴角溢位,滴落在胸前衣襟上。他的呼吸沉重而破碎,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身體隨著呼吸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搐。

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厚重的水霧,其下佈滿了蛛網般猙獰的血絲,瞳孔因極致的痛楚而微微渙散,卻又在看到她時,艱難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

怎麼會這般劇烈?

蕭韶心頭微微一沉。以往那些犯人堅持不了多久,要麼崩潰求饒,要麼徹底暈厥,她還從來沒有見過有人清醒地堅持這麼長時間,更沒有見過被這藥效折磨到極致的瀕死模樣。

這人的意志力,竟比她想象的更強大。

她踱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十分利落解開了他腦後繫緊的布條,隨後,取出了那枚幾乎被咬爛的、浸滿鮮血的布團。

“呃啊——!”

布團離口的瞬間,林硯再也壓抑不住,一聲破碎嘶啞、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慘呼脫口而出。新鮮的空氣湧入灼痛的喉嚨,卻似乎帶來了更多的痛苦,他猛地弓起背,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蕭韶看著指尖沾染的鮮血,再看看他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以及頸間仍在滲血的傷口。

再這樣下去,他恐怕真的會死。

蕭韶狠狠皺起眉,這個人她還沒有玩夠。

她還有許多物件要他嘗試,她還有許多事要他去做。她還要他參加秋闈,一舉奪魁。

“你等著,”她站起身,“旁邊靜室中備有可解百毒的避毒丹,本宮這就去給你取。”明月腳程再快,從此處到鎮安司往返,也快不過她此刻去隔壁取藥。

“不……要……”一個極其嘶啞、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艱難地從林硯喉間擠出。

他今日看到了那避毒丹,就在那雲雷紋石門的靜室中。他方才在裡面找到了焚金爐,並用外間一個外形相似的香爐將其掉包,此刻絕對不能讓蕭韶進去,否則若是被她發現異樣,所有努力前功盡棄。

蕭韶腳步一頓,愕然回頭。

林硯竟顫抖著抬起被銬住的雙手,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攥住了她曳地的紫色裙角。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節泛白,彷彿抓住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起頭,血絲密佈的眼睛死死看著她,裡面翻滾著劇烈的痛楚,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

“不要走……留下……陪我……”

蕭韶徹底怔住了。

她看著他因劇痛而扭曲,卻依然執拗隱忍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瀕臨崩潰的痛楚海洋裡,唯獨映出的、她的影子。

這麼多年,所有人懼她、恨她、利用她、奉承她。王玄微厭她手段酷烈,旁人畏她權勢滔天。

從未有人在被她如此折磨後,在如此脆弱痛苦的境地中,不是恐懼她的靠近,不是哀求解脫,而是……求她留下,陪他。

她俯下身,扼住他的下頜,逼迫他直視她審視的目光。

“為甚麼要本宮留下?”

哪怕這陪伴意味著繼續的折磨,哪怕她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源頭。

“痛……”林硯嗓音嘶啞,幾不成句,極低的低喃像是夢囈,又像是在向她撒嬌,請求著她的垂憐。

有意思。

蕭韶倏然揚起唇。

一種混雜著震撼、詫異、以及一絲隱秘滿足的情緒,在她心底漾開。

心中某個長久空洞的角落,被短暫地填滿。

無論如何,她此刻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想要他。

想要他永遠被她的鎖鏈束縛,永遠在她的掌控下。

她俯下身,伸出雙臂,一把抱住那具因劇痛而不停顫抖的身軀。

林硯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華貴的紫緞衣裙與他染血的青衣相貼,她身上清冷的香氣與他周身濃重的血腥氣混合。

他的頭顱無力地靠在她頸側,滾燙的呼吸和冰涼的汗水,一同濡溼了她的衣襟。

密室內寂靜無聲,只有他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氣聲,和鐵鏈偶爾因顫抖而發出的、沉悶的“嘩啦”聲。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從林硯緊閉的眼角滑落。

林硯再次怔住。

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如何流淚。在九霄閣,每一次嚴苛的訓練、每一次殘酷的刑罰、每一次任務失敗後的懲戒……無論多痛,多難,多絕望,他都只能咬緊牙關,獨自吞嚥。

受傷了,自己包紮,痛極了,就蜷縮在冰冷的角落等待天亮。

耳邊只有恩公冷酷的話語:“記住這痛,這是你無能的代價。”

從未有人……在他最狼狽、最痛苦、最不堪的時候,伸出雙臂,給他一個帶著溫熱、柔軟的擁抱。

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照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

“元景哥哥……”

一個極輕的、帶著恍惚和一絲脆弱的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如同夢囈,卻清晰無比地鑽入他耳中。

林硯渾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頂狠狠澆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剛剛升起的、可悲的貪戀。

元景哥哥……

原來如此。

原來這擁抱,這難得的陪伴,這片刻虛幻的溫存……從來都不是對他。

她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她擁抱的是她求而不得的幻影,她心軟的瞬間,屬於那個叫王玄微的男子。

而他,不過是一個聽話的替身。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擰絞,尖銳的痛楚瞬間蓋過了體內肆虐的毒性。

“殿下。”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

一種奇異的平靜,打破了這詭異的靜謐。

蕭韶似乎從某種恍惚的情緒中驚醒,手臂微微鬆開了他。

她皺眉,語氣帶著一絲不悅:“不要喚我殿下。”

“殿下,解藥取來了。”明月的聲音在石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顯然是疾奔而回,而屋內的情形讓她驚訝的一時說不出話。

明月瞳孔微縮,迅速垂下眼簾,恭敬地雙手奉上一個精巧的玉瓶:“鎮安司特製的解藥在此,內服即可。”

蕭韶站起身,接過那冰涼的白玉瓶。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瓶身,目光卻未曾離開地上蜷縮的少年。

她沒有立刻開啟瓶塞。

“喚我樂真。”她盯著他,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彷彿這不是一個親暱的稱呼,而是一道必須遵從的諭令。

林硯抬起眼。

毒發的痛苦讓他視線渙散,但眼底深處,卻燃起一點微弱卻執拗的清明。他看著她,看著這張近在咫尺、明豔不可方物卻也冷酷入骨的臉。

樂真……

那是她的閨名,是隻有最親近、最特殊之人才能喚的名字,更是王玄微喚她的稱呼。

他若喚出,便是承認自己心甘情願地扮演另一個人。

可他不願。

他想要她看著他的時候,那瀲灩眼眸中眼中映出的,是他。

喉間的血腥氣又一次翻湧上來。

他張了張嘴,身軀不住顫抖,卻最終,沒有發出那個音節。

他不願意。

蕭韶的眉頭蹙得更緊,鳳眸中的那點饜足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被違逆的不悅,以及一絲被挑戰掌控權的冷怒。

她慢條斯理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本宮的耐心有限。”

她晃了晃玉瓶,藥丸撞擊瓶壁發出細微的聲響,在此刻寂靜的密室裡,卻如同催命的鼓點。

“這清明引的毒性雖不立時致命,但若拖延久了,會損及心脈。”她頓了頓,欣賞著他因痛苦而蒼白的臉色,以及眼底那壓抑的掙扎,“即便日後解了毒,也會體弱畏寒形同廢人。”

她彎下腰,將玉瓶遞到他眼前,近得他幾乎能嗅到瓶口隱約逸出的誘人藥香。

“現在,喚我樂真。”她命令,聲音輕柔,卻帶著致命的重壓。

“喚了,這解藥便是你的。”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