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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密室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21章 密室

全聽殿下的

林硯的呼吸有一瞬停滯。

蕭韶對王玄微的執念, 竟然已經深到這般地步。究竟是怎樣的經歷和過往,才會讓蕭韶這般高傲恣意的女子,對一個男人執著至此。

夜明珠幽冷的光澤投在蕭韶臉側, 襯的她膚光勝雪, 容顏如玉,那雙素來凌厲的淡藍眼眸, 此刻泛著妖冶的微光,令人心神搖動。

可裡面倒映的人影,不是他。

林硯控制不住地想, 若他是王玄微,即使真的被蕭韶囚禁在此一輩子又如何,至少有一個人, 滿心滿眼、熾熱到扭曲的, 都是他。

——這個念頭清晰地劃過腦海, 帶著飛蛾撲火般的自毀, 讓他心底悚然一驚。

偏在此時, 蕭韶又向前逼近一步, 林硯避無可避,後背重重抵上冰冷堅硬的玉石牆面。粗糙的玉石紋理摩擦著鞭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你不選, 那就我來選?”蕭韶明明在笑, 笑意卻扭曲得令人膽寒。

一個念頭倏然如藤蔓般纏繞上來——他要尋找的焚金爐也許就在方才那扇門後, 若是順她的意,讓她放鬆警惕,或許就能找到機會一探究竟。

他盡力將目光放的溫順, “全聽殿下的。”嗓音低啞, 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

蕭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那眼神專注得彷彿要將他深深刻入眼底,卻又分明是透過他、凝望著另一個人。

“喚我樂真。”她命令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樂真……這是蕭韶的閨名。

林硯怔了怔,這兩個字在他舌尖滾過,帶著陌生的親暱與沉重的禁忌。

終究,口中第一次吐出這兩個字:“樂真……”

蕭韶倏然笑了。

那笑容彷彿冰封的湖面驟然映滿霞光,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瘋得徹徹底底,眼底燃燒著一種夙願得償、卻又深知是鏡花水月的狂熱。

她轉身,從一旁的紫檀木架上,取下了那副精心打造的鎖鏈。

首先是那根沉重的玄鐵頸鐐,內圈襯著柔軟的皮革,卻冰冷堅硬,另一頭鎖死在牆壁的鐵環上。她繞到林硯身後,鐐環貼上他脖頸的面板,鎖釦在頸後“咔噠”合攏,冰涼緊貼喉結,帶來窒息般的壓迫。

接著是幽黑的手銬與腳鐐。蕭韶的動作異常耐心,甚至稱得上溫柔細緻,她替他將銬環套上、合攏、鎖死,一點一點縛住他的兩隻手腕、腳踝。

她退後一步,目光如同欣賞一幅終於完成的、舉世無雙的畫作。

一身青衣的清冷少年,被沉重漆黑的玄鐵鎖鏈牢牢鎖在牆角,鏈長經過精心計算,僅容他在這方寸之地小步挪移。沒有她的允許,他甚至無法走出這間密室,無法接觸外界,而這雙眼,也只能看見她一個人。

蕭韶痴痴地笑了。

她上前,一把摟住林硯那勁瘦卻不失柔韌的腰線,將整張臉埋入他的懷中,彷彿抱著的是那個她心心念唸的人。

林硯瞬間僵硬,脊背緊繃緊如弦。

真好。

蕭韶闔上眼。

元景哥哥再也不會推開她,再也不會對她說那些絕情的話。此刻的他安靜、溫順,完全屬於她。

“元景哥哥,這些藥都是樂真為你準備的,”她鬆開他,轉身撫過牆邊暗格裡一排排精緻的瓷瓶,眼神迷離,“今日你就試一試,好不好”

她其實也忘了每瓶藥的具體用處,但每一瓶都是她懷著隱秘而瘋狂的期待,精心蒐羅或調配的。纖白的指尖最後停在一個顏色最為鮮豔醒目的紅玉瓶上,瓶身觸手生溫,莫名有些熟悉,顏色像血,又像最烈的火,她很喜歡。

她從瓶中倒出一顆藥丸,紅燦燦,圓滾滾。

“元景哥哥,樂真餵你吃,好不好?”蕭韶臉上揚著明媚的笑意,彷彿還是當年那個天真無邪、柔弱無助的少女。

不待林硯回答,蕭韶徑直將藥丸含入了自己口中,隨即單手扼住他的後頸,對著那蒼白淡薄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林硯瞳孔驟縮,驚愕之下甚至忘了呼吸。雙唇被柔軟溫熱的唇瓣封住,那顆圓滾滾的藥丸被她的舌尖抵著,渡入他的口中。

藥丸順喉而下。

起初只是喉間一絲灼熱,如同飲下烈酒。但很快,那熱意便如野火燎原,轟然炸開,順著血脈燒遍全身。

這根本不是他以為的助興之藥!

每一寸面板、每一塊肌肉、甚至每一根骨骼,都像是被無數燒紅的細針反覆穿刺、攪拌。同時,一股冰冷的寒意卻從骨髓深處滲出,與那股灼熱瘋狂廝殺,疼痛尖銳而清晰,卻詭異地不讓人麻木,反而將他的感官無限放大。

他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能感受到鎖鏈每一處細微的紋路摩擦面板,甚至能數清蕭韶呼吸的節奏。可很快,鎖鏈輕微的晃動,衣料的摩擦,密室中微風的流動………全都化作了千萬倍放大、難以忍受的折磨!

蕭韶皺起了眉,林硯的反應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懷中的身軀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隨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似乎每一塊肌肉都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冷汗幾乎是眨眼間就浸透了單薄的青衣,額髮溼漉漉地黏在臉上。他牙關緊咬。下頜線條繃出凌厲的弧度,喉嚨裡發出極其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瞳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微微渙散,卻又始終保持著一分清明。

她給元景哥哥準備的都是沒有痛苦,甚至令人愉悅的藥,至於這紅瓶……

竟是這瓶藥!蕭韶瞬間清醒過來,難怪方才看著如此眼熟。

這藥名為“清明引”,是鎮安司專門用於審訊那些嘴比鐵還硬的要犯、死士的秘藥。不僅能帶來萬蟻噬心、冰火交煎般的極致痛苦,更能將人的感官知覺瞬間放大百倍,哪怕是一根髮絲落在面板上,都會令受刑者如被刀割。

想來是她某次從鎮安司順手帶回,卻忘記在瓶身標明用途,混在了這堆珍藏之中。

解藥……蕭韶眉頭緊鎖。解藥鎮安司中自然備有,可此刻去取來回至少需半個時辰,哪裡來得及。除了那九霄閣的逆賊,她從沒見過有誰能在這藥下撐過一炷香的時間而不崩潰求饒。

“呃……唔……”林硯痛苦地撐在地上,將鐵鏈掙的嘩啦做響。他清醒地承受著,清醒地感知自己如何在這非人的痛楚中顫抖、痙攣,卻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冷汗沿著額角滑落,滴在鎖骨處的鐵鏈上,齒間已然嚐到濃重的血腥味。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甚至懷疑蕭韶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此刻不過是借題發揮,用這種方式來審訊、折磨他。

蕭韶眸光一暗,迅速按下牆上的機關,厚重的石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她正想出去命人速去鎮安司取解藥,卻差點與一臉急切的明月撞個滿懷。

“明月,你守在此處做甚?”

“殿下,您終於出來了!”明月如釋重負,語速飛快,“容小姐和王公子在花廳吵起來了!”

容婉和元景哥哥?

是元景哥哥,是真的元景哥哥來了!

“定是您的計策奏效了!”明月臉上露出笑意,帶著幾分得意,“那王玄微這不就巴巴地主動上門來了”

蕭韶心念電轉,迅速掃了一眼牆角——林硯單膝跪地,脊背劇烈起伏,雙手顫抖著死死扣在地上,喉間溢位壓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絕不能讓他這副樣子,發出任何可能驚動元景哥哥的聲響!

蕭韶眸中狠色一閃,毫不猶豫地“刺啦”一聲撕下自己一截衣袖,團成結實的一團,上前捏開林硯的下頜,用力將那布團塞進他口中,直抵喉頭。又迅速扯下另一條布條,在他腦後死死勒緊,打上死結,確保他無法吐出,也發不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嗚咽和慘呼。

做完這一切,明知密室石門隔音極佳,裡面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她卻仍是下意識地鬆了口氣,放心地帶著明月離開密室,厚重的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正廳中,劍拔弩張。

容婉今日穿了一身紅衣,燦爛熱烈得像一團燒到眼前的火,襯的她明豔張揚。沈妄一身黑衣,沉默地立在容婉身後半步處,像一面最堅固的盾,又像一道最忠誠的影子。

王玄微站在兩人對面,仍然一襲青衫,廣袖垂落,身姿挺拔如崖邊孤松,透著股高不可攀的清寒。陳隋玉則坐在一旁的黃花梨木圈椅上,穿著一身月白雲紋錦袍,手指無奈地按著眉心,顯然對眼前的爭吵頗為無奈又疲憊。

“說是來負荊請罪,荊在哪兒”容婉抱著手臂,故意左右張望,目光挑剔地掃過王玄微全身,語氣譏消至極,“再不濟,至少也該赤/裸上身,背幾根柴火,以表誠意吧”

“容婉,你休要欺人太甚!”王玄微臉色沉了下去,聲音也冷了幾分。容家雖是百年世家,但當年蕭家入城時,容家率先倒向蕭家,這才在眾世家中獨佔鰲頭,這般行徑,他內心素來不齒。

可形勢比人強,如今容婉之父官拜右相,位高權重,其兄容瑾更是率軍遠征羌地,戰功赫赫,一旦歸京風頭必將一時無兩,連他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陳隋玉有心相勸,可畢竟是小輩之間的口角,她若強行插手,反而落了下乘,只得暗自焦急。

“你只說得出一句我欺人太甚,那是承認本小姐說的對了?”容婉嗤笑一聲,“若不是當年我不認識樂真,能讓你三番兩次‘英雄救美’?”

當初蕭韶在綏宮為質,她最討厭宮中的繁文縟節幾乎從不踏足皇宮,否則哪裡輪得到王玄微這偽君子住進樂真心裡!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嘲諷刻薄:“好,就算不論從前。你說今日是來負荊請罪,昨日那林硯可是實打實在公主府門口,被萬千人看著,跪了足足幾個時辰!你王二郎既然要道歉,至少也得意思意思吧?不如就在這正廳之中,當著眾人的面跪下,興許樂真看見了,心頭一軟,還能原諒你。”

容婉瞭解王玄微的性子,她越是如此咄咄相逼,用這種方式激他,他便越是會為了那身可笑的風骨而抵死不從,如此自然更加不可能獲得蕭韶的原諒。

面對容婉步步緊逼,王玄微面覆寒霜,冷冷拂袖:“荒唐!男子漢大丈夫,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豈能跪女子?”

容婉聞言,冷笑一聲,忽然側頭,瞥向身側如同雕塑般的沈妄,只輕輕吐出兩個字:“沈妄。”

沒有多餘的命令,甚至沒有眼神示意。話

音未落,沈妄已毫不猶豫地單膝點地,動作乾脆利落。

“怎麼”容婉微微揚起下巴,斜睨著王玄微,眼中挑釁意味十足,“我的侍衛跪得,林硯跪得,你王二郎就跪不得”

“他是侍衛,林硯不過一介草民,如何能與我相提並論”王玄微下頜收緊。

“你王二郎此刻並無功名在身,拋開家世背景,你不過也只是一介白丁,有何不同?”容婉寸步不讓,言辭如刀,“莫非你王二郎的膝蓋,比旁人更金貴些”

王玄微被噎得臉色一陣青白,怒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容婉怒極反笑,眼中火光更盛:“好,很好!沈妄!”她忽然點名。

沈妄抬眸,無聲詢問。

“你去!”容婉纖手一指王玄微,語氣帶著惡狠狠的嬌縱,“替我揍他一頓!揍得好,那日在西郊馬場你衝撞我的事,本小姐一筆勾銷原諒你。”

沈妄身形微動,腦海中倏忽掠過那日馬場的混亂——驚馬、容婉險險墜地、他飛身撲救時兩人滾作一團……

他冷峻的唇角幾不可察地繃緊,那雙總是淡漠的黑眸,驟然銳利如出鞘寒刃,牢牢鎖定了王玄微,周身散發出如有實質的危險氣息。

王玄微被瞪的下意識後退一步,隨即又毫不畏懼地回視,他不信容婉敢動他,更不信她敢在公主府動他。

“你們倆這是約好的,一同來拆我的公主府”一道明豔帶笑,卻隱含威儀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

蕭韶出現在那裡,一身流光紫衣瀲灩春色,彷彿將門外所有的天光都帶入了這沉滯的廳堂,讓廳中瞬間安靜。

大約是方才在密室中那股暴戾的情緒得到了某種宣洩,此刻她唇角噙著笑,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饜足。

蕭韶漫步進來,目光在容婉明媚的笑臉和王玄微緊繃的側顏上掃過,隨後落在陳隋玉身上,略一頷首。

再看向容婉時,不禁微微一怔,容婉今日這一身紅衣,讓她忍不住想起方才她喂林硯吃下的那顆藥丸,同樣的熱烈如火,鮮豔如血。

蕭韶忽而輕笑一聲,也不知他此刻如何了。

寶庫密室中,寂靜無聲。

確認石門合攏、蕭韶的氣息徹底遠離後,被劇痛折磨得幾近崩潰的林硯,猛地睜開了眼睛。

不能等,必須抓住此刻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強忍疼痛,雙膝艱難地盤坐起來,試圖運轉內力逼出毒素。

他強行凝聚內力湧入奇經八脈,那“清明引”的藥效竟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被瞬間引爆!

這毒竟是越運功,發作的越兇……內力所過之處,不再是涓涓細流,而是化作了燒紅的烙鐵,在他經脈中瘋狂肆虐!

“唔——”林硯悶哼一聲,口中布團被湧上的鮮血浸透,眼前陣陣發黑,幾平當場昏死過去。電光火石間,指尖灌注最後一絲清明之力,閃電般點向自己膻中、氣海、神闕三處生死大xue!

這是一種近乎自殘的秘法,短時間麻痺中樞,可以隔絕大部分痛覺,但是一旦xue道解開,那積壓許久、堪比山洪海嘯般的劇痛將會瞬間反撲,足以將人生生疼死!

可此刻他沒有選擇,他必須趁蕭韶被王玄微牽制住的這段時間,探查那扇門。而劇痛非旦會令他行動遲緩,汗水還會留下蹤跡。

隨著毀天滅地的痛苦退去,雖然身體仍因殘餘藥效微微顫抖,但至少,他暫時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他迅速扯掉腦後勒緊的布條,吐出口中染血的布團,取出藏於髮髻中的銀針,插入鎖眼,可無論他如何彎折,鎖釦都沒有絲毫反應。

林硯眸光頓沉,掠過一絲狠絕。他不再嘗試開鎖,而是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以一種奇異而危險的方式逆向運轉。

寂靜的密室中響起他全身骨節發出的,細微卻密集的“咯咯”輕響,仿若炒豆。

他的頭顱、脖頸、肩膀、手臂、腰肢、雙腿……竟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開始緩緩收縮、摺疊。關節與骨骼在深厚內力的控制下暫時移位、壓縮。

這是安師父嚴令禁止他輕易使用的縮骨功。她曾告誡他,此功法極端兇險,對關節骨骼損傷極大,施展後,七日內都無法再與人動手,筋骨痠軟無力,形同廢人。強行施展,甚至可能留下永久隱疾。

可此刻,箭在弦上,他別無選擇。

“鐺啷啷——”

沉重的玄鐵鐐銬,因為身體骨骼的驟然收縮變小,再也束縛不住,紛紛從他脖頸、手腕、腳踝上滑脫、沉重地砸在玉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巨響。

林硯迅速恢復身形,關節處已然傳來使用縮骨功帶來的錐心刺痛,他渾若未覺,按照記憶摸索到蕭韶方才開啟石門的機關所在,按下。

石門無聲滑開。

他身形如鬼魅般閃出密室,重回寶庫主室,這一次,他沒有絲毫打量珍寶的閒情,直奔那扇雕刻著繁複雲雷紋的側門而去。

他站在門前,門扉與石牆同色幾乎融為一體,門上更沒有任何鎖孔或者把手,說明定是另有機關。

林硯強忍著關節的刺痛,指尖以極輕的力道,從門縫邊緣開始,一寸一寸地撫摸、按壓、敲擊。他的聽覺、觸覺被清明引的藥效放大到了極限,能夠輕易地捕捉到最細微的聲響與觸感差異。

雲雷紋繁複層疊,但他很快發現,門右側離地約三尺處,有一片雷紋的走向與整體略有微妙的偏差,中心一塊雲紋的凸起,手感也比他處稍涼。他穩住心神,嘗試著向不同方向按壓、旋轉那塊雲紋凸起。

直到“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機括咬合聲從門內傳來,緊接著,那扇嚴絲合縫的側門,竟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僅空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門終於開了!

林硯的心跳漏了一拍,毫不猶豫地側身閃入。

門後並非他想象中更加恢弘的殿堂,而是一間更為私密、格局緊湊的靜室。同樣是一排排烏木架,但架子的高度僅到常人胸口,擺放的寶物數量相對外層寶庫少了許多,卻件件靈氣逼人。

有天然形成山水紋路的奇石,有寒光凜冽的神兵利器,甚至在一處顯眼的錦緞襯墊上,赫然放著一件輕薄如蟬翼、閃爍著淡淡金光的軟甲——應當就是傳說中那刀槍不入的“金絲軟甲”。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靜室中央一張紫檀長案上,擺放著的幾個大小不一、但用金玉做成,鑲嵌著寶石一看便知珍貴無比的盒子。

林硯強壓激動,迅速走到案前。盒子並未上鎖,他毫不猶豫地開啟最上面的一個紫檀嵌螺鈿方盒。

裡面並非他預想的奇珍異寶,而是一封封整齊疊放的信件,信封已有些泛黃,但儲存完好。

林硯目光驟然一緊。他隱約知道,恩公多年來一直在查探前朝舊事與蕭家秘辛,難道線索就藏在這些信件之中。

他小心地取出一封,展開,信中字跡剛勁有力,明顯人男子手筆。

“吾妹樂真,見字如晤。西京冬寒,慎添衣,勿貪涼。質居不易,兄知你委屈,然蕭家兒女,脊樑不可彎。宮中耳目繁雜,飲食起居務必小心。兄長在此,必不使你長久受困。切記,保重自身,待兄接你歸家之日。兄,止淵手書。”

他又開啟一封:“樂真,聞你染病,心急如焚。隨信附上宮中不便取得之藥材若干,已打點妥當,自可信賴之人處取用。綏帝多疑,太子驕橫,避其鋒芒,虛與委蛇即可。萬事,以你平安為要。忍一時之氣,換海闊天空。兄日夜籌謀,歸期不遠。珍重萬千。”

信竟是蕭韶的大哥,如今的新帝蕭止淵,當年寫給在西京為質的妹妹的家書。字字句句,飽含著兄長對妹妹處境的心疼、對她安危的擔憂以及那份深沉而堅定的保護承諾。

他從未想過,如今權勢滔天、殺伐果斷的長公主蕭韶,當年也曾是這般艱難,也這般如履薄冰。

他隱隱猜到,也許就是在那虎狼環伺的敵國宮中,王玄微走進了她的心裡。

他一時間想要繼續看下去,但他終是猛地閉上眼,強行掐斷這絲不合時宜的衝動。

他迅速而小心地將信件按照原樣摺好放回,合上盒子。目光再次掃過這間靜室。這裡的寶物,隨便一件,其價值與稀有程度都遠超外面寶庫中的那些十倍。就連金絲軟甲這等傳說中的寶物都隨意放置於此……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這間靜室,收藏的恐怕都是蕭止淵贈予妹妹的、或者是對蕭韶而言具有特殊情感意義的珍寶,遠比外間那些單純的財物貢品珍貴。

如此說來,焚金爐若真在公主府,那定在此處無疑!

此時的花廳中,因為蕭韶的到來,兩人的爭吵暫時偃旗息鼓,眾人的目光都聚於她身上。

“樂真!”容婉率先快步迎了上來,親暱地挽住蕭韶的手臂,擠眉弄眼,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廳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楚,“我可是聽說了,昨夜你親自把那小郎君從雨裡抱了回來,還共度了一夜!快跟我說說,這年輕鮮活、任你搓圓捏扁的少年郎,滋味究竟如何”

她一邊調侃,一邊用眼角餘光得意地瞥向站在一旁的王玄微。

王玄微本就沉肅的臉色再次一暗。昨夜母親強逼他畫一幅蕭韶的畫像以作賠禮,他心緒煩亂,勉強提筆,熬了半宿才畫成。本就疲憊不堪,今早便多睡了一會兒,誰知他才剛一醒來,便接連聽聞蕭韶這一連串荒唐之舉——親自把林硯抱回府中,允他泡溫泉,還同床共枕,今早起來更是迫不及待地帶人去寶庫挑選寶物。

這和那些臨幸妃嬪後便大肆賞賜的昏君有何分別!

依著他原本的脾氣,是斷然不肯來見蕭韶的。可母親言明利害,硬是押著他前來。而他也確實覺得蕭韶欠他一個解釋——為何要如此作踐她自己,為何要找個和他如此相似的替身來羞辱他

聽容婉提起林硯,蕭韶腦海中不禁閃過方才密室中,林硯被她鎖住、喂藥,乃至痛到顫抖的身軀……臉上不自覺地顯出一種混合著饜足、掌控與某種隱秘歡愉的複雜神色,雖然一閃而逝,卻被一直緊緊盯著她的王玄微瞬間捕捉。

難道……難道他們昨夜,已經……難道蕭韶已經失了貞潔!

這個認識如同毒蛇狠狠噬咬著他的心,一股混合著憤怒、失望、鄙夷以及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刺痛,猛地竄上心頭。

“看來那少年郎甚合你意。”容婉將蕭韶那一瞬的異樣盡收眼底,臉上的戲謔更濃。不過這檔子事當真如此美妙她認識蕭韶這麼多年,甚少在她臉上見到這般·……難以形容的近似饜足慵懶的神情。

“對了,”容婉拍了拍蕭韶手背,“大哥就快從羌地凱旋了,到時陛下定會設宴接風。如此場合,你不如就帶那林硯同去。”說著,她又故意瞪了王玄微一眼,是該讓某些眼睛長在頭頂的人好好看看,蕭韶不是非他不可。

陳隋玉終於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蕭韶面前,端莊地行了一禮:“殿下,臣婦今日攜犬子前來,是專程為詩會之事,向殿下致歉。”

蕭韶這才轉身看向王玄微,方才她剋制著不去看他,就是怕會忍不住洩露心事。

“夫人請起。”蕭韶對著陳隋玉虛扶一下,語氣還算溫和。

“柳思思是臣婦孃家外甥女,自幼在隆陽祖宅長大,不通京城人情世故。初來乍到,臣婦便託付二郎多加照拂,不料竟惹出這許多是非,讓殿下煩心。”陳隋玉言辭懇切,“今日回去,臣婦便即刻命人將她送回隆陽老家嚴加管教,必定不會再讓她出現在殿下面前,惹殿下厭煩。”

“不必。”蕭韶搖頭,她還不至於因此怪罪一個女子。畢竟嘴和手都長在元景哥哥身上,要說甚麼做甚麼都是他自己決定,與旁人何關。

陳隋玉聞言,一時摸不準蕭韶究竟是真心不怪,還是反話正說,只能更加小心地賠著笑,同時對身側的王玄微使了個眼色。

王玄微抿緊嘴唇,在母親催促的目光下,終究還是上前幾步,走到蕭韶身邊,語氣卻依舊硬邦邦:“是家母有事,命我前來。”

陳隋玉在一旁暗自嘆息,這個傻兒子,分明自己也想見蕭韶,畫也畫了,人也來了,偏要死鴨子嘴硬,將一切都推到母親身上。

蕭韶心中卻是一動,一絲隱秘的歡喜悄然湧上。元景哥哥這是……在生氣因為林硯

這是不是說明他是在意自己的,他並非如表面那般毫不在乎。

她此番種種看似出格荒唐的舉動,不過是想逼他向自己低一次頭,哪怕只有一次。她想讓他那雙總是凝著霜雪的眼睛裡,能清清楚楚映出她的影子。

王玄微從袖中取出那捲他熬了半夜才完成的畫軸,語氣依舊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家母囑我贈畫,以表歉意。”

蕭韶眼睛一亮,幾乎是帶著幾分迫不及待地接了過來,帶著珍視的心情,緩緩將畫軸展開。

畫紙緩緩鋪陳,是一幅春日仕女遊園圖。背景是繁花似錦的曲江園,只見桃李爭妍,杏花如雪,海棠垂絲,更有大片灼灼其華的牡丹,於假山石畔恣意綻放,蝴蝶翩躚其間,春意盎然,生機勃勃。

蕭韶的目光掠過這些繁花美景,最終落在了畫中女子的容顏上。

確是她的眉眼輪廓。

可那神態……

凌厲的線條勾勒出畫中女子銳利的眼角,唇角勾著的笑容更是透著兇光,彷彿不是養尊處優、縱情恣意的長公主,而是一個狠戾殘暴的兇獸,正冷冷睥睨著畫外的世界。

蕭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她臉上褪去。

她手一鬆,畫軸“啪”的一聲脆響,摔落在地,滾開一截,畫中女子那張扭曲的臉龐,正好朝上,刺眼地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

王玄微見狀,連日來的憋悶不滿湧上心頭:“你這又是發的甚麼脾氣?這畫我熬了半宿心力才畫成!”

“發脾氣?”蕭韶猛地抬頭,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稜,“在你眼裡,我蕭韶便是這般面目可憎、心腸歹毒的模樣?”

面目可憎、心腸歹毒?王玄微狠狠皺眉,蕭韶簡直不可理喻,怕不是又在借題發揮。

終是容婉讓沈妄俯下身撿起畫軸,看清畫中內容後瞬間火冒三丈:“王玄微,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醜化、侮辱當朝長公主!”

王玄微困惑地從容婉手中接過畫軸,看清畫中女子神態後,瞬間驚住。

昨夜他神思不屬,滿心都是對蕭韶近期所作所為的憤懣與失望,畫筆揮灑間,不知不覺竟將那些情緒也傾注其中。

他想起她鞭答林硯時的冷酷,想起她當眾抱回林硯的張揚,想起她那些不容置喙、霸道專橫的行事作風……這些畫面交織,竟讓他筆下的蕭韶,成了這般戾氣深重、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樣。

陳隋玉見王玄微神色不對,急忙上前,從他僵住的手中拿過畫軸。只一眼,一股涼意便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讓她遍體生寒,手腳冰涼。

屋內瞬間死寂。

王玄微甚麼都沒有說,沒有辯解,沒有解釋。可他的震驚、他的恍然、他那一瞬間的無措,已經說明了一切。

蕭韶甚麼都明白了。

她忽然輕笑出聲,笑聲在寂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茫,裡面沒有半分暖意,只有徹骨的寒意與自嘲。

所有未盡的言語,所有殘存的期待,都在這一刻,化作了她眼底一片猩紅的怒焰與深不見底的委屈。

“送客!”

蕭韶驀地轉身,背對眾人,只扔下這兩個冰冷刺骨、不留絲毫餘地的字。

容婉十分欣慰地挑了挑眉,甚至暗暗鬆了口氣。她還以為蕭韶在王玄微面前,會永遠毫無脾氣、一味遷就忍讓,現在看來,蕭韶對王玄微的忍耐與期待,已經快要耗盡了。

王玄微臉色鐵青,自知理虧,可讓他此刻向蕭韶低頭道歉,說這不是他的本意,要比殺了他還難。

當即狠狠拂袖轉身便走,步履帶著怒意與倉皇。

陳隋玉急忙起身,對蕭韶的背影匆匆行了一禮,連聲道:“殿下息怒,臣婦改日再攜逆子登門請罪!”說罷,匆匆追著王玄微而去。

容婉走上前,拍了拍蕭韶的肩:“何必為他這種人生氣我最近新得了一罈五十年的猴兒酒,我們去……”

“你也回吧,容婉。”蕭韶打斷她,聲音裡透出一種深深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我累了。”這天地之大,華屋廣廈,竟不如一個狹窄的密室令她心安。

容婉看她片刻,終是嘆了口氣:“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如果需要隨時派人找我。”她明白蕭韶此時的心情,便也不再多言,帶著沈妄向外走去。

明月和晴雪分別送客,方才還喧鬧嘈雜的花廳,驟然空寂下來,只剩下燻爐裡裊裊上升的殘煙,和地上那幅刺眼無比的畫。

元景哥哥不懂她……

他不懂她曾經的艱難,不懂她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不懂她那些狠戾手段背後的不得已與孤獨。他只會用他世家公子的清高眼光來評判她,將她視為不可理喻的“兇獸”。

一股混合著暴虐、佔有,以及強烈想要填補內心空洞的衝動,再次如藤蔓般攫住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洶湧。

她想起被她丟在密室的林硯,想起他嚥下藥丸時那雙隱忍的眼睛,想起鎖鏈纏上他身軀時那冰冷而實在的觸感,想起那片刻的、虛幻的慰藉。

元景哥哥是傲,是寧可玉碎也絕不肯瓦全的孤高寒松。

而林硯……是冷,彷彿整個人都由雪做成,是更漏初斷,萬籟俱寂般的寧靜。

偶爾在疼痛的間隙裡看向她,眼神也像被雪水浸過的墨,讓人忍不住想要融化他,看看他心裡究竟藏著甚麼。

她冷冷勾起唇角,眼底最後一絲因王玄微而起的波動也徹底湮滅。她不再看地上那幅畫一眼,轉身,朝著寶庫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就是暴戾,就是狠毒,就是佔有慾強到變態,又如何

她蕭韶做事,從來不需要在意他人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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