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願望
指尖挑起他頸間垂落的鐵鏈
“咔嗒。”
頸鐐鎖釦合攏的輕響,在寂靜室內異常清晰。
晴雪動作十分利落,頸鐐的鬆緊也恰到好處,既不會讓林硯窒息,卻也絕無自行脫落的可能。
鐵鏈的另一頭被牢牢鎖在窗邊一根堅實的紫檀木立柱上,鐵鏈長度足以讓林硯在榻周及附近小範圍活動,但絕對無法靠近屏風後的床榻,更無法離開這間屋子。
“今夜已晚,公子請早些歇息吧。”晴雪完成一切,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內徹底靜了下來。
燭火已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緊閉的窗欞縫隙,在榻前投下幾道細長的、蒼白的光痕。
林硯側躺在地上的軟褥上,背上的鞭傷在熱水浸泡後,一陣又一陣悶鈍的灼痛。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頸間冰涼的黑鐵,每次呼吸稍重,鎖環便會壓迫喉骨,每次稍有動作,鐵鏈便會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他闔上眼,忍不住地想,若是王玄微,蕭韶可還會忍心這樣對待。
像是對待一個階下囚、一個供人取樂的玩物……
窗外雨已停,深夜的公主府陷入一片沉寂,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侍衛整齊的腳步聲,他本以為這注定是一個難眠之夜,不想終究是睡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卯正時分,天剛矇矇亮,屏風後便傳來動靜。
蕭韶起身了。
距離他睡下僅僅不到兩個時辰,哪怕身體疲憊至極,但多年的刀口舔血早已讓警惕深入骨髓。幾乎是在蕭韶醒來、呼吸變快的瞬間林硯便已醒轉,卻維持著均勻的呼吸,閉目假寐。
明月帶著侍女進來服侍蕭韶梳洗,房間中忙碌的身影來去匆匆,蕭韶偶爾慵懶地吩咐幾聲。
沒有人向這邊看林硯一眼。
彷彿他只是這屋裡一件會呼吸的擺設。
直到梳洗完畢,蕭韶才繞過屏風,走到窗前,晨曦透過窗紗,柔和地灑在榻前。
林硯正安靜地側臥,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脖頸間那道黝黑的鐵鏈在微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素白的褲腳下,露出一截冷白的腳踝,那串以紅繩繫著、精巧的牡丹纏絲銀鈴,正靜靜地環在那裡。
一種久違的、一切盡在掌握的踏實感,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滿足,讓她唇角不自覺彎了彎,彷彿又看見她幼時豢養的那隻通體雪白、名喚“玉團兒”的狗,總是乖乖地蜷縮在她腳邊,任由她撫摸它光順的皮毛。
她蹲下身,少年閉目安睡,長睫在蒼白的面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直,唇色因失血而淡薄,卻無損那份驚心動魄的俊美。晨光為他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淺金,削弱了平日的清冷,透出幾分毫無防備的脆弱。
蕭韶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這張臉,在晨光熹微中靜靜沉睡的模樣,與記憶深處某個刻骨銘心的側影,再次重疊。
元景哥哥……
若此刻躺在此處的是元景哥哥,該有多好。若她每日醒來,看到的是元景哥哥,該是多麼幸福。
可元景哥哥是那般高貴矜傲、如山間月崖頂松,又如何會願意被她這樣鎖著,被她這樣禁錮。
蕭韶心中煩躁頓生,如同野火般瞬間燎原,她忽然伸出手,狠狠扯動那根連線林硯脖頸鐐銬與木柱的鐵鏈!
“嘩啦——!”
鐵鏈摩擦地面與柱子的刺耳聲響,驟然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呃——”閉目假寐的林硯被頸間突如其來的大力拉扯拽得身體一歪,喉嚨傳來強烈的窒息與疼痛,他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向蕭韶,彷彿剛從睡夢中被驚醒。
他抬眼看向她,晨光中,蕭韶一身石榴紅繡折枝海棠錦裙,那紅色濃烈似火,映著她白皙的肌膚。墨髮綰成精緻的凌雲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鳳口街下的細長珍珠流蘇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晨光灑在她身上,明豔璀璨,尊貴得讓人不敢直視,更美得極具壓迫感。
“難受嗎?”她問,語氣聽起來竟有幾分好奇。
“還好。”林硯輕聲回答,嗓音帶著剛醒來的乾澀。
“撒謊。”蕭韶輕笑一聲,她傾身靠近,指尖順著鐐銬滑到他頸側,那裡被金屬邊緣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紅痕,邊緣甚至有些破皮,“你看,都磨紅了。”
女子指腹溫熱,觸碰在冰冷的金屬與他敏感的面板之間,形成一種詭異而折磨的對比。
林硯下意識屏住呼吸。
“疼嗎?”蕭韶指尖加力,按壓著那道破皮的紅痕,再次開口。
林硯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她明明知道答案,卻偏要聽他親口說出。
“……不疼。”他啞聲答道,聲音低澀,—如昨夜在溫泉池邊那聲壓抑的回應。
動作間牽動左踝,發出細碎清脆的“叮鈴”聲,銀鈴很輕,紅繩柔軟,將他每一個動作都籠罩在她的聽覺掌控之中。
蕭韶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滿意而豔麗的弧度。
她伸手,理了理林硯鬢邊微亂的髮絲,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寵物,隨後站起身揮揮手,下人魚貫而入,一盤盤熱氣騰騰的早膳被送了進來。
皆是清雅別緻的江南點心:小巧的湯包,放在墊著荷葉的小蒸籠裡,香氣撲鼻;酥皮層層疊疊的蘿蔔絲酥餅,金黃誘人;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魚片粥。撒著翠綠的蔥花。另有一碟桂花糖藕,一碟醃漬得當的醬菜,並幾樣做工精細的糯米糕團。每一樣都分量不多,卻色香味俱全,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林硯的目光落在那些點心上,微微一怔,“這些……都是暘州菜?”
蕭韶語氣輕快,“正是。”
既然做戲,自然要做全套,不這樣如何體現她對林硯的寵愛?不到一柱香的時間,整個京城都會知道她為了這個新歡,不僅特意請了暘州的廚子,就連她也頓頓吃暘州菜。
蕭韶愜意地坐在榻上,垂眸看著一旁跪坐地上的林硯,頸上的鐵鏈束縛著讓他甚至無法起身坐到她對面。
她拿起銀著,夾起一塊酥餅,金黃的酥皮在筷尖微微顫抖,碎屑簌簌落下,她並未自己食用,而是手腕一轉,將酥餅遞到了林硯眼前。
雖未言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林硯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油脂與面香混合的熱氣撲鼻而來,他緩緩張開嘴——
就在欲咬的瞬間,頸間沉重的鐵鏈因抬頭而被拉扯,緊緊壓迫住他的喉骨,讓他連張嘴都變的困難,可蕭韶仍舊一動不動,並未將酥餅降低分毫,更沒有大發善心地向前遞一遞,送到他唇邊。
鐵鏈被他扯的嘩啦做響,伴隨著銀鈴清脆的叮噹聲,林硯終於勉強將酥餅含入口中。
可即便這樣,每一次吞嚥時的喉結滾動,都會牽動頸鐐,讓冷硬的玄鐵邊緣更深地陷入面板,他只能小口、緩慢地咀嚼。
蕭韶饒有興致地看著。
看著他因吞嚥而微微蹙起的眉,看著他不受控制泛紅的眼角,看著他每一次艱難下嚥時脖頸繃出的、脆弱又漂亮的線條。
林硯嚥下最後一口酥餅,喉結滾動時牽出細密的疼痛,他垂下眼,低聲應道:“謝殿下賞賜。”
蕭韶輕笑一聲,又夾起一個冒著熱氣的灌湯包,遞到他唇邊。
林硯微微一怔,嚥下口中那抹腥甜,再次抬頭,張嘴,嚥下。
即使被燙到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淚水,也沒有絲毫停滯。
就這樣,一勺粥,一塊藕,半隻湯包……她耐心地喂著,他沉默地受著。室內只有銀匙碰觸瓷碗的輕響,與鐵鏈偶爾晃動的聲音。
“林硯,”她看著他,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如閒聊,“你有何願望?”
願望?
林硯微微一怔。
“本宮是問,”蕭韶難得耐心地重複,“你心中,真正想要甚麼?”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想要甚麼。恩公只下達命令,閣中只論任務與賞罰。他的人生似乎就只有“必須做”和“不能做”,而沒有“想要做”。
他抬起眼,女子那雙淡藍的鳳眸正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身上,帶著些許探究、些許興味,清亮逼人,彷彿能照見人心最深處的隱秘,美得極具侵略性,也美得……讓人剎那間失神。
林硯垂下眼眸,身處暗夜的他,又如何配得上這般明亮璀璨的光。
“小人自幼家貧,聽聞殿下富可敵國,想進公主府寶庫一觀,開開眼界。”他嗓音低微,恰到好處地扮演一個忐忑的,想要長見識的窮苦書生。
蕭韶聞言,輕笑一聲。
“這願望著實再簡單不過。”無論他是想進寶庫還是想要寶庫裡的寶物,對她來說都無足輕重。
她紅唇微勾,傾身向前,指尖挑起他頸間垂落的鐵鏈,慢條斯理地在指間纏繞。
“若你做得讓本宮滿意,”她聲音壓低,帶著誘人的親呢,“本宮不止讓你進寶庫,還許你……進去隨意挑選。看中甚麼,拿走便是。”
“隨意挑選”四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釘子,狠狠釘進林硯的耳膜。他抬起眼,目光沉靜地迎上她審視的視線:“不知殿下……想要小人做甚麼”
蕭韶鬆開鐵鏈,坐直身子,她取過一旁托盤上的溼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動作優雅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二月十五,便是國子監春季入學的日子,本宮要你也去。”
蕭韶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不止如此,你還要參加今年的秋闈、明年的春闈,均必須取得頭名。”
晴雪頓時一驚,秋闈的頭名便是解元,而春闈殿試的頭名可是狀元!科考乃三年一次選才大典,今年恰逢新帝登基後首次開科,天下才俊無不躍躍欲試,即便是素有才名的王玄微王公子,亦在為此次秋闈苦心準備,志在必得。殿下此舉,究竟有何意圖。
林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五月後才是秋闈,再待來年春闈……時間太久了。恩公給的期限,已然不足三月。
他等不起。
可這公主府寶庫機關重重,守衛森嚴,若無她允許,硬闖無異於自尋死路。若想另闢蹊徑,除非能找到寶庫的構造圖紙,摸清所有機關暗門……但這更是難上加難。
就在他心念電轉間,蕭韶再次開口:“國子監每月皆有考核,你若得一次頭名,本宮便許你進寶庫任選一件寶物。”
林硯雙手瞬間攥緊。
蕭韶話鋒一轉,語氣陡然陰沉,“但你若得不了頭名,本宮自有辦法“幫助”你、“督促”你。”
“是。”林硯低聲應道,不管蕭韶究竟有何目的,他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蕭韶滿意地揚唇,目光卻突然變得銳利。少年穿著一身素淨白衫,烏黑長髮披在肩後,即便僅用一根藍色布帶束髮,也難掩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清冷風姿,和這滿室華貴格格不入,卻莫名勾的她心癢難耐。
可這般入國子監,丟的是她的臉。
錦服華裳,玉帶蹀躞,明珠玉佩,金絲頭冠……她的新寵,一樣都不能缺。
一個念頭忽然興起。
“你不是想去寶庫麼”蕭韶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近乎蠱惑的嫵媚,“不用等入國子監了。”
她站起身,裙襬拂過少年臉龐,“本宮這就帶你去。
正好那寶庫裡,有她迫不及待想讓他試試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