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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黑暗

2026-04-08 作者:蔽月流風

第17章 黑暗

寒意和痛楚長驅直入

今日公主府門前發生的事,如同一聲驚雷劈開雨幕,頃刻間傳遍了西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深宅後院中無人不在竊竊私語,自然也傳到了本就訊息雲集的青雲樓。

青雲樓鏡湖畔,日月軒。

此處是青雲樓最隱秘的所在,軒外雨聲潺潺,軒內卻靜謐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微響。

燭光搖曳,將安娘姣好的面容映照得愈加柔美,眼眸中流淌著多年未變的傾慕。而在她對面的紫檀木椅上,坐著一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的中年男子。

自九霄閣成立後,凌淵再不以真面目示人,就算是她也很久沒有見過他面具下的樣貌。歲月並未損毀他的英俊,男子眉峰似劍,輪廓深邃,一雙眼睛在燭光下深不見底,偶爾掠過一絲精光,便讓人感到無形的壓迫。

“凌淵,你可是在擔心林硯?”安娘聲音輕柔,是外人從未得見的溫婉模樣。

凌淵放下茶盞,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任務未成,反受其辱,是他無能。既是無能,便該受罰以長教訓。”

言語間散發著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威壓,聽的安娘心中莫名一凜,一股寒意悄然蔓延。

她想起他將親生兒子林硯訓練為最冷酷的殺手,將女兒林檀培養成周旋於權貴之間的頂級花魁。這般鐵石心腸,割捨血脈親情如同拂去塵埃。

自己這多年痴心,當真能換得他一絲半點的回應麼,還是終究,也只是一廂情願的鏡花水月……

安娘強自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將話題引回正事:“林硯先前說過,蕭韶外冷內軟,只要利用蕭韶的愧疚之心便有機會接近乃至進入公主府寶庫。今日之事是蕭韶利用了他,也許反而可能更快達成目的,取回焚金爐。”

她其實更想問的是,若林硯此番當真取不回焚金爐,難道你真能狠下心來,以九霄閣最嚴酷的閣規處置他?

但這話,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凌淵重新端起了茶盞,嫋嫋熱氣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也隔絕了安娘試探的目光。

*

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潑灑在天地間。雨勢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愈發急促,砸在瓦上、地上,匯成一片喧囂而冰冷的噪音。

長樂長公主府前,無數防水的琉璃燈籠被早早點燃,高懸於巍峨的朱漆鎏金大門兩側。

燈火煌煌,穿透雨幕,照在階下那一抹清蕭孤影之上。

白日裡的暖融春意,早已被沖刷得乾乾淨淨,春夜的寒氣在無盡雨水的加持下,鑽心刺骨。

林硯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尊被遺忘雨中的白玉雕像。

雨水早已將他全身澆得透溼,單薄的素白單衣緊貼著面板,溼冷、沉重,清晰地勾勒出衣衫下流暢的線條。

烏黑長髮溼漉漉地沾在蒼白失色的臉頰,雨水順著凌亂的髮梢匯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沒入早已溼透的衣領。

背上的鞭傷被冰冷的雨水反覆浸泡沖刷,邊緣泛出腫脹的蒼白,疼痛變得尖銳而麻木,更混雜著一種被水長久浸泡後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悶鈍痠痛。

雨水模糊了視線,眼前朱雀大街的繁華夜景、遠處那些或撐著傘或躲在簷下久久不願散去的幢幢人影,盡數扭曲、暈染成了晃動迷離的光斑。耳邊只剩下永無止境的嘩嘩雨聲,單調、冰冷,彷彿整個世界都沉入了水底,隔絕了所有其他聲音。

他本可以調動內力流轉周身,抵禦這刺骨寒氣,但他沒有。

而是任由寒意和痛楚長驅直入。

他想起昨日聽竹苑內的溫暖舒適,想起蕭明月帶來的梨花清酒,更想起蕭韶為他上藥時,那隔著藥膏傳來的、微涼卻不容忽視的指尖溫度,以及她專注垂眸時,不經意掠過他後背的呼吸。

甚至就在今日,在庭院中,當她說出“把衣服穿上”、阻止了更徹底的侮辱時,他心中竟可恥地、微弱地鬆動了一瞬,彷彿冰川裂開一道細縫,透進一縷不該存在的暖風。

這不該有。

恩公的教誨如同驚雷響徹腦海:“殺手不能有家,不能有牽絆。有了,便是有了弱點,而弱點,就是死xue。”

這冰冷和痛楚,正好可以清洗那份恍惚,驅散那絲貪戀。

……

公主府,蕭韶臥房內暖香馥郁,卻驅不散空氣裡瀰漫的無形寒意。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穿透雨幕,沉悶地響了三下。

“三更天了。”晴雪將一盞新沏的、冒著氮氳熱氣的安神茶放在蕭韶手邊,聲音輕緩,“雨這麼大,王家那邊大門緊閉燈光熄滅,想必不會有動靜了。”

蕭韶沒有碰那杯茶,她只是靜靜地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窗外被燈籠映照得一片迷濛的雨夜。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沉重的疲憊和冰涼。

原來,她自以為兩情相悅的這麼多年,最終換來的,不過是一場自己執迷不悟的笑話。那個她曾視若明月、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從未真正在乎過她的悲喜,她的煎熬。

心口彷彿瞬間被挖空,灌滿了冰冷的鉛水,沉甸甸地往下墜。

屏風後的珍珠簾子力道被“嘩啦”一聲撩開,明月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裙角還帶著從外面帶回的潮溼水汽,進門便道:“殿下,要我說這男人都是賤骨頭,只有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

她走到蕭韶面前,眼睛一轉,帶著一股子機靈勁兒:“殿下,您不如就對那個林硯好。把以前對王公子的好,十倍百倍地用在林硯身上!疼他,護他,把他捧到天上去,讓全京城的人都看著,您有了新的心頭好,而且待他比待王玄微好上千百倍!看那王玄微還如何端著那副清高架子,看他還坐不坐得住,非得氣死他不可!”

要不是她今日被殿下打發去鎮安司傳信,她早就想說這番話了。

晴雪聞言,皺眉輕斥道:“你這丫頭,又在殿下面前胡言亂語,你當殿下同你一般幼稚?”

但斥責過後,她看著蕭韶寂寥的側影,心中卻也微微一動。這法子雖簡單直接,甚至著實有些賭氣的幼稚,但……或許真的有用?至少,能讓殿下從眼下的悲傷裡暫時移開視線,而且日久天長,也許殿下當真能改變心意也說不一定。

“我哪裡胡說了?”明月不服氣地嘟囔,“殿下就算確實討厭那個林硯,私下隨便打罵都行,但面上得讓全京城都知道殿下您有了新寵。要不了幾天,那王玄微保準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得上趕著來求殿下回心轉意!”

她想起甚麼,越發興奮:“對了,那王家三郎過兩天要入國子監,王家不是想要那套御賜的紫毫玉管筆和歙州龍尾硯,現下咱們也不給了!”

蕭韶原本寂如死水的目光,因明月這番噼裡啪啦、帶著鮮活熱氣的話,竟微微波動起來。

裝作對林硯好,氣死元景哥哥?

這個念頭荒誕、直接,甚至堪稱幼稚,卻像一株在荒野裡野蠻生長的藤蔓,勾的她心癢難耐。

這麼多年,她還從未試過寵愛旁的男子。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心底悄然滋長,黯淡的眼底重新燃起一點熹微的、不可捉摸的光。

“備傘。”蕭韶再次開口,聲音已然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決斷的力度。

明月眼睛瞬間一亮,幾乎是雀躍地應道:“是!殿下!”

晴雪也暗自鬆了口氣,連忙取來結實的錦緞面油紙傘,以及一件更為保暖擋風的銀紅色織金鶴氅替蕭韶披上。

夜雨如瀑,無情地衝刷著世間一切。

長街兩側的院落中燈火次第亮起,透過糊著明紙的窗戶,暈開一團團溫暖朦朧的橘黃光暈。

隱約有孩童無憂無慮的笑鬧聲穿過雨幕飄來,各家各戶晚膳的香氣混合在寒溼的雨氣裡。

萬家燈火,暖意融融。

家……

這個字眼浮現在林硯即將渙散的意識裡,顯得如此陌生而遙遠。他早已記不得家是甚麼具體模樣,父母的面容只剩模糊的輪廓,唯一的妹妹阿檀總是各有任務聚少離多。

他存在的意義,只有九霄閣的任務,只有恩公的命令。

林硯闔上眼。

意識,在無休止的寒冷、疼痛與疲憊侵襲下,逐漸變得模糊、渙散。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將他放逐在這冰冷潮溼的煉獄裡,即將沉入永恆的黑暗。

“吱呀——咣!”

一聲沉重而清晰的木軸轉動聲,陡然撕裂了單調的雨聲。

一片陰影,帶著隔絕了雨水的寧靜,忽然籠罩了他。

刺骨的雨打驟然消失。

他極其緩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簾——

低垂的模糊視線裡,一角華貴精緻的紅色大氅,繡著栩栩如生的金絲鳳鸞,在燈光下流轉著曜目的光澤。

林硯抬起頭,一把穩穩撐開的、寬大的錦緞面油紙傘,隔絕了漫天風雨。傘沿之下,是蕭韶那張明豔到近乎張揚的臉龐。

仿若漆黑暗夜裡突然照進的一束光。

在春夜的滂沱大雨中,在煌煌燈火與漫天雨絲交織的迷離光影裡,四目靜靜相對。

蕭韶垂眸看著眼前少年,溼透的烏黑長髮沾在臉側,襯得臉色驚人的蒼白,目光中透著極致疲憊和痛楚下的隱忍,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卻又綻放出一種奇異而奪目的美。

女子魅人的朱唇忽而高高揚起。

她想到該如何裝作對他好了。

下一刻,在身後晴雪和明月瞬間瞪大、充滿難以置信的眼眸注視下,在遠處那些執著未散的零星圍觀者壓抑的驚呼聲中——

蕭韶俯下身,一手穩穩穿過林硯早已被雨水浸透、冰冷僵硬的膝彎,另一隻手則果斷地攬住他的後背,以一個不容抗拒、甚至霸道到極富侵略性的姿態,將渾身溼透的少年,打橫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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