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受挫
想要破壞,想要毀滅……
“本宮讓你彈,怎麼不彈了?”
一聲女子的冷喝赫然劃破涼亭。
青雲樓內,鏡湖旁的假山頂有一處古樸涼亭,涼亭四面開闊,牌匾上刻著前朝書法大家嚴濯題的三個飄逸大字:“快哉風”。
涼亭隔著寬闊湖面和青雲樓的兩層主樓遙遙相對,時不時有初春的涼風從湖面吹來,正合所謂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雲生跪坐在涼亭的地面上,兩隻手慌亂地撥弄起膝上的焦尾琴,他只是這青雲樓裡一個普通的琴師,只是因為有一兩分肖似王家二公子王玄微,方才入了這眼高於頂的長樂公主的眼。
一曲《鶴沖霄》斷斷續續地奏著,雲生戰戰兢兢地抬頭瞥了眼面前的女子,蕭韶今日只著了一身素淨的水色綃褶裙,淡施脂粉,卻絲毫壓不住眉目間的濃豔明麗,饒是他早已看慣也不免心中震動。
只是此刻那一雙鳳眸中透著的冷意讓他瞬間低首,就連手中琴音都彈錯了一拍,雲生瞬間嚇的魂飛魄散,冷汗淌了許久卻始終沒有指責傳來,雲生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驚訝地發現蕭韶似乎根本沒有察覺他的失誤。
蕭韶高高揚起酒壺,沁涼的酒液順著喉嚨淌下,卻絲毫澆滅不了心中怒火。
元景哥哥……竟然又失約了。
自那日元景哥哥撞見她審問九霄閣逆賊,已經足足一月對她避而不見,她不過是用了點尋常的審訊手段,他何至於此?
他若是不願見她直說便是,既然答應她的相邀,為何又屢屢讓她空等……
晴雪靜靜護衛在蕭韶身旁,見此情景也忍不住暗歎一聲,放眼整個西京城,敢如此輕慢殿下的也只有那不知好歹的王玄微了。
殿下幼時為質時染上了瘋病,一受刺激心情激動便會犯病。以往殿下聽見王公子撫琴總是能慢慢平復心情,後來王公子漸漸疏遠,殿下便也只能找這酷似王公子的雲生慰藉一二。
眼見蕭韶仰頭的弧度越來越大,酒壺越來越空,晴雪想要出言勸誡,可話到嘴邊終是嚥了下去。
她比誰都清楚,白日飲酒固然傷身,可殿下更不喜別人忤逆她的心意。
蕭韶再次舉起酒壺,朱唇半張,這次卻無一滴清酒入喉,皙白的手指瞬間攥緊壺身,用力到像是要把它捏碎。
就連一壺酒都跟她過不去,就連一壺酒都敢忤逆她的心意!
湖邊涼風吹過,素日靜心的琴聲此刻聽來竟無比聒噪,心中的惱怒如同竄高的火焰,瞬間達到頂峰。
“若是再彈不好便把手剁了!”
雲生雙手頓時一僵,可他越是想要彈好手便越是顫抖,到最後哆哆嗦嗦地彈著,竟沒有一個音踩對節奏。
蕭韶沉臉坐著,冰冷的視線落在面前一臉驚懼的少年身上,穿著和元景哥哥一樣的青衣長袍,眉眼,身段,確實有那麼一兩分肖似元景哥哥,可終究不是他!
一股混雜著劇痛與暴怒的邪火,轟然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手中酒壺狠狠向前砸去,正中雲生低垂的額頭。
“啊!”雲生痛呼一聲跪伏在地,身體如篩糠般地抖著,“殿下饒命,殿下饒命!”
雲生俊秀的臉上此刻爬滿恐懼,是和那日在地牢裡,元景哥哥臉上如出一轍的恐懼……
蕭韶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怕她,他也在怕她……
涼亭空曠而又安靜,只有雲生急促的呼吸聲,如荊棘,一下一下刺痛她的心。
“滾。”
蕭韶冷聲開口,心中的壓抑如同千鈞巨石,墜的她喘不過氣。
晴雪照例將一個沉甸甸的錦袋塞進雲生懷裡,“殿下今日不需要你,還不快走?”
“是,是,小人這就走。”雲生握緊手中錦袋,聲音抖得不成調子,甚至連琴都沒顧得上,捧著錦袋便慌不擇路地逃出了涼亭。
青色的背影踉蹌地消失在眼前,蕭韶起身,狠狠一腳踢翻地上的焦尾琴,琴在地面翻轉幾下,最後落入一旁的草堆之中。
晴雪上前一步,請示道:“殿下,可要屬下去查一查,王公子究竟被何事絆住。”
王玄微厭惡殿下的掌控欲,不願他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因此殿下沒有在王家安插任何探子,但只要殿下同意,以鎮安司的能力查清王公子行蹤簡直易如反掌。
蕭韶沒有開口,纖長的手指死死地按在桌上。
元景哥哥究竟被何事絆住。
他難道因為那場審訊而厭惡她……
這個念頭一升起,便在心頭揮之不去。
就像是一根極細的木刺,狠狠扎進了心臟。
明明此時涼風拂面,冷汗卻正順著她的脊柱往下淌,熟悉的躁動從骨髓深處一點一點鑽出來,蠢蠢欲動,衝擊著她緊繃的神經。
想要破壞,想要毀滅,想要發洩……
每當這時元景哥哥總會撫一曲清心奏柔聲安慰,讓她靜靜地忍耐過去。
元景哥哥……
*
假山腳下的湖名為鏡湖,鏡湖一邊佇立著青雲樓的主樓,另一邊是一座二層小樓名為日月軒,看著十分不起眼,卻是如今勢力最大的反朝廷幫派九霄閣的駐地,只有青雲樓主人才能進入的禁地。
站在日月軒內,透過特製的窗戶湖中景象一覽無餘,樓外卻絲毫看不清軒內。
此刻一樓的地面上黑壓壓地跪著十餘名男子,頭低的快要觸到地面,唯獨一年輕男子背對眾人靜靜站立。
屋內安靜到近乎壓抑。
男子一身玄色錦服,腰間束以銀帶,襯得身姿修長腰身勁瘦,孤峭如崖邊墨松。
“少主,除了被蕭韶抓獲的天茍,和仍潛伏在公主府內的越祈越年兄弟,其餘失敗的幫眾皆已在此了。”岑路對著年輕男子恭敬稟告。
林硯聞言指尖微微一緊,九霄閣自有控制手段,他從來不懷疑幫眾的忠誠,那任務失敗便只能是因為能力不足。
林硯緩緩轉身,繡有銀色九霄紋飾的黑色袖擺拂過案几,“一共十一人,都是我九霄閣數一數二的翹楚,不過命爾等接近蕭韶尋得當年沈家藏寶下落,卻無一人成功。”
少年聲音平直沉靜,卻莫名讓人頭皮發麻。
林硯在椅上坐下,冷道:“程峰。”
被點到名的男子顫巍巍地抬起頭,瞬間怔住。他入閣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少主真容,與預想中的冷酷暴戾不同,眼前的男子看上去十分年輕,容貌更是驚人的漂亮,甚至……絲毫不遜色青雲樓中的各色美人。
林硯視線落在程鋒身上,定聲道:“我要知道,為何失敗。”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在案上,卻像是點在程鋒心上,明明並未發怒,更沒有嚴刑逼供,汗水卻不受控制地從臉頰滾落,心臟瘋狂地撞擊肋骨,像是快從胸口跳出來。
程峰強忍住心中恐懼,顫聲道:“屬下兩年前以西山棋手的身份和蕭韶對弈,有幸得到賞識成功進入公主府做幕僚,可那蕭韶身邊已有雪月風雷四人,她凡有秘事只信任這四人,屬下用盡辦法,終究……未成。”
一番話講完,室內瞬間安靜到空氣都靜止,似乎就連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賜丸。”林硯淡聲開口,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眉骨下的陰影,卻遮不住那雙眼眸——瞳色是極淡的墨,像浸在寒潭裡的黑曜石,彷彿世間萬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少主饒命,少主饒命啊!”方才還算得上鎮定的程峰瞬間面無血色,這千疊丸服下後有如百蟻噬咬,又疼又麻,又有如墜入冰窟烈日,又冷又熱,而且第一次服用痛苦只會持續兩個時辰,可第二次服用就會疼上四個時辰,第三次服用則是會疼上整整一日,第四次整整兩日,直到第五次,還從來沒有人能撐過第五次。
“既然無法接近蕭韶,明知蕭韶信任雪月風雷四人,為何不及時轉換目標?生生浪費閣中前期的努力。”林硯俊美的臉龐透著漠然。
“屬下知錯,還望少主饒命!”一陣莫大的恐慌狠狠揪住他的心臟,程峰甚至將頭磕出了血。
岑路取藥的動作卻沒有絲毫遲疑,他知道少主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求饒而心軟,程峰這般苦苦哀求也只是徒增狼狽。
程峰看著遞在眼前的黑色藥丸,再如何顫抖也只能接過、嚥下。
不過瞬息之間,屋內瞬間爆發痛苦的慘嚎,幾乎要把整個抱月軒衝破。
在程峰的哀嚎聲中,其餘幫眾戰慄著一一陳述,生怕那痛苦會落到自己身上。
等到所有人都講完離開,等到程峰被下人抬走,岑路臉上終於浮現一抹按捺不住的憂心,“少主,這蕭韶身邊簡直是鐵板一塊滴水不漏,不怪他們這些年一無所獲。”
“再如何縝密的人也會有破綻。”林硯表情絲毫未變,如水中冷月,平靜無波。
“可是閣主給的期限只剩三個月了,若是屆時找不到藏寶下落——”岑路一時間急出了汗。
閣主雷霆手段,即使對少主也從不手軟,若是無法完成任務……想及此處岑路渾身一寒,連忙止住思緒不敢再想。
林硯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清冷的目光穿過窗欞,越過湖面,落在假山頂的怡然亭上。
那裡一個水色的女子身影正昂然倚風而立。
“我親自去。”
林硯倏然揚起唇,霎那間好似冰雪初融,清冷的臉龐生生染上幾分魅惑人心的昳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