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莘善 “好累,衣裳也不給我穿....……
莘善本就愛編瞎話, 自然也不是要小解。
她隨意地撩了起一截衣袍,如芒在背地蹲在草叢中,蹲了好久, 好久。
“嘖!”巫寶不耐煩地咂嘴, 用一個細長的小木棍戳了戳她的背,催促道, “好了沒?!”
“沒好!”莘善也沒好氣地回頭,瞪了他一眼。
巫寶就蹲在她背後的數步遠處。他不知從哪撿了跟木棍, 一臉嫌棄地對她戳戳敲敲。
“明明連人都不是,”他輕笑一聲,刻意地提高聲量, “卻裝得連、連......”
“甚麼?”莘善整了整衣袍,狐疑地轉頭看向忽然噤聲的巫寶——他依舊蹲在她身後,緊擰著眉,一臉幽怨。
那根長長的木棍直直地抵在她的後背,隨著她的轉向而變得歪斜。
“甚麼啊?”她有些好笑地望著他, “難道叔公真的不會......尿?”
巫寶聞言面色一凜, 手腕一抖, 一棍子敲在了莘善的發頂。
“啊!”她痛呼,一手捂頭,另一手迅捷地攥住了棍子, “好疼!”旋即抬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哼!”巫寶半眯著眼, 不用挺直腰背便可俯視著她,“知道痛了,就少說這些汙言穢語。”
莘善不解地擰緊眉頭,方欲開口辯駁, 卻被他忽然站起的高大身影給噎得說不出話。
她仰著頭,看向他逆光中輪廓模糊、更顯深邃晦暗的臉,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
“哼!”巫寶居高臨下地睨著她,陰影中,唯有那雙金瞳格外明亮,“我們可不像你們。”他語氣傲慢,縱然白麻布只是胡亂斜纏在胸前,卻更顯現出一種原始而純淨的神性,“每日進行骯髒的排洩,怪不得身上那般的臭。”他衝她皺了皺鼻子,滿臉嫌棄。
“不、不臭啊......”莘善呆呆地仰臉望著他,微微晃神,卻下意識地否認道。
“哼!”巫寶將一隻手背在身後,“你該好好洗洗了!”
話音未落,他輕輕甩了甩手中的細長木棍,鞭撻幾下腳邊的雜草,旋即襲向莘善。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耳邊呼嘯過尖銳的破空聲。沒有疼痛,只有風拂碎髮的細癢。
睜開眼,那根木棍正模糊地輕顫著,棍端精準地懸停在她眉心之前。
“起來!”
莘善瞥了他一眼,隨即抬手握住那木棍,猛拽一下,借力起身。她鬆開手,先是揪著自己穿著的衣衫嗅了嗅——檀香、辛香、還有鹹溼的汗味。
她驟然洩了氣,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小怪物!”那根棍子又來作弄她,不輕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肚子,又戳了戳她的肩膀,“快走!”
“去哪?”她皺著眉頭,有氣無力地抬手掃開了那煩人的棍子,垂頭盯著自己光著的腳——腳趾間還夾雜了幾根枯草。
“去、去......”那根棍子抵在她腰側,支支吾吾,隨後棍尖一撤,兀自離開了。
莘善耷拉著腦袋,卻掀起眼皮看向巫寶——他正眯眼打量著正冉冉升起的太陽,隨後甩棍,指向自己的右側。
南方......
她心下一沉,緩緩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他。
他們真的要去脫扈山......莘萬陵的地界......
“就是這邊!”巫寶語氣篤定,衝她揚了揚下巴。
“那邊?”莘善也伸出手指著南方,聲音輕得像自語,“去哪?”
“你管不著!”他皺了皺眉,撂下一句,便猛地低下頭,擺弄著自己胸前那團糾纏的麻布。
還能去哪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
現在,只有站在巫寶身側,才不至於讓她覺得自己是全t然孤立的異類。
她向前走了幾步,而巫寶此刻正巧將那團麻布徹底解開。
“嘖!”他眉頭一皺,單手揪住一角,朝身側猛地一抖——一道金光倏地從布褶中迸出,划著弧線。
莘善當即僵在原地,目光隨著那道轉瞬即逝的金芒沒入草叢中。
“欸?”巫寶也瞥見了那抹金光。不待她反應,他長腿一跨,隨手撥開了雜草,便找到了那顆孤零零的帝屋木珠。
他站起身,動作明顯頓了一下,隨後轉身,疑惑地看向莘善——她卻已別開了臉,看向了他們所要去往的南方。
“......掉了。”巫寶走到她身旁,聲音出乎意料地輕,“只剩這一顆珠子了。”
莘善聞言,轉頭飛快地瞄了一眼他掌心中那顆金珠,又迅速抬眸瞥了一眼巫寶。
“......哦,掉了。”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他裸露在外的、深褐色的粗壯臂膀上。
“要回去找嗎?”巫寶問。
莘善搖了搖頭,嘴角向下撇著:“掉了就掉了唄。”
日頭已升至半空,透亮澄澈的藍天沒一片雲彩。她的視線茫然地平移,落在巫寶身後——不見來路,只是一片荒原,稀稀拉拉地立著幾棵樹。
“......你真的不是莘善。”巫寶的聲音忽然響起,拉回了她的目光。
“啊?”莘善回過神來,望著他臉上顯而易見的埋怨神情,勉強牽了牽唇角,“我就是啊......”
“只是長得像她的人偶罷了。”巫寶冷冷地掃了她一眼,隨後便垂下頭,擺弄著自己的白麻袍子。
莘善不氣反笑,猛地向前一步,按住他的手:“你認識莘善?”聲音平靜且淡漠,只是話至句尾有些發抖。
她仰著頭,僵硬地笑著,眼中的巫寶卻只是冷漠地回望著她。
“不認識,”他皺了皺眉,抬了抬自己被她按住的手,卻沒有甩開她,“我出生前她便死了,我如何認得她?”他嘴角往斜上方一咧,眸光裡盛滿了譏諷。
莘善眉頭越皺越緊,掌心下的他越來愈燙。她驟然撤手,趔趄著向後退了兩步,雙眼卻一直緊盯著他古老又神秘的臉——
亙古不滅的太陽,灑下的日光也如久釀的美酒般,厚重,綿長,細膩地流淌在那張異於萬物、卻類如萬物之源、如腳下堅實土地般切實又存在感極強的精美的面容。
他嘴角微揚,金瞳中毫無波瀾,宛如一尊自土地裡生出的神像般,靜靜地立在她面前,靜靜地看著她的掙扎,靜靜地嘲笑著她的存在。
“她到底......是誰?”莘善,不,她雙足如灌鉛般沉重,只能僵立在原地,與巫寶艱難對峙著。
莘善明明只是一個與莘良對應的名字——是她的名字——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人,或是......神。
“哼!”巫寶忽地冷哼一聲,垂眸將一隻手穿過那麻布上的破洞,舉在眼前,狀似好奇地端詳著,“反正你只是個被鬼創造出的小怪物,不清楚很正常......”
“你......你在說甚麼......”她話音有氣無力,只是在下意識地反駁他。
巫寶將一隻手臂穿進那破洞中,剛過手腕便無法再順暢通行。他抬眼望向呆滯的莘善,冷酷無情地繼續說道:“神死本就無法復生,你從來就不是莘善。”
“怎會......”她笑了一下,依舊下意識地反駁道。
“真正的莘善早已在千萬前被萬物分食殆盡。而如今的莘氏也不過是她殘存的血肉骨骼與弱小人類拼湊出的偽善之人。”
“......血肉骨骼?”莘善失神地望著巫寶,喃喃自語,“那我還算是莘氏......”
“甚麼?”巫寶冷笑一聲,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她地腕子,“莘氏?你連人都不是......”
“我是!”莘善依舊下意識地反駁。她衝他大喊道:“我就是莘善!”
巫寶面色一僵,隨即又恢復如常。他聳了聳肩,目光隨意地掃過喘著粗氣的她,鬆了手道:“反正不是真的,只是個冒牌貨罷了。也不知那鬼是怎......”
“我就是!”莘善急促地喘息著,聲音中帶了哭腔,雙眼也漸漸溼潤。
巫寶將卡在手臂上的麻布向上一擼——沒有成功,依舊卡得死死的。他擰著眉,抬眸看向莘善,語氣不善:“哪又怎樣?!沒人會喜歡你這種異於常人的存在!你不是真的!”
“我就是真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猛地向前一步。腳下踩著甚麼硬物,她也不理,只是繼續強調:“我就是真的莘善!”
“嘖!”巫寶向後撤了半步,莘善也隨之身形不穩,撲在他身上。
“你現在的用處,只是來配合我,不需要糾結......”
莘善猛地閉上雙眼,甩了甩頭。她睜開眼,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打斷他道:“那如何成為真的莘善?!如何?!”十指探入他手臂與麻布的接縫處,驀地一扯——刺啦!
“你——?”巫寶瞪大雙眼,驚詫地望著她,隨後緩緩垂下眼眸,看向那從自己小臂處破裂至肩頭的巨大破洞。
莘善吸了吸鼻子,雙眼包著淚水,倔強地仰臉注視著他:“那我成為真的莘善不就可以是莘善了嗎?!”
“......啊”巫寶抬手,一把攥住她仍按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微張著雙唇,滿臉困惑。
莘善反手握住他厚實滾燙的手,輕咬了一下唇,才悶聲說道:“我成為她便好了......我成為莘善......”
她其實也有些混亂。但,要是能成為真正的莘善,她便可捨棄那因莘良才誕生的莘善,背離那從前的一切......成為真正的、正式的、愛人的、偉大的莘善。
她向巫寶說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的誕生、莘良的死亡、還有她詭異的成長方式。
“天意......”巫寶盤腿坐在她的對面,忽然仰起頭,眯起眼,望著頭頂上那灼目的日頭,訥訥道,“天意如此......”
莘善緊擰著眉,抱膝坐著,眼前那一小塊雜草已被她薅得淨光,就連草根也被她用手指掘了出來。她的指尖沾染上的微溼泥土,在她的搓揉下,一粒、一條,又落回到土地上。
她討厭天意。她討厭這種不受自己控制的擺弄,完全丟棄了她的個人意願,只是遵循了某種摸不到、看不見、卻總是順從著的,天意。
莘善也抬起頭,指間搓滾著已變得乾硬的土粒,閉上眼,感受著那溫暖卻冷漠的日光。
天意嗎......
“既然是天意......”
真是天意嗎?
“那就要這樣!”巫寶忽然朝她撲了過來,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幾乎要將她搖昏過去,“我們要把你變成真正的莘善!”
視野裡他的面容逐漸模糊,只是一片深色的黑影。她後仰著頭,雙手攀著他的臂膀,入目是隨著搖晃逐漸漲大的明亮。
“天、天意......”莘善半眯著眼,聲音微顫。
“管他甚麼天意!”巫寶情緒激動,依舊用力地晃動著她,“這很有趣!”
她目光勉強下移,望向那一小片混沌的、卻閃著微光的陰影。
“小怪物!”他雙手忽地一緊,扳住她的雙肩,面對面對她說道,“只要我們去做,就是天意!”他貼的極近,瞳孔奇異地顫動著,漸漸散大,直勾勾地、瘋癲癲地鎖住了她。
完了......
莘善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畏懼又不得不與他對視著——那深邃又詭譎的金色雙瞳,像是要將她吸入般,驟縮、驟擴,緩緩接近她。
“......愣甚麼神?你聽見了嗎?”眼前那兩個碩大的金瞳猛地縮小,籠罩在她身上的陰影也被明亮的光所替代。
莘善眨了眨乾澀的雙眼,猛地低下頭,雙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惡狠狠地,試圖將那狂亂跳動的心給按停、按死。
“行了。”巫寶站起身,語氣驚人地平穩。他又將胸前的白麻布在自己的肩上纏了幾圈,隨後揪起一角,遮住自己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攝人金眸,“我們該走了。”
莘善喘息著,仰臉望向他——巫寶站得筆直,雖穿著奇異,卻還算體面。纖長密實的白睫優雅垂下,遮住大半眼珠,但那金光銳利卻分毫未減、如有實質地在她身上勾勒一圈:“趕緊起來。”t
莘善垂下頭,看向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和沾滿草屑的衣袍。她無力地塌了腰,一手撐在地上,側坐在半枯的雜草上,嘆道:“好累,衣裳也不給我穿......”
“怎麼不給你穿衣裳?!”巫寶向前半步,語氣慍怒,“你那不是披著一件嗎?!”
莘善歪著頭,目光沉靜地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叔公......你才更像一隻怪物。”
作者有話說: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