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怪物 “他死都想要當個女人.....……
莘善是不信的, 即使親眼所見。
旺善在她背後,抱著她,摟著她, 是一片冰涼。
這濃郁t的辛香氣, 如同一場詭異迷幻的夢境,濃重、粘稠, 帶著異乎尋常的重量,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看著前方那個挺著孕肚的模糊人影——她認得那人是誰。
“鞠信昈是很好的容器。”旺善纏著她的手指, 一根兩根,在她耳畔柔聲敘說,“地位、樣貌......舒適且安穩, ”他那根漆黑的手指一抬,在空中旋出一道弧線,落點在那人身上,“王妃也很滿意看他如此。”他笑了笑,輕輕晃動著她, 哼著那溫存的調兒。
莘善聽到他說幸福。
幸福......
眼前那模糊的男人影輕輕地撩起了袍子——那裡面沒有讓她恐懼的、鼓凸的肚皮, 只是一團如旺善般漆黑的隆起, 像是孕肚般的隆起。
莘善乖順、呆愣地縮在旺善的懷中,就如同是眼前那般——胎兒縮著四肢,縮著軀幹, 幸福地蕩在那圓潤飽滿、卻冰冷的黑水中。
它遊蕩著,蜷縮著, 自由地、卻受限地和那男子一起,站在莘善的眼前。
她想吐,但卻只是想吐。
她以為,她此刻可以吐出來。嘔吐。像常人那般。見到極不可思議、極不可為人所理解的離奇之物, 吐出來,將肚中的一切吐出來,對抗這荒謬的一切。
可是,她理解了。她終於知曉了,那包裹感,那沉溺感,那和旺善一起的,熟悉感。
“......也是死得其所了。”旺善低聲呢喃,身子柔軟得如水一般,不似人。不是人。
莘善雙手攥拳,緊貼在身側,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輕柔飄動的小傢伙兒。
她真的想吐。肚皮向內皺縮,擠壓著腹部。
無限的黯黑中,只有它正散發著柔光。白光,眩暈中的白光。
“你那時還只是幾根......白骨。”
又是白光。眼前柔和的光中,忽然破入一個冷硬的黑影。她,或是他,正在掘著甚麼。
周遭濃郁的帝屋香氣。鬱鬱蔥蔥。
“再是些血肉......”旺善輕撫著她的背,冰涼的觸感從頂部滑至底部,識途之馬的熟稔,“帝屋那裡,全是血肉,你知道的......”
莘善輕嚥了一口,吞入的是濃烈得灼燒著她內裡的辛麻,卻奇異地紓解了她腹中的絞痛。
“他混入......慢慢地長出來了,”胎兒緩緩伸展著身體,一蹬一伸,一翻一轉,完全不像是一副空殼,“長出肉來,卻缺肚裡......人,很是複雜。”空洞的雙眼,塌陷的腹部。它還不是人。
旺善喟嘆一聲,話音裡卻滿是笑意:“該如何?”他依舊嘆息著,陷入那許久之前的困憂,“幾乎耗用了我整個......”
他抱緊了莘善,狠狠地、深深地摟了她一下,調笑道:“你總是那麼貪得無言!”
莘善真的要吐了。她不想再看男人的孕肚,還有那可怖的、正慢慢成長的胎兒。
她猛地轉回身。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她的雙眼卻精準地捕捉到那副溫柔幸福的嘴臉。
“讓我出去!”莘善猛擊兩拳,卻依舊被卸力,陷在無盡的虛軟中,“你只是讓我看到你想讓我看到的!”她尖聲叫嚷道。
旺善靜靜地望著她。不知過了多久,她也不知道她揮動了多少拳頭,踹了多少腳,依舊陷在這無邊的、自由的,卻無法主動逃離的黑暗包容中 。
她只是不停地喊道:“我要出去!我要離開!”
“離開......”旺善喃喃重複著她的話,依舊溫柔地、陰冷地抱著她,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又是為何......離開......”
莘善這次真的要離開了。她要離得遠遠的。
她極力掙扎卻被旺善突然炸響的吼叫聲打斷:“你生不了孩子!”
莘善動作一滯,惘然地望著眼前狂亂翻湧的黑,那張嘴裡即將吐出她所聽過的最惡毒的話。
他鬼魅地笑著,似嘲諷,似得意:“他死都想要當個女人......”
他......是誰?
莘善茫然,只盯著那張漆黑的嘴,呆滯地聽著。
“當真正的莘氏......”他滑動著身子,如許久之前、萬分溫柔、萬分小心地探看著她的每一寸,“他極其厭惡自己那副軀殼......找上了我......”
她困惑於他話語的跳躍,不知所措地聽著。遲滯的思緒被辛麻醃入了味,麻木地、悄悄地翻起那些被她深深封存的記憶——
關於莘......
“他需要真的......而我需要我的......”
“他掏出了自以為的內心,挖出他那最符合莘氏的眼珠,然後......”
莘善的眼前出現了那個瘋子。令她驚懼的瘋子。
“他復仇了。”旺善像人般,喟嘆一聲,“他成功了,我也成功了......”他“牽”起莘善的手,憐愛地、愛憐地、眷戀地“撫摸”著,“呵呵......他只是要一副軀殼,又不是重生......還是我的......呵呵......”
那溼滑的觸感令莘善痛苦萬分。她猛然清醒,不管不顧地掙扎:“我要出去......”
“為甚麼你還要出去!”旺善“綁縛”著她的四肢,“你跟我才是一類!你不是人!根本就......”他幾乎狠毒地裹住她,侵佔她,“無法和他們一起——!更無可能生子!”
莘善說不出話來。她討厭自己的身體不受控,更恐懼著身體的不受控。
要死了。
裡裡外外都被侵佔著,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還有甚麼能救她,能讓她擺脫這一切——
只有死亡了。
她攥著手中,咬著嘴中......那翻攪顫動的一切,是她的死,也是她的生。
令人眩暈的白光後,模糊的視野最先被兩點璀璨的金所攫住。
“......沒‘死’透。”恍惚間,莘善聽到一個聲音對她說。
“不要!莘善!不要!”她忽然間陷入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是人的觸感。
她猛然回神,看清了蹲坐在她眼前的巫寶——他大剌剌地敞著腿,依舊穿著一條白短褲,赤著腳,肩上卻披了一塊雪白的麻布。他笑得怪異,直勾勾地盯著莘善。
“怎麼回事......”鞠離遊在她身後,不安地喃喃自語,瘦削的雙臂勒得她極緊。
莘善霍地站起身,不顧自己無力癱軟的身子,不顧背後拖著的鞠離遊,甚至不顧自己身上往下墜落的衣袍。
詭異而冰冷的水,順著她的腿往下淌。
“帶我走!”她聽到自己對巫寶說道,“離開這裡!”身形不穩,幾乎栽倒,聲音卻堅定且聲量極大,“帶我走——!”
巫寶一愣,笑容僵在臉上,極其不解又恍然大悟,也猛地站起身來。他一把抓過莘善,甩開鞠離遊,待他如物件般,甩到一旁的輪椅上。
“你沒甚麼用了。”他奇怪的笑聲在他滾燙的胸膛中震盪。莘善緊緊抱住他,將臉深深埋進他乾燥卻真切的胸懷中。
“啊——!”鞠離遊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哀聲痛呼,“莘善......你......父親......”
“‘死’不了,‘死’不了。”巫寶貼心地安慰了他一句,隨即手臂一伸,一把攬住莘善的腰,巧勁一翻,便將她牢牢夾在自己的臂彎裡。
“正合我意!”他攏著她的寬大衣袍,又將她往臂彎中緊了緊,隨後縱身躍出那茅草屋,似甚麼怪物般,一躍、一跳,迅疾穿梭移動。
莘善垂著頭,盯著底下迅速向後掠去,逐漸融合成混沌色塊的地面景物,蔫耷耷地暈著,想著:完了。她甚至......連巫寶這種怪物都算不上。
那她到底算甚麼......
風,自她耳邊呼嘯而過,撲打在她面上,如有實質般堵住了她的口鼻。
莘良......莘善......
她死死地閉上眼睛,頭暈得厲害。
莘善是誰......莘良又是誰......
她渾身難受,顫巍巍地伸手,一把揪住了觸手可及的東西。
“噯!”巫寶喝了一聲,聲音被風吹散、吹亂,聽得很是奇怪,“別拽我褲子!”
莘善沒力氣與他爭執,蓋在眼皮下的眼珠已抑制不住地往上翻轉:“叔公......”她艱難開口,死死攥著那塊布料。手生疼。
巫寶沒有理她,依舊如野獸般,忽然墜落,隨後一躍、一跳,不知去向何處。
莘善猛地憋了一口氣,隨著他的蹦躂,卻一點一點地洩了出去。她終於頂不住,猛拽一下,喊道:“叔哇——!”
莘善痛痛快快地t吐了出來。意識消散前,耳邊吵吵鬧鬧的不知是誰在暴怒。她勉強地牽了牽唇角,旋即暈死過去。
善良,良善,到底是哪個打頭兒,哪個在尾。還是說,本就是一樣。
這次莘善夢中的莘府倒不似從前那般可怕。
她靜靜地看著那大大的,又小小的、囚著她的府宅,看著那些人忙忙碌碌、進進出出——這地方很滿,也很空。滿得幾乎盛滿了人,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又空得只剩下那一個人,寂寂地窩在那一方格里。
莘善扒在漆黑的幕牆上,與無數只大的、小的、圓的、扁的、笑的、哭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那個人。
“沒意思......”她凝注著那個人,訥訥自語。
融在府內各處的眼睛,聞言,霎時間睜開,一同看向她,問道:“應當如何?”
“不該存在......”莘善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個小人,低聲說道。
漫天遍地的眼睛一齊眨動了幾下,隨後,半知半解地、略微滯澀地轉動眼珠,再次看向那靜靜一人。
“......吃了,”莘善緩緩地咧開嘴,直勾勾地,似笑非笑,“全吃了!”
“噗通!”
她驚醒,倏地坐起身來。頭痛欲裂。耳邊是尖銳的嗡鳴聲,眼前一片花白。
莘善猛地閉上眼睛,短促地喘息著。
“欸?!”
她的身體也好痛,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掏空了般......
“你怎麼跟野獸一樣不通人性?!”語氣刻薄譏諷。
莘善勉強睜開一隻眼,緩緩抬頭,看向眼前那模糊且高大的人影。
“真噁心!”他啐了一嘴,緩步向她走來,“剛穿的新褲子,褲腿都醃臭了!”他走到她面前,喋喋不休,“你吃的都是些甚麼腌臢東西?!”
莘善唇瓣翕張,還是有點喘不動氣。她竭力仰面,仍舊半睜著一隻眼,一手按在不住抽動的額角上。
“吃、吃......”她舔了舔嘴唇,艱難開口,“你......”
“甚麼甚麼?!”巫寶蹲下身,促狹地垂頭看著她,“怎麼?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莘善仰臉望著他,頭重腳輕,猛地向後一仰。
啊,是晚上了......
她盯著緞藍色的天,幾點黯淡的星子,一閃一閃。
“嘖!”
一瞬間,兩顆碩大的流星,拖著淡黃的尾線,便猛地墜至她的眼前。
“傻了?”巫寶不耐煩地問道,滾燙的手重重按在莘善肩頭,“真變成小怪物,聽不懂人話了?”他揶揄道。
她該抓住的。無論是此刻支撐著她這具癱軟身軀的唯一熾熱支點,還是眼前那兩枚特意為她而來的星子。
莘善怔怔地仰望著巫寶,凝起最後一絲力氣,就著他按在自己肩頭的手,猛地往前撲去。
巫寶猝不及防,全憑身體本能往後仰倒,跌坐在地。
“你這——?!”他話音中不難察出驚異。
莘善撲在他身上,雙手下意識地環抱住他胯骨處,臉撞在他硬實的腰腹處。
奇異的是,她的鼻子並未被撞疼,反而像是陷入到一個恰到好處、微微凹陷的所在。她感覺到巫寶的身體顫慄一下,隨即再無動作,於是便大著膽子,側過臉頰,緊緊貼住他那片滾燙而乾燥的肌膚。
“不要......叫我怪物......”莘善把臉埋在他身上悶悶地說道,委屈不已。
巫寶沒有吭聲,全身肌肉緊繃,僵硬地任由她抱著。
咚。咚。咚。
一聲,一聲,極其沉穩而有力。
脈搏響聲。
莘善不自覺地將他環緊了幾分,臉頰更用力地貼著那滾燙的面板,近乎貪婪地感受著那皮肉之下持續不斷、充滿原始力量的律動。
叔公......果然也是怪物......
“叔公......”她艱難地仰頭,脖頸仍不捨得緊貼著他,“你......”看清巫寶的臉後,莘善驚住了。
他一雙金瞳,直勾勾地盯著她,在暗夜中發著光,金光,幽光,瞳孔縮至極小,幾乎只剩下針尖般的一點,幾乎隱匿不見。他那本就暗色的面板完全融入周圍的黑暗,但那上面細微的抽動就著莫名的淡光,仍悄悄隱現。
本能警示她:跑!
作者有話說:呃對,莘良有性別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