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全亂了 “你是我的!我的孩子!我的—……
莘善是個很隨意的人。
她做大多數事都很隨意——只要對她無害, 換言之,只要死不了,又不是她特別不樂意的, 她都無所謂。
因此, 鞠離遊是死是活,於她而言, 同樣是無所謂的。
莘善靠在池邊,仰臉望著上方的房梁。
這池水是溫熱的。無火自熱, 古怪的水。
身體上的觸感也很是古怪——一種她從未領略過的、混沌而難以名狀的感覺,而現如今,她卻麻木地感受著。
鞠離遊不再顫抖, 只是沉默地抱著她,攀附著她,以免自己溺水而亡。
那木牌,深深地陷在她與他的皮肉。很痛,卻如此真切地, 在極致的糾纏中, 劃下了清晰的界限——貼得再近, 依舊隔著一層,無法消融、無法破壞的名為“彼此”的陌生。
莘善微微張嘴,無聲地輕嘆一聲——人有的時候, 真的很不像自己。
整個屋子很靜。她能清晰地聽到鞠離遊細微的呼吸聲,也能聽到偶爾幾聲不明來源的水聲——恍惚間, 竟像是哀怨的夏蟲,在哭訴著死亡的降臨。
......結束了。
就在她聽到幾聲細微的、類似啜泣聲的響動時,她抬了抬浸泡在池水中的手臂。
鞠離遊像是意識到甚麼般,雙臂猛地收緊。一顆羸弱的心, 便隔著薄薄的皮肉,急促地、慌亂地跳動著,討好她。
“莘......善兒,”他急切地抬頭,臉上掛著刻意的笑,眉也笑著,眼也笑著,俊秀的臉上開出了花,“洗、洗好了?”兩排貝齒,也討好地展示著自己白淨的身子。
莘善靜靜地望著他,打量著他,這才發現他眼下的那片濃重鴉青,不知何時已然消散無蹤。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按在他眼下顫動的小黑痣上。
鞠離遊抿緊了唇,怯怯地抬眼看向她,竭力壓制住身體的顫慄。他又笑了起來,抬起一隻手,握住她輕按在自己臉上的手:“這顆淚痣自小就有......”
莘善聞言,看向他的眼睛——那雙眼眸深處,彷彿仲夏午夜正醞釀著的雷暴,幽暗、複雜、狂烈——她看不懂。
他握著她的手,依舊細微地顫抖,但腕子上那猙獰的青色指痕,卻奇異地減淡了許多——
這一切,讓他看起來至少不那麼狼狽了。
水汽縈繞的暖池,他們以這樣一種近乎依偎的姿態緊貼著,像是夢,不真實。
莘善也對他笑了笑,指尖稍稍用力,輕輕揉著那粒柔軟、微微突起的痣。
“那時,”她聲音很輕,幾乎融在水汽裡,“你的淚是不是黑色的?”
鞠離遊聞言,眉頭微微一蹙,隨即卻微微一笑,鬆開她的手,又緊緊地環住了她。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肩窩,聲音悶悶的:“黑色的......”
莘善的手仍懸在空中。聽清他那聲低語後,她的手緩緩落下,輕輕覆在他的肩頭。
鞠離遊雖終日困於輪椅,身形總矮人一截,但他的骨架卻並未萎縮,與尋常成人男子幾乎無異。此刻他這樣抱著莘善,若拋去他刻意示弱的低伏姿態,幾乎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抱進了自己懷裡。
莘善側過頭,將臉頰輕輕地靠在他的發頂,手臂順著他的肌膚緩緩滑動,攬住了他的肩。
死亡是人生大事。活著亦是人生大事。
旁人對她態度的所有轉變,究其根源,無非都是繞著這兩件事打轉。
“你還恨我嗎?”她盯著平靜的池面,又聽到那古怪的水聲。
鞠離遊身形一僵,依舊緊緊貼著她。他還未開口回答,莘善又自顧自地問道:“我是不是攪亂了你的一切?”
他想要抬起頭,卻被她用力按下。
“做我好累,”莘善側著臉,漫無目的地盯著池邊緩緩升騰的白霧,“我們成親吧。”聲音很輕,卻說得篤定,“像尋常人那般,做一對夫妻。”鞠離遊輕輕掙動,嘴中吐出幾個音節,卻連綴不成話。
“這才是人吧......”她喃喃自語,可話音剛落,便低下頭,看向懷中的鞠離遊,“你不願意嗎?”她笑著問道。
他睜大了雙眼看著她,震驚中滿是無措,呼吸急促了起來。
莘善收回搭在池沿上的手臂,雙手捧住鞠離遊的臉,又問了一遍:“你不願意嗎?”卻沒等他吐出半個字,便徑自吻上了他的唇。
她睜著眼,雙唇貼著他的,與他在咫尺之間圓睜的、滿是某些深邃情緒的眼睛,靜默地對視著。
作繭自縛。
莘善靜靜地凝視著他,直至他雙眸開始躲閃,唇瓣情難自抑地輕顫著,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她嘴角微微抽搐,看著他眼睫輕顫著閉上了眼。
人與人,坦誠地、毫無間隙地緊貼在一起,為何......還是會感到寂寞呢?
他們緊緊地相擁,肌膚相親,卻僅僅是感受到另一個人施加於己身上的、切實到虛幻的觸感、溫度與氣息。
宛如兩座陷入深海中的孤島,在絕對的黑暗中依偎,感知到的,也終究是對方冰冷的輪廓、滲入暗流中的碎石泥屑,與自身被水壓包裹著的、真切的封閉山體。
深入。探知到對方最隱秘、最炙熱的核心。這彷彿是此刻,唯一親近對方的方式。
無法真正深入其內部,即使對方體內的岩漿早已沸騰到,立刻就要噴薄而出,毀滅所有,也依舊只是靜靜地貼靠在一起,等待著未來某場未知的巨震,能將它們打碎、融合。
莘善不喜歡由他人主導。因此,她選擇了主動深入。恰巧,鞠離遊在此刻,也作出了同樣選擇。
或許,這就是人的本能。她手下用力,轉身將他抵壓在池壁上,如此想著。
這無異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地動山搖,掀起驚濤駭浪。
幸好,莘善懂得,而鞠離遊憑藉本能,也漸漸適應了節奏。
他羸弱的身體,不堪、可憐、可悲。
莘善探索著,心頭忽然生出憐愛——對自己的憐愛,對他的憐愛。
其實,這樣做,無非又為她兩人之間串上一根怪線。詭異的親密,卻只是摸到了對方最真實的深處,而無法準確知曉對方的真實內心。
可是,這樣就夠了。
莘善不敢太過用力,怕將他折斷,只能拖著他那兩條病腿,領著他慢慢前進。
“這樣......”鞠離遊閉著眼睛,臉上濺滿了溫熱的池水,時不時側過臉,艱難地調勻著呼吸,“你怎會......”
莘善不清楚他在講甚麼。她盯著他的反應,依舊我行我素。
“去了京城,”她雙手忽然一鬆,放歸了他的腿,轉而用自己的雙腿,剪住他的腰身,“我們會做甚麼?”
“你不是......”這池水似乎過熱了,熱意蒸騰,將他雙頰薰染出酡紅,如同醉酒,在他蒼白瘦削的臉映出病態的流光,“要成親嗎......”
莘善抬手抹了一把他臉上的水,手掌托住他半邊臉頰,語塞地望著他萎靡的、卻怡然的臉龐。他順勢靠在她掌心,依舊闔著眼,唇瓣微張著,熱氣一吐一吸。
“好......”她答應著,緩緩地、輕柔地,接著問道,“之後呢?”
鞠離遊疲憊地掀了掀眼皮——沒掀動,長睫依舊溼漉漉地黏在眼下。
“生子......”說話時,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繼......”像是累了般,無聲地t闔上了雙唇。
莘善不滿於他的回答,迅速地、狠狠地,沉聲問道:“話說一半......”她壓著他,雙手捧著他亂晃的頭,手指強行扒開他的眼皮,“到底是甚麼?!”
鞠離遊眼神渙散,迷迷瞪瞪,抬手握住她的腕子,掙扎地偏開頭,躲開她逼迫的目光。他喘息著,渾身難以抑制地顫抖著——是怕,還是......
“我們一起回去——!”他毫無徵兆地尖聲嘶喊起來,聲音刺耳而破碎,“商議——!”喊完,猛地將臉縮到莘善頸窩裡,抖動著身子,如發癔症。
莘善被他這突如起來的舉動驚得一愣。晃神間,已無意識地抬手輕輕按在他的發頂。一下,兩下,輕拍著。
我們?
鞠離遊在她懷裡掙扎,呢喃著,囈語著,字句破碎,只祈求她遠離。她無措地收緊雙臂,只是鬆開了鉗制著他的雙腿。
“善......”
激盪的水聲中,那黏稠而詭譎的嗚咽愈發清晰。
不似人聲,更像是某種積鬱千百年的哀怨與不甘,寂寂地流淌在冷硬的泥地上。
水聲。異樣的水聲。
莘善懷中緊摟著這頭驚悸掙動的“困獸”,緩緩地轉過頭。在因水汽而模糊、晃動不止的視界裡,她的目光猝然被兩點極黑猛地攫住——
旺善頭頂還滑稽地掛著她的衣衫,以一種極僵硬、極扭曲的姿勢,轉回了頭。面具之後的眼睛目眥欲裂,眼珠如濃墨頓點,黑得駭人,黑得毫無生機。面具微笑著,木質紋理迎合著那五官,恍惚間,竟像活過來般,笑意漸收。
莘善渾身驟然一僵,懷中的人兒,趁她失神,猛地掙脫。
“善......”
她茫然垂眸,終是見到了那一灘黑——他匍匐在泥淖裡,蜿蜒了一路,正極其緩慢地從鞠信昈體內滲出,如黑血般,朝著她的方向,一拱一拱地蠕動而來。
鞠離遊攀著她的手臂,一沉一浮,驚懼地躲在她背後。
“過來了......”他無意識地呢喃。
莘善愣了一瞬,隨即扯住他,朝旺善方向遊動。
“你還好嗎?”她一手扒住溼滑的池沿,目光投向那灘幾乎與深紅泥濘融為一體的旺善,“能動了嗎?”
“我、我......”鞠離遊試圖向後縮退。
莘善沒有理會他,一手緊緊拽著他,目光仍落在緩慢爬來的旺善身上。
“你不用出來了。”她衝他笑著說,帶著一絲討好意味,“我們馬上就要走了。”
旺善置若罔聞,依舊緩慢蠕動,爬過坑窪不平的泥淖,他那灘成一片的身體也隨之隆起、凹陷。行進間,甚至不斷髮出一種混雜的怪響——那似是事物之間急促摩擦的尖銳嘶響,又好似是一眾蟲蟻攢動的悉索鳴響。
但,那些混亂的聲響似乎都是在喚她,拖長音調,緩慢、綿長,一遍又一遍地——善兒。
莘善有些難耐地皺了皺眉,將鬢邊的溼發別至耳後。
旺善似乎不肯罷休。這被無限拉長的“相遇”,和被同樣拉長、扭曲的“善兒”,異乎尋常,也讓她奇異地開始審視自己的名字——她從未想深思過的問題——她為何叫“莘善”?
難道是那個賦予她名字的人,要她向善?
莘善嗤笑一聲,只覺那人莫名其妙。
“善......”
她驀地回神,見旺善仍離自己數步遠,便下意識地伸手去夠他:“一會兒就離開這裡。”她安撫他,極力伸長手臂,指尖卻只夠到溼泥,“你先回去。我和遊兒馬上就好了。”她朝他擺了擺手,想要將他揮退。
然而,旺善卻彷彿受她鼓舞了般,蠕動得更加劇烈,刺耳的聲響急劇地抖動著,一聲比一聲急切:“善......善兒——!”
莘善困惑地望著他的身子慢慢聚合,朝著她一鼓一縮,彈動般地逼近。她回頭,瞥了一眼在池水中瑟縮著的鞠離遊,隨即果斷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
“不......不要......”他虛弱地掙扎著。
“你先上去!”說著,她便不顧他的反抗,將他抬放至池岸。緊接著,她自己也從水中一躍而出,重重地坐在了池沿上。
而此刻,旺善離她僅有一臂之遙。她伸出手,指尖甫一觸及到他冰冷的身子,一股寒顫便自指尖炸開,瞬間傳至周身。幾乎與此同時,旺善那灘漆黑身影也驟然躥至她身上,將她從頭到腳緊緊裹纏住。
猛然的窒息讓莘善不知所措。她下意識地、慌亂地揮動雙手,拼命去摳挖堵死自己口鼻的異物,但旺善那陰冷的身子十分滑膩,十指被他寸寸包覆,屢屢抓握,卻又屢屢脫手。
“唔——!”她眼前蒙著一層冰涼的薄黑,刺激著她的眼球,淚水不受控制地泌出、淌下。
“善兒......”耳中,腦中,有誰在喚她。
莘善微微掙扎著,呆滯而近乎空白的思緒,終於開始艱難地轉動:旺善他......這是怎麼了?
她屏住氣,仰起臉,盡力消減著軀體上的不適——旺善圈圈纏緊她,彷彿是要與她融合。
莘善不想傷害他,但也絕不容忍他此刻莫名其妙的、近乎侵犯的無禮行徑。
“善兒......”她奮力抬起一隻手臂,卻被他蠻橫地掰了回去,“你不能......”
長時間的窒息和全身性的壓迫,她的眼前漸漸泛出灰白花點,即使是那團黑也被一點點地雜亂吞噬。
“你以為......”耳鳴聲混合著,陌生卻熟悉,穿透了一切,卻悶悶地在她體內迴盪著的類人聲響,“......和他一樣......”
莘善起先極力掙扎,卻難以動彈,可漸漸地,四肢已能微微掙動。
“你......到底在幹甚麼?”她含混著、幾乎用盡力氣地質問,費力地閉上眼,將那層溼滑擠了出去。
“......你和我才是一樣的!”他忽然嘶吼起來,周身劇烈顫抖著,那令人窒息的纏繞力道,卻也莫名地、漸漸地鬆懈下來。
胡說八道!
莘善揮舞著雙臂,惱怒著他突發的癔症。她狠狠地踢踏著他的身子,卻頻頻卸力,陷入到柔軟的深處。
“你不可能——!”旺善漸漸尋回他那慣常的音色,但依舊無法抑制地顫抖著,宛若冬日凜風中戰慄的枯樹,瑟瑟地抖落一地的冰稜,“......不是人!你不能——不能和他成親!”
莘善聞言一愣,隨即猛地掙扎起來,卻似陷入無底沼澤般,緩緩沉墜。
“你在說甚麼鬼話?!”她拼命搖頭,胡亂晃動著腦袋,想將那侵蝕她神智的鬼物甩掉,“你瘋了?!”
“善兒......”他一貫的溫柔聲音,帶著她緩緩墜落,“你不信......”
溼滑粘膩的觸感緊貼著她,牽拉、扯動,帶著一種令人煩躁至極的糾纏感。
“你別怪我......”莘善雙手猛地一扽,陷進那綿軟的潮溼中,冷冷警告。
“呵呵呵......”旺善低低地笑了起來,貼著她滑動,發出“咯吱”的輕響,“你要殺了我嗎......為了你那個未過門的......”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咬牙切齒,字句如同山崩時滾落的巨石,沉重而頓挫地砸下,又如兇獸瀕死的哀鳴,沙啞、綿長,“還有那幾個......雜種......”
窒息。
莘善不知為何竟覺得羞憤難耐。她雙手依舊亂舞著,沒了方才那般狠厲,只是想將絞纏在自己周身的異物徹底剝離。
“你想殺我——!”旺善終於徹底崩潰,吼叫道,“我才是你的!你的!”他持續且極度不安地顫動、攪動、滑動,如湧動的暗潮,攪亂著一切,“你是我的!我的孩子!我的——!”近乎痙攣。
窒息。
莘善聽不懂人話,更不用說是鬼話了。她甚至在思索:鬼的“我”,是何種的“我”?
旺善翻湧著,將她往前推,也許是往上推。動作粗暴而混亂。
“你一直要找的娘!爹——!”他發出刺耳且恐怖的嘯叫聲,“是我!一直都在!”
莘善是不信的。
她幾乎要暈厥了,沒有一絲力氣。混沌中,連那點荒誕的思考也難以為繼。
作者有話說:呃呃呃,狀態不好的時候,寫出來的就是爽啊
還是不會寫標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