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意 “在肚子裡......”
莘善壓抑著哭聲, 蜷縮著身子,深深窩在巫旻懷中。
“怎麼不像你了?”巫旻無奈地輕笑,雙臂環抱著莘善, 在腿上輕輕顛了顛, “這模樣,倒像是我們那個稚氣的小娃娃。”
“不、不......”莘善抽噎著, 抬起手臂,胡亂地擦了擦眼淚, “誰、誰是小、小娃娃......”她倔強地咬著下唇,仰頭望向巫旻。
巫旻本就唇角含笑,見莘善這副模樣, 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幾分。她垂眸,狀似無奈地搖了搖頭。
莘善不解,又抹了把眼淚,強忍住抽噎,挺直了身子。
“對你來說, 他倒也不算是小娃娃。”坐在巫旻身旁的巫毖忽然開口。她那茂密纖長的眼睫如碟翼般斜斜地垂至眼尾, 每一次眨動都如無聲振翅。而她的聲音, 也正如那蝴蝶翩飛般,輕盈飄渺。
莘善漸漸止住淚水,但身體仍因餘韻而輕輕抽噎。她吸了吸鼻子, 望著巫毖,帶著未散的鼻音問道:“誰、誰?”
“你該喚他一聲, 爺爺。”巫毖輕輕一笑,神色卻無半分玩笑。
“可我、我......爺爺不、不是已經死了嗎?”莘善怔愣地望著她。
“是啊......”另一邊的巫氐嘆息道,“傻孩子.......”她垂眸,頓了頓, 又說道:“巫寶是你爺爺的小弟弟。若以世俗的血脈來論......嗯,你該叫他......叔公。”她抬眸,有些不確定地望向莘善。
“叔公......”莘善緊鎖眉頭,困惑地喃喃道。
“那我們豈不是成莘善的曾祖母了?”巫奐忽然朗聲道。話音剛落,她便兀自大笑起來。
莘善一驚,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仍在仰頭大笑的巫奐,卻驀然瞥見她身旁的巫孛——正冷冷地盯著她。
巫孛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莘善努力辨認著,卻只從巫奐放肆的笑聲間隙裡,捕捉到幾個零碎的音節:“莘......不......血脈……”
“他太傻了。”
巫旻沉穩渾厚的聲音如同定音般落下,巫奐那放肆的大笑聲,戛然而止。
莘善聞聲,回頭望向她。
“先是沾染了世間的所謂的情愛,又因畏懼人言而輕易捨棄生命。”巫旻嘴角牽起一絲苦笑,那雙尖銳的金瞳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朦朧地望進莘善眼底。她輕聲道:“何等愚行。他本可以回......罷了,這便是天意吧。”她尾音很輕,輕得如同一聲嘆息,但卻沉沉地、緩緩地壓上了莘善的心頭。
“......天意?”莘善不安地向前傾身,雙手按在巫旻結實的腰腹上。她仰頭望向她,不知所措:“你們到底在說甚麼?什、甚麼是天意?”
巫旻靜靜地回望著她,目光深邃而悠長。她緩緩抬起手,暖如爐火的手掌覆在莘善頭頂,拇指輕柔地揩拭過她的眼角。莘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切莫名的巧合,便是天意。你的到來……也是天意。”
巫旻的手在她的發頂緩緩揉動,那暖意如柔軟的日光,輕拂至她的面龐。
“可是......”莘善急切地捧住她將離的手,用臉頰緊緊貼住那溫暖的掌心,“可是死、死亡......為何也是天意?”
巫旻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含笑不語。
“那你認為,‘死亡’究竟是甚麼?”巫氐在一旁淺笑問道。
莘善雙手緊攥著巫旻的手,緊鎖著眉頭。
死亡,就是散掉生氣,一動不動,變得硬邦邦、冷冰冰,像一件物品般躺在棺材中或是躺在土坑中,而後......
她想起了那黑乎乎一團的旺善。
思緒像一團亂麻。
她搞不清楚。
莘善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旋即立馬止住,低聲回答道:“‘死亡’......便是死掉了......人沒了生氣。”
“嗯。”出乎意料地,巫氐衝她點了點頭。
“草木枯敗,萬物的逝去,這些都是死亡。其本質,無非生氣耗盡,復歸本源。”巫氐的聲音空靈,彷彿暗夜中的一聲風吟,“莘氏在知天命之年歲選擇自我了結,亦是如此。”她肅穆地凝視著莘善,啟唇道:“復歸本源,由死向生。”
......甚麼?t!
莘善瞪大了雙眼,原本紛亂的心緒,在此刻轟然蒸發,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愕然。她雙唇囁喏,卻一個字也未能吐出來。
“死亡才是萬物的起始。而莘氏的死亡,也是確保自身的永續的唯一方法。”巫旻柔聲道。
莘善機械地轉頭,呆呆地迎上她那雙灼目的金瞳。
“你......莘氏曾捨棄自身血肉,來哺育荒蕪的世間,而後又困住自己,始終護佑著塵世......太累了。”巫旻嘴角牽起一絲悲憫的苦笑,手指輕輕摩挲著她臉上的肌膚,“而今,我們也該履行那誓言,捨棄這早已沒有意義的神的身份,一同......回歸本源。”
“那、那我......”剎那間,莘善腦中也湧現出無數紛雜的聲音,或急不可耐或期期艾艾,嘈雜異常。她雙唇開合著,甚麼話也說不出,最終也只是吐出一口濁氣,嘆息一聲。
“你瞧!”巫兕忽然站起身,將一面奇異的獸型面具遞到莘善眼前——說是面具,倒不如說是一頂巨大的頭盔。
那異獸青皮面,有著如蛇鱗一般的紋路,鬃毛卻是棕紅色夾金的,蓬鬆又茂密,佔據著它幾乎整個頭顱,只在中央裂開一張血盆大口、露著兩排尖利的牙齒,衝著人低叱。
莘善抬頭望向巫兕,輕聲問道:“它是甚麼?”
巫兕勾唇一笑,手腕一翻便將那獸首當頭套上。隨即,她微微俯身,那泛著冷光的尖牙便驟然逼近,直面在莘善眼前。
她身子不自覺地往後仰,一手擋在面前。
“害怕嗎?”巫旻柔聲問道。
莘善仍一手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頰上。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哈哈哈哈!”巫奐又兀自笑了起來,她拍著大腿道,“比巫寶寶那小子強多了!不對——比你那叔公強上百倍!他當年不知被嚇哭過多少回,如今長大了,也只敢戴個鳥頭!”
“......鳥頭?”莘善低聲重複,蹙著眉,視線緩緩掃過身前桌案——那上面赫然擺放著五副形態各異,卻同樣猙獰的獸首。若在一旁擺上個鳥頭,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她再抬頭時,巫兕已摘下那獸首,正衝她勾唇微笑。她也抿起唇,回以一笑。
“那......”莘善轉頭望向巫旻,斟酌著詞句,聲音不自覺地放輕,“我、我叔公他......是不是還穿著......彩羽衣裳?”
巫旻聞言,眉頭輕輕一挑,卻是含笑不語。
“你瞧見他了?”一旁的巫毖接過話頭,“他確實身披著彩羽。”
莘善朝她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在盼真樓頂,那個異獸邊上......我看見他,跳下來了。”
“呵!”一聲輕笑自身後響起。莘善身子一僵,旋即轉頭望向搖頭苦笑的巫孛。
“不提他了。”巫旻拍了拍她的肩背,示意她轉回頭來,“你以後還會再見到他的。”
莘善眉頭緊鎖,望著她,微微頷首。
巫旻將手輕輕掙出,莘善的臉頰突然間失去熱源,四下微涼的氣息激得她渾身一顫。她雙手下意識地在胸前虛握著,不解地望向巫旻。
巫旻垂眸,靜靜地凝視著她,金瞳雖輕淺卻有著無比厚重的力量,壓得莘善漸漸地透不過氣。
“你的前路......”她抬手按在莘善發頂,聲音依舊沉靜如萬古寒月,“需得你獨自行進......”
莘善喉嚨哽塞,頭頂上的熱源霸道地灼燒著她,一股燥熱忽地自她內裡迸發,蒸騰著她的五臟肺腑。
“為......為何?”她艱難開口,聲音嘶啞。
為甚麼又要她一個人?
巫旻靜默地望著她,然而下一瞬,她卻猛地將她攬進懷中。莘善將頭埋在她胸前,嗅著乾燥而溫暖的氣息,輕輕喘息。
“你身上......”巫旻的聲音因胸腔的共鳴而更顯低沉,她避而不談,指腹輕輕摩挲過莘善的後頸,“還有著祂的味道。”
莘善的雙手環在巫旻的腰側,她聞言,身子猛地一僵。
“誰......”
巫旻輕笑著,一陣陣的嗡鳴聲貼著莘善的耳廓響起,震動撓著她的耳壁,癢意直鑽進心底,惹起一陣慌亂。莘善的雙臂隨之收緊,死死地環住了她的身子。
“帝屋。”巫旻回答得乾脆,她的手輕拍著莘善的背,聲音低沉卻悠揚,“祂也累了......”
莘善在她胸前抬起頭,困惑地望向她,卻被她線條清晰而優雅的下頜擋住視線。她喃喃輕聲道:“帝屋是一隻鬼啊......”
“是,祂是一隻鬼。”巫旻依舊輕拍著她,目光始終望向前方虛空的某處,“你忘......你自然不知道,連祂自己也忘了。除了我們這些殘存的遺民,這茫茫天地間,再無人知曉......祂曾經,也是位神明。”
“神明?”莘善困惑不已,追問道:“祂曾是神?那祂為何......”
“莘善。”
巫氐忽然喚她,目光沉沉地凝注著她,她輕聲道:“你該知道,尹川城全靠著帝屋撐起。那是祂用血肉為莘氏築就的城。”
莘善瞪大雙眼,茫然無措。
不是莘府在養帝屋......
而是帝屋在託舉整座城?
“由生氣凝成之物,不會再承載任何屬於‘人’或旁的生靈的記憶。它們成了全新的存在,與過往徹底了斷。”巫旻的手緩緩向上,掌心溫暖地覆在莘善後腦與後頸,輕柔地摩挲著,聊作慰藉,“帝屋死去的那刻,其磅礴的生氣並未消散,而是瞬時凝結成一隻大鬼。純粹的新生,帶著懵懂的稚嫩,卻依舊為......莘氏甘願築城。”
莘善靜靜地聽著,眼前一片昏暗。
她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內心深處卻莫名地泛起一陣陣沉重的酸澀。那似乎不是她的悲慟,但又實實在在地箍緊了她的心房,帶著一股久遠的潮溼氣,漸漸洇溼了她臉前緊貼著的衣衫。
“帝屋......是神......”莘善低聲呢喃道。
“你...你們莘氏也曾是神啊。”巫旻垂頭,笑吟吟地望著她。她抬手輕輕拭去莘善眼角的淚水,語調依舊沉穩,但聽起來輕快不少,“只是你太喜歡人了,哈哈哈。”她低聲笑了起來,嘴角彎起的弧度帶著一絲揶揄。
“這......”莘善無措地望著她。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巫毖輕聲嘆道,“莘氏的力量,一部分流淌在人的身上,只有與人結合,才能確保延續。”
“笨死了。”巫兕又站起身,一步跨過桌子,鮮紅的衣袍翻飛,流轉出金色的紋路,在燭火下如燃燒的星火。
符文......
莘善扭過頭去,望向眼前那高大的人。
“你可知我們是如何得到孩子的?”巫兕雙手在袍下叉起腰,身姿挺拔如古老的神像,胸膛在紅衣下更顯寬闊。她俯視著莘善,笑得放肆又戲謔。
莘善仰頭望著她,不自覺地吞嚥了兩下,低聲道:“在肚子裡......”
“哈哈哈!”她話音未落,巫奐率先爆出大笑,緊跟著其餘幾人也紛紛笑了起來。
巫兕咧嘴笑著,輕輕搖了搖頭:“用肚子生育,倒也沒錯。但神,卻與人不同。”她話語微頓,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著莘善,輕聲說道:“人需男女結合,而神......可自孕、自育。”
莘善腦中一片空白,她張著嘴,喉嚨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自孕?
自育?
巫旻一手捧住莘善的臉頰,輕柔地引著她回頭看向自己。她慈愛地望著莘善,那雙金瞳此刻斂去了所有銳利,只餘下清晨日光般的柔潤,暖暖地淌進莘善眼底,“這漫長得近乎枯燥的生命裡,除去經營這座開明城,養育孩子,便是我們唯一的樂趣了。”她嘴角微微壓下,但仍舊溫柔地笑著,“只是......我、我們也不算是真正的神了......努力了這麼多年,也不過得了三女兩男,其中還有一個......早早便逝去了。”
莘善望著她溫柔得令人心碎的目光,屏著氣,緩緩抬手覆上她溫暖的手背,將臉輕靠在她的掌心上。
“我......”她輕啟雙唇,啞聲呢喃。
“我們別無他求,”巫旻的目光驟然凝聚,如淬火金石,堅定而銳利,“只願我們的孩子,能作為‘人’,在這世間......好好地活著,而後......好好地老死。”
作者有話說:給女神們起命真的要累鼠我了,用了一夜,凌晨三四點才完成但是吧,其實她們六個也不用非得區分開,六個人是一個整體,也是一個人。
我個人不信靈魂一說,所以鬼祟的設定與尋常的靈魂鬼是不太一樣的(但是,也借鑑了點,算是衍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