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遊兒 “別讓一些惱人的蜂蝶擾了你。”
莘善看見了阿七。
阿七也看見了她。
但他倆誰都沒有說話。
阿七繼續坐在樹下, 不知睡著了還是醒著的。
莘善也轉過頭,望了望前方天際泛起的一片鴉青,悄悄地回去了。
她睡得很沉。有人喚她, 她翻了個身繼續睡;馬車悠悠晃動, 她微微睜眼,旋即又闔上。
待莘善悠悠轉醒, 周遭是一片異樣的寂靜——馬車已然停下,車廂裡除了她再無一人。她驚醒, 霍然坐起,心砰砰狂跳。
都離開她了……終究......
莘善身子微顫,緩緩挪動著腿, 堪堪坐直身子,而後重重地嘆息一聲。
視線緩緩掃過空蕩的車廂。
甚至連旺善和妙妙......
車前的馬忽然打了個響鼻,將莘善從沉痛中拽出。她身子一震,隱約聽到車外模糊的人語。
“......世子......莘......”
莘善猛地撞開門,跳下車, 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大群人。
她也無暇細看, 一眼便瞥見了比旁人高壯的莘祁末, 和那個揣著手、戴著顯眼面具的鞠信昈。
“莘善......”
她沒有理會身後喚自己那人,徑直衝了過去。可就在鞠信昈轉頭看來的瞬間,她驟然止步, 垂眸轉彎,走到了莘管銘身邊。
“嗯?醒了?”
莘善點了點頭, 默不作聲地伸手挽住了莘管銘的胳膊。
“咦?”一聲拖長音調、矯揉造作的聲音。
莘善抬眸望去,隨即一愣——那男子身著緋色金絲華服,面容卻消瘦,眼下青黑甚重。他生著一雙彎彎精緻的細眉, 偏配著一雙圓鈍的杏眼,陰柔卻不失俏皮,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鬱在臉上的疲憊。
然而......
她的視線向下移去——他正坐在一張做工精美卻顯笨重的椅子上,而那椅子兩側,竟裝著一對木輪。
“你——!”一聲惱怒到幾近破音的叱喝。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如枯木般乾癟的細長手指上,戴著一個卵蛋大小、突兀刺目的紅寶石戒指。
莘善望向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他目眥欲裂,死死地瞪著她,右眼下方那片青黑的眼皮正不住地抽動。
她覺得這人莫名其妙,正不知該作何反應,莘管銘已將她緊緊摟住。
“世子大人......”
此時,鞠信昈卻忽然伸出一隻手,覆於那人頭上,揉了一下,又一下下輕輕拍打。
“遊兒啊,乖!不要對剛認識的人這樣兇!”他手指微蜷,扣著遊兒的腦袋輕輕搖晃,視線轉向莘善,聲音放得愈發柔和,“乖!該叫善兒姐姐!”
莘善與鞠信昈的視線一碰,旋即垂下頭,盯著遊兒緊握扶手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交錯著,不斷鼓動。
遊兒垂著頭,身子微微抖動,自喉間擠出一聲尖細的:“......姐......姐。”
“這不對吧。”一直沉默旁觀的莘祁末忽然開口。
“有何不對?”鞠信昈收回手,話音裡浸滿了笑意。
莘善抬頭望了眼莘管銘,只見她也垂頭衝她安撫地笑了笑。
“莘善她比你兒子小吧。”莘祁末皺眉抱胸,瞪著鞠信昈。
“哪又怎樣?”鞠信昈仍舊笑盈盈的,“我家遊兒可是一直想要個姐姐啊。都怪我不爭氣啊!”他故作痛心,忽然彎腰,將遊兒的頭緊緊箍進懷中,“遊兒!你現在終於有姐姐了!”
遊兒的臉被鞠信昈的手臂死死勒住,緊壓在胸膛上,連臉上乾癟的皮肉都擠得變了形。但他卻一聲不吭,那隻沒被捂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莘善。
莘善不適地擰起眉,也瞪了回去,隨即移開視線,掃過周遭那些身著統一服飾、垂手低眉的人。她抬手指了指遊兒,又指向那群陌生人,問道:“他是誰?他們又是誰?”
“來!”鞠信昈鬆開遊兒,在他臉上揉了一把,“跟姐姐介紹一下自己,別害羞。”
“......鞠離遊。”他垂著頭,聲音冷硬。
話音剛落,那群人隨之垂首抱拳。一人上前道:“莘善大人!我等奉命護送曄王世子前往開明城。小人們的姓名不足掛齒......”
“行了!”鞠信昈打斷道,“那我們便啟程吧。”
“不行!”莘祁末抬手打斷,“哼!既然王爺您父子團聚,我等不便叨擾,就此別過!”說著,他眼神一掃莘家班眾人,話音未落,一行人已轉身欲走。
“莘祁末!”鞠信昈向前一大步,身形一阻,不僅攔住了莘祁末,也攔住了莘善。她被他兩人夾在身前。
“你們不去開明城了?”鞠信昈語氣陰冷,身形微微前傾,“我們當初可是說好的......”
“怎麼不去!”莘祁末將莘善從身前拽到身側,冷笑道,“只是不與你們同行。我們這群粗人,怕攪擾了您父子團聚的溫情。”
鞠信昈也冷笑:“溫情倒算不上。但沒了我,善兒怕是會不樂意的。”說著他抬手伸向莘善,卻被她側身躲過。
“我樂意。”莘善說完,緊咬下唇,盯著眼前那隻懸停的、慘白的手——翠綠厚實的玉扳指泛著突兀油潤的光。
再裝得像,也是一隻惹人厭的惡鬼。
莘善緊抿著唇,卻忽然脊背一寒。她轉回頭,正巧撞上了鞠離遊那莫名憎恨的冷厲目光。
她並未完全轉過身,只是側著臉,垂著眼,自余光中冷淡地瞥他一眼。見他果真露出一瞬的震驚與慌亂,她心下掠過一絲快意,這才轉回了頭。
“善兒......”鞠信昈手垂落在身側,整個身子都朝她傾斜,面具下漆黑的眼瞳緊鎖著她,
莘善立即斂起嘴角那絲細微笑意,抓住身旁莘祁末的手,別開臉便走:“就此別過。”
“......”
莘善幾乎是拖著莘祁末走的。早已在馬車旁等候的莘家班眾人見她二人走來,紛紛別開臉。
莘善見狀一愣,旋即甩開了莘祁末的手。
“你手上好多汗,好惡心!”她慌忙甩手嗔道。
“怎、怎麼會?”莘祁末的回答略顯憨直。
莘善心跳漸重,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騾車上、正心不在焉地扯弄雜草的莘申逸。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她這邊。
她心下稍安,嚥了口唾沫,緩步向前,卻忽然撞上莘管銘緊皺的眉頭和不贊同的目光。
莘善不自覺地停下腳步,t不敢再往前。
但好在莘管銘沒有責怪她,只是見她僵立著,便走過來領著她上了馬車。
是了,他們還有路要趕。
趕向一個她全然陌生,甚至不知該不該去的破開明城!
莘善緊緊地閉上眼,嘆了一口氣。隨後,她關上車窗,將臉貼在上面,任由鞠信昈在外如何拍打,只作不聞。
“嘖!這人真煩!”莘祁末抱著手臂,忿忿地啐了一口,還轉頭看向莘善,尋求認同。
莘善卻只是平靜地瞥了他一眼,便漠然將視線投向別處。
“莘善大人。”身旁的莘管銘忽然喚她。
莘善轉過頭去。
“或許現在不該和您談這些。”她柔和一笑。
莘善也衝她笑了笑。
她既這樣笑了,那原本不該談的事,此刻倒也談得了了。
“甚麼事?”莘祁末也來了興致,放下手臂,探身問道。
莘管銘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冷。
“莘善。”她向前挪動,抓住莘善的雙手,眼神誠懇又擔憂,“可能這便是莘氏吧......”她抿了抿唇,斟酌道,“但......歷代主師身邊都不乏愛慕者追求者......你情況特殊,缺少上代的指導,或許分不清良莠。”
莘善只呆愣愣地望著莘管銘,不知該作何反應。
“管銘姐......”車廂內,有人小聲提醒。
莘管銘卻目光堅定,手上也微微用勁。
“莘善,”她接著說道,“據我所知,歷代主師都需慎重選擇,往往要到二十多歲才會成婚生子。你現在......”她皺了皺眉,似乎很是苦惱,“好人壞人沒那麼容易分清。甚至一個看似很好的人,也會在感情方面戲耍別人,只圖自己快活。”
“還有,”莘管銘又向前探身,直直地盯著莘善的眼睛,“你也許會為後代考慮,選擇那種生氣能與莘氏相匹的人。但這並非標準。”她緩緩搖頭,“每一代莘氏女孩都完美承襲母系血脈。不論父親如何,或強壯如牛,或嬌弱似花,都與他們無關。”
莘善只能點了點頭。
莘管銘拍了拍她的手,直起身,又道:“別讓一些惱人的蜂蝶擾了你。”
莘善望著她的眼睛,再次點了點頭。
莘管銘笑了笑,挪回身子,又端正地坐好了。
莘善也深吸了一口氣,坐直身子。餘光忽然瞥見一旁的莘祁末——他耳尖微紅,以手掩唇,僵硬地側著身,雙眼微眯,卻直勾勾地盯著車前。
莘善低頭,輕輕搓揉著自己的手——暖意還殘留在她的面板上。
“籲!籲!籲!”
馬車驟然停下,車廂裡的所有人猛地向前一顛。
“怎麼了?!”莘祁末起身問道。
“班主......”
莘善下了車,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一震。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鞠信昈一行人不知何時已趕到了他們前方。鞠離遊正被人連人帶椅地從華貴的馬車中抬下。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莘善,隨後擰著眉,緊咬著牙,雙手撐住扶手,費力地將自己的身子挪正。
莘善也冷冷地回瞥了一眼,正欲向前走,卻被一人拉住衣袖。
“莘善......”阿七拉著她的衣袖,見她回頭,趕忙鬆開。
阿七唇上結著一大塊暗紅的血痂。
莘善連忙別開眼,問道:“有事嗎?”
“你、你見過葬、葬、葬禮嗎?”他問道。
“......見過吧。”莘善一愣,不確定道。她轉回頭,抬頭望向那一團團扭曲著、翻滾著向上爬升的黑煙。
她輕輕地吞嚥了一下,卻被嘴中焦苦氣息梗住喉嚨。
“莘善......”阿七又叫她。
可這次她卻沒有回頭。
旺善正朝著這邊走來,戴著那副淡笑的木面具,一身暗綠華服,衣袖隨風鼓盪。
莘善終於知道前方是在燒甚麼了。
松葉松枝,或是大量的松木。
松脂在火焰中噼啪作響,即使隔得老遠也能聽見,在耳中接連爆裂。
焦糊的油脂味混著燃燒後異常濃烈的松香,苦澀中偏偏卻又要帶著松樹的硬朗,像在拼命掩蓋甚麼。
一陣熱風捲著灰燼撲來,細碎黑屑如一場無聲的雪,詭異飄落。
莘善知道那是甚麼氣味——一種任誰聞過,都無法釋懷、刻進心底的味道。
她就這麼望著他走近。
可這味道,是無論如何也蓋不住的。
作者有話說:偽父子啊,偽父子鞠信昈死的時候,鞠離遊只有三四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