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女男之別 “這就是你所說的半女半男?……
莘善忽然驚覺自己太過魯莽了。
她將茶水又吐回到茶杯中, 抬眼看了看身旁的阿七。
可是阿七也沒說甚麼,只是靜靜地坐著。
莘善復又低頭瞧著杯底那兩粒破碎的蕎麥粒。
“砰!”
一聲突兀的敲擊聲,隨後一隻黑兔便似一抹憑空騰起的墨跡, 豎直從櫃檯後躍起, 穩穩地落在櫃面上。
莘善猛然一驚,警惕地盯著那隻紅眼黑兔, 一把抓住阿七的手,便拉著他往後退去。
“不怕。”阿七止住步子, 微微側頭,安撫道。
那隻兔子站在臺面上,抬起前爪, 撓了撓耳朵。豎起的耳朵被爪子壓下又隨著它的遠離而彈起。
“哈哈哈,我不會咬你的!”那黑兔將爪子放下,蹲伏著,身子團成圓潤的黑球。
它渾身漆黑,就連本應有似肉色的耳朵內壁, 也是烏黑一片。
莘善知道, 這隻兔子不是活物。
“阿七?!”那兔子驚喜道, “你們又來了!我這次都能連貫地說話了,你不會還是個結巴吧?”那兔子話語中分明是揶揄,但它那爽朗卻又脆生的嗓音卻讓人提不起氣來。
莘善瞥了一眼阿七, 見他沒甚麼反應,隨後便小心地向前一步。
她沒吃過兔肉, 也從未這麼近距離地接觸“活”兔。
那黑兔見她靠近,雙爪t向前挪動一下,三瓣嘴抖動著嗅聞。
離櫃檯兩步遠處,莘善便停了下來。
那兔子已蹦至櫃檯邊, 微微抬起身子,雙爪離面,細小的鼻縫一張一合。
它盯著莘善,低聲說道:“嗯,嗯,沒有錯......”
那兔子的嘴裡也是烏漆嘛黑的,只有兩個兔板牙顯眼地白著。
莘善也揪著自己肩頭的衣衫嗅了嗅——淡淡的辛香氣。隨後,她望著黑兔子問道:“你是......那位?”
“嘿嘿!”它咧嘴笑了笑,漆黑的舌頭也自潔白的板牙後露了出來,泛著溼潤的光澤,“我叫獮遇兔兔大人!”
“獮遇?”莘善重複道。
“兔兔大人。”獮遇兔兔大人補充道。
“......獮遇兔兔大人?”她試探性地喚了它一聲。
“我在!”它高興地蹦得老高,後腿還在半空中蹬了一下。
“你就是那位要見我的大人?”莘善見它在櫃面上又蹦又跳,不自覺地咧嘴笑了起來。
“不是。”阿七在一旁潑冷水道。
“我不是!”獮遇兔兔大人抖了抖耳朵,向前蹦了一步,蹲坐著,抬起前爪,扭身向後一指。
莘善循著它毛茸茸的爪子望向那因穿堂風而頻頻飄起又落下的玄色布簾。
“我家主人還在內室更衣,馬上便出來了!”說罷,它雙腳猛跺了一下櫃檯。
“砰!”
莘善狐疑地望向它。
獮遇兔兔大人抬頭望著她,微張著嘴,圓潤的身子向後撅起,後腿猛地拍擊在桌面上
“砰!”
莘善望著它抖動的小尾巴,大為震驚——她原以為這“砰”聲是這兔子的叫聲。
“摸摸我!”它說道,圓溜溜的紅眼睛直直地盯著莘善。
莘善方欲抬手,旋即猛地攥拳。
“你又是發出響聲,又是要我靠近......要咬我?”她後退一步。
“欸!”獮遇兔兔大人又拍了拍桌面,圓潤的後臀抖動著,“我跟那些殘次之物不一樣!快摸摸我!”
莘善忙不疊地走過去,手一下子按在它的後臀上。
可惡!居然比妙妙的毛還厚實!
她的手完全陷在了濃密的黑毛中!
莘善才要蜷起手指,猛抓一大把,兔兔大人卻往一旁一躥,後腿一蹬,又長又扁的腳掌便拍在她的手上。
“沒禮貌!”兔兔大人在原地蹦跳了一圈,渾身一抖——自耳朵尖到尾巴梢,“摸摸我的頭!”
莘善搓了搓手,聽話地將手輕輕覆在它的頭頂——跟妙妙一樣,身體微涼。她輕輕地撫摸著,兔兔大人漸漸地閉上了眼睛,高豎起的耳朵也放平了。
莘善偷偷用指尖摸了摸它的耳朵,沒有被嫌棄,於是便大起了膽子。
可就在她對兔兔大人的整顆頭上下其手時,門簾後忽然傳來有節奏的“咚咚”聲——腳步聲。
兔兔大人猛地甩開莘善的手,又歡快地原地蹦高,懸空蹬腿。
“主人!主人!”它甜甜地叫了起來。
莘善擰著眉,盯著那一如常態,鼓起又收癟的門簾,退至阿七的身側。
“不怕。”阿七又說道。
門簾被掀起,出來的竟是個製作極其粗糙的木雕人。
它的臉上只有兩個與周身毛刺不符的、極其平滑又做工精巧的眼睛——但還未點漆。雖說已備好了關節節點,但那做工實在不敢恭維。
它像一個既盲眼又四肢不協調的人,吱呀呀地挪動著肢體向莘善這邊靠近——不對,它不是人,只是幾塊木料拼湊起的怪異之物,弄出些惱人的聲響。
“莘善,你也喜歡兔兔大人嗎?”它沙啞著聲音,問道。
莘善聞言縮著肩膀,打了個冷顫——它的聲音雖說是沙啞,但不如說是詭異的令人牙瘮,活像是用牙齒在咀嚼、磨礪沙石那般,那怪聲在人耳中迴盪著。
“對!對!”兔兔大人拍打著櫃檯,高聲應道。
莘善沒有答話,只是警惕地盯著眼前這個木偶人。
“大人。”阿七忽然出聲道,“您有事嗎?”他說話時悄悄挪動身子,擋住莘善的半邊肩膀。
“我知道你們來了便來看看。”那個木偶人只盯著莘善說道。
“......只是這樣嗎?”莘善問道。
“是。”兔兔大人忽然朝它蹦去,令人沒想到的是,它那滯澀的手臂居然能彎起,並穩穩地將兔兔大人托住。
莘善望著它身子上那些粗劣的痕跡,輕輕咬住下唇。
“那我們......”
“你這副身子很難看。”莘善打斷阿七說道。
“呵呵呵。”那木偶輕笑起來。莘善急忙咬緊牙齒,抵擋著那瘮人的聲音。
她死死地盯著它。
“果然很像。”它說道,隨後輕輕挪動了一下身子,似展示,“那當如何是好?”它問道。
“莘善......”阿七揪住她的衣袖,輕聲喚她,
莘善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將袖子扯了回來,盯著那木偶道:“我給你修修!”說著,她從懷中拿出一把刻刀。
要修型,總要先問問本主的意思。
“你是......女鬼男鬼?”莘善盯著它只粗糙雕出人形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女男?”它語帶疑惑,“那是‘人’才需計較的事吧。”
“可是,那你為何要將木頭雕出人形,還鑽了進去?”莘善屈指敲了敲它的身子,辨聽著聲響——比杻木軟。
“這......”它反駁不了,便笑了笑道,“女男皆可。”
“......那就一半女子身,一半男子身!”莘善賭氣般地回道,就此定了下來。
那鬼未提出異議,只是靜靜站立著,任她雕琢。
莘善先修了修四肢關節,用兔兔大人叼來的工具將那些球狀關節打磨光滑。
臉上倒也簡單,將五官補齊便可。然而,軀幹部分卻讓她犯了難。
莘善試探性地鑿下幾片木屑,抬眼瞧了眼那木頭腦袋,見它沒甚反應,便又大膽起來。
“......你沒穿衣服,那要雕出衣服嗎?”莘善猛地頓住,望著自己雕出的那兩塊隆起的形狀,為難道。
“皆可。”它動了動頭,屈起手臂,手掌指著自己胸前,又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半女半男?”
莘善抬頭望著它的眼睛點了點頭,隨即抿唇看向它的胸前——左胸攏起集中,底盤是圓形,在下半部分圓潤地鼓起;右胸攏起分散,底盤更大塊,似圓鈍的方形,平坦地鼓起來,在最下端與腰腹相接處,雕刻出略陡峭的溝壑。
她顰著眉,抬頭又望向它,遲疑道:“......不像半女半男嗎?”
她已儘可能將女男的區別雕刻而出,甚至獨獨略去了那兩處女男皆有的乳/尖。
它又呵呵一笑:“是,是。那你接下來該怎麼雕?”
莘善低頭沉思——除了胸部不同......
“莘善,不、不......”阿七又來扯她的衣袖。
莘善這次沒有甩開他,而是轉回頭去認真打量他。
阿七鬆了手,不自在地將手臂擋在身前,微微側身企圖擋住莘善探究的視線。
“女□□本之異,在於女子可以孕育孩子,而男子卻不能,遠非胸部形態的區別而已。”那鬼說道。
“阿七。”莘善向前一步,盯著阿七道,“你覺得呢?我只見過女子......”
“我更不曉得!”阿七忽然暴起,甩手轉身,掀開簾倉皇而逃。
莘善望著他的背影發怔——男子脖子上有顆明顯的喉結。
兔兔大人蹦跳著出去又回來,說道:“沒跑遠,在門口。”
“莘善。”那鬼叫她。
莘善轉身舉起手中工具準備再給它刻上半女半男的喉結。
“你和他們不一樣。”它說道。
莘善眨了眨眼,點了點頭,手摩挲著它的脖頸,思索在哪裡落刀。
“你和她們也都不一樣。”它依舊說著它那模稜兩可的話。
難道鬼都是這個德行嗎?
莘善翻了白眼,問道:“哪裡不一樣?”
它神秘一笑,唸叨著,“既是起始,又是終結;既是終結,又是起始。”
莘善緊擰著眉,將刀抵在它脖頸處,猛地用力。
“轟!”
“呲!呲!嗷嗚嗷!”
兔兔大人風一般地從她腳邊跑過,消失在牆角的陰影中。
莘善的雙手仍舉著,保持著雕刻的動作。她低頭望著眼前忽然摔倒在地的木偶,原本還緊連在一起的各部分,隨著轟然一聲,四散崩裂,只有那顆頭仍仰著臉,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妙妙衝過來,炸著尾巴,弓著背,一巴掌將那顆木雕頭拍飛。
那顆頭“骨碌碌”地滾遠,滾到桌下,依舊笑盈盈地側臉望著莘善。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它。
莘善怔愣地吞下一團苦澀的口水。
“莘善?!”
莘善聞聲轉身,差一點被撲來的莘申逸撞倒。她堪堪t站穩,而他伏在她肩頭泣不成聲。
莘祁末站在門口,手中緊攥著那面門簾——他將它生生扯下。他額角青筋突起,肩膀隨著喘息而上下聳動。
莘善慢慢抬手緊緊環住身前的莘申逸,別開眼,卻自莘祁末寬闊的肩膀遮擋後堪堪留下的門縫中,瞥見一張更沉黑的臉——
木雕臉在身後湧入的霞光映襯下更顯沉鬱,似活非活。一張垂死之人的面孔,僵硬著臉肉,散大的漆黑眼瞳泛著幽光,正死死地盯著莘善。
作者有話說:兔兔大人!奴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