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祖父
“......男人也能生孩子?他難產了?”
莘善他們這次倒是走得痛快。
樊英淶需鎮守在柳家莊, 因此鞠信昈作為信使,便與莘善一行人同行。
妙妙也不知何時回倒了馬車裡。
一上車,鞠信昈便擠在莘善身旁, 惹得莘祁末很是不快。莘管銘好說歹說才將莘祁末按回座位上。
莘善索性裝聾作啞,只貼管挨著鞠信昈蹭些涼意。
她抱著妙妙, 摳著手指, 心中一陣恍惚——她似乎一直在逃離。
不管是因為甚麼, 她始終在從一座城,“逃”往另一座城。
莘善低低嘆了口氣, 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一隻慘白的手伸至她眼前。莘善抬頭看了一眼笑眯眯的鞠信昈, 隨即抬手搭在他手背上, 借力下了車。
此行依舊是向西。緊趕慢趕,也需走上個十天半月。
鞠信昈在樹蔭下鋪開一張竹蓆,攙著莘善坐下。
天依舊炎熱, 每人都拿了把蒲扇扇著風,獨獨鞠信昈拿著一柄精美的團扇,不緊不慢地為莘善送著涼風。
阿七頭上仍纏著布條,席地而坐,無精打采地靠在樹幹上——像他這般的人還有好幾個。
莘善不解, 轉頭問離自己最近的芳芳道:“也太趕了吧,他們還沒好利索呢。”說著她用眼神示意那些受傷的人。
芳芳掃視了一圈,瞬間恍然,笑著道:“沒關係,都是小傷, 好好睡幾覺就好了。”
“天天趕路, 哪能睡好啊!”莘善奪過扇子, 吭哧吭哧地為自己扇風。
“不礙事, 不礙事。”芳芳擺擺手,“都糙慣了,這種情況時有發生。”
莘善望著她滿不在乎的神情,也不知該說甚麼好。
“善兒。”
她回頭,望向鞠信昈——他的口型是要她單獨交談。
莘善擰著眉,故意轉回頭,明顯拒絕——這大熱天的天,她可不想亂動,光站起來她就得出一身的汗。
但卻拗不過他在掌心亂撓,莘善還是跟著他轉到一棵大樹後。
她雙手抱胸,不耐煩地瞥向不遠處正朝這邊張望的眾人。
“你是不是不喜歡鞠信昈這張臉?”旺善開門見山,“你都不怎麼同我說話了。”他語帶委屈。
“那能怎麼辦?”莘善瞥了他一眼,語氣硬邦邦的。
她至少沒有離他老遠,還肯挨著他坐。
“給我面具。”旺善朝她伸出手。
莘善聞先是一愣,隨後便鬆開手臂,自懷中掏出那副名為“旺善的臉”的面具。
旺善接過,自袖中掏出一卷絲線,手指翻飛,靈巧地將面具覆在了鞠信昈的臉上。
“這樣呢?”他問道。
那張臉真的活靈活現,只差上點顏色,便成為了真的人臉。
莘善望著旺善直髮愣。
“看來是很滿意了。”他笑著說道。
“可是......你沒給眼睛留窟窿,會看不見路的。”莘善不想讓他小看自己。
“那便勞煩小大人做小人的眼了。”他的手精準地搭上她的肩頭。
“不要!”莘善打掉了他的手,兀自大步離開。
“善兒?!別走!”他在身後喊道。
莘善沒有理他,可沒走幾步,卻遇到了莘祁末。
並非偶遇,他顯然是在特意等她。
他緊緊箍住莘善的手腕,將她拽到一旁。
“你別和他走那麼近,知道嗎?!”他弓著背,將莘善圈在身前,垂頭死死地盯著她。
莘善向後退了幾步,脊背靠在樹幹上,仍覺得不甚自在。她一手抵在莘祁末腰腹處,別開臉,小聲嘟囔:“又不是我非要靠著他的......”
“那你見他走近就走開,總之離他遠一點!”他聲音低沉,帶著壓迫。
莘祁末說話時不斷逼近,胸腔裡的震動也讓莘善心煩意亂。
她手上猛地發力,將他推開。
“你這人怎麼這般霸道?!我想怎樣就怎樣!輪不到你來管!”莘善望著踉蹌站穩的莘祁末,氣沖沖地喊道,“再說了,我可是主師!你現在這樣是......”莘善在斟酌用詞,“是、是惡奴欺主!”她猛拍一下額頭喊道。
莘祁末擰著眉,雙手掐腰,嘴角抽搐了幾下,旋即低頭輕笑出聲。
莘善不滿他的反應,“嘖”了一聲後,與他擦肩而過。
莘祁末卻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語氣軟了下來,低聲道:“此人城府極深,不可深交。”
莘善嘆了一口氣,只能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邊說邊用力掰開他的手指。
她跟旺善交情得可比他想象中的深啊。那隻鬼一撅尾巴,她便知道他要往哪飛。
莘祁末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連連嘆息。
莘善狐疑地回頭望向他,只見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眉宇間盡是化不開的沉鬱。
他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眼眸中滿是疼惜:“一下子多了這麼多肉,很難受吧?”他身子微微一顫,猛地低頭捂嘴,“跟那些人一般......”
莘善聽不得別人說自己胖。她狠狠瞪了莘祁末一眼,隨即轉身便走。
炎炎夏日,蒸得人昏沉欲睡。
鞠信昈戴著那張面具,靜靜地坐在一旁。
莘善怕莘祁末又來鬧事,遂將莘管銘叫來與自己同坐。
“‘息壤’便是如此,生息之本,生靈不能直接觸碰。”莘管銘顰著眉,一點點溫柔地擦拭著莘善面上的汗珠,“莘萬陵便是靠著人將‘息壤’一點點運出,那些人......”她垂下眼眸,將手帕放在膝上對摺。
“像我這般?”莘善指了指自己,“還是跟被訛附身後的人那般?”
莘管銘勉強一笑,拿起蒲扇又輕輕地扇起風來。
“皮肉化成湯,骨頭毛髮化成灰,最後變成一抔黏膩膩的黃泥。”鞠信昈代替莘管銘道。
莘善聞言身子一僵。
“主師!”莘管銘忙哄道,“您這樣看來是沒甚麼事的。‘息壤’本就只能巫族人觸碰,或許是因為您祖父是巫族人的原因。”
“祖父?”莘善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提起她的祖父。
莘管銘點了點頭:“巫族人本不與外族通婚。但您的祖父脫離了族群,贅給了上任主師,又因為他去世得早,因此幾乎很少有人提起過他。”
“你見過他嗎?”莘善來了興趣。
莘管銘搖了搖頭,笑了笑。
“啊?那他甚麼時候死的?”莘善皺眉問道。
莘管銘垂眸略微遲疑,復又牽起莘善的手,壓低聲音道:“已經三十多年了。據說是在莘良出生第二日死的。”
莘善聞言一愣,望著她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問道:“......男人也能生孩子?他難產了?”
莘管銘面上登時一僵,忙擺手道:“不是,不是!”
莘善倏地鬆了口氣——她還以為她爹隨她祖父也可生子呢。
“那他是為何而死?”莘善又追問道。
莘管銘面色略微一沉,往t一旁望去。莘善也跟著往那邊看去——大家都坐在樹蔭下閉目養神,有的甚至直接躺在地上打起了盹。莘祁末也閉著眼靠在一顆槐樹上。
莘管銘又瞧了一眼鞠信昈:“王爺,女子之間的悄悄話,您恐怕不愛聽。”
“愛聽。”鞠信昈聽不懂人話。
莘善推了推他:“你去找找妙妙!”
待鞠信昈走遠了,莘管銘才拉著她的手湊近說道:“我們原本不想和你提這些......”熱氣在二人之間縈繞,莘善緊盯著她鼻尖密密匝匝的小水珠。
“但你長大了,該知道這些了。”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眼波流轉。
莘管銘的眼睛是桃花眼,勾人的眼睛。但偏偏又配了兩道毛茸茸的英氣粗眉,既嫵媚又英朗,混合到一起,卻是一種毛濛濛的暖意。
莘善喜歡聽她講話。她也願意聽她的話。
莘善凝注那雙好看的眼睛,抿嘴笑著點了點頭。
“你的祖父是自縊而死。”莘管銘不等莘善反應,緊接著說道,“莘氏世代一脈單傳,每任主師只生女孩。但莘良卻是男孩。他受不了鋪天蓋地的指責,便自殺了。”
莘善不知該作何反應。她擦了擦臉頰滑落的汗水。
“再生一個唄。”她說。
“不行。”莘管銘擰著眉,搖了搖頭,“主師大人試過了,但莘氏只能單傳,此乃天命。”
“......就因為莘良是男的,所以當不成主師嗎?”莘善絞著手指,試探性地問道。
莘管銘揪著衣袖擦了擦臉:“不。只是在他接棒那天,也就是上任主師身故的同一日,他屠戮了尹川城。”
莘管銘面色沉得駭人,莘善望著她,縮了縮脖子,低聲道:“瘋子......”
“是......”莘管銘垂頭自嘲一笑,“全城的人都奈何不了那個瘋子,還是等到他自己忽然跌倒,周遭的人才敢一擁而上......”她驀地抬頭盯著莘善,幽幽道,“那一定是鬼,從他肚子裡破出的,漆黑一片......”
莘善呆愣地望著她。
一聲貓叫響起,莘管銘驟然回神,鬆開緊攥著的手,連忙賠笑:“失態了,失態了。疼麼?”
莘善用另一隻手包住那隻被攥紅的手,垂下眸子,搖了搖頭。
“怎麼出這麼多汗?”鞠信昈走過來問道。
莘善用袖子擦了擦臉,低頭一瞧——胸前已被汗水浸透了。
妙妙跳到她膝上,不顧溼熱,直將頭往她胸前蹭。
“那邊有條河,先去洗洗吧。”
莘善抱起妙妙,抬頭望向鞠信昈——他不知何時已將那面具上的眼睛扣出兩個洞。
他垂著頭,面具上兩個黑洞洞的眼瞳正反著光,直直地望著她。
“我和主師一起去吧。”莘管銘站起身來,說道。
“好。那我去拿套衣裳。”鞠信昈轉身離去。
河水清澈見底,大小不一的圓鈍石子可愛地鋪在河底。
莘善原本只打算擦一擦身子,沒承想莘祁末他們搬來幾張油布,又砍來木棍,在河道邊上架起一座簡易的澡堂。
現在不只是莘善要洗了,莘家班的其他女孩子也來洗了。
莘善慢慢向前挪動,水沒過她的膝蓋。
“大人!別再往前了!那邊水還是很深的。”芳芳拉著她的胳膊往回走。
芳芳衝完澡後,面板涼滑。莘善腳滑一下,理所應當地靠在了芳芳身上。
“怎麼少了個人?”九缺一。
“沒缺......嗐!大人您是說缺了穆春姐啊!”芳芳給莘善搬了塊圓潤的大石頭坐下。
莘管銘疊好河岸上的衣裳,也下了水,身上披著玄色的裡衣。
“穆春她過段時日便會跟上。”她掬了一捧水灑在頸間,“也許柳家莊還會和以前那般,不會長祟,但總得留個人幫幫樊大人。穆春與她交好......”
莘善發現管銘姐身上很白。她轉頭看向身側的芳芳——竟比芳芳還白。
澡堂沒有頂棚。灼熱的日光自頭頂灑下,卻是炎熱的清涼,只能在人臉上肩頭打上細密的光彩。
芳芳衝她嫣然一笑。
莘善立即轉回頭去,又望向莘管銘——許是因為那溼潤貼膚的裡衣太過濃黑所以襯得她的面板格外白皙。她又看了看周邊聊天的幾人,也是披著裡衣的人更顯白一點。
有小魚在她腳趾間遊躥。莘善動了動腳趾,低頭看去——沒有小魚,只看到自己白花花的肉。
她伸手狠狠攪動河水,用“嘩啦啦”的水聲掩蓋自己的嘆息聲。
希望她真的能因為這些肉而長大些......
“啊!莘善,你!看招!”
莘善聞聲轉頭,一捧涼水便迎面潑來,濺了她滿臉。她不怒反笑,也捧起一捧水,潑向芳芳。
【作者有話說】
莘昉的丈夫[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