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莘木匠
“還是別進去了。你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莘善一口飯也吃不下。
不止是腹中沒有餓意, 她自己也不願吃。
莘祁末來了幾回,次次都被她攆走。
數歷山上的詭異似已消散,人們卻仍延續著夜間的靜默。
有鸚鵡夜裡來找過她, 要請她上山當老大。
莘善費力地翻了個身,沒理。
她如今格外怕熱, 只要獨處室中或四下無人, 便喚出旺善來為她納涼。
“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好?!”莘善氣惱地揉搓著身下旺善的一團, “都是你害的!”
“很快的,很快!”旺善裹在她身上, “這樣不也挺好?胖嘟嘟的, 多討人喜歡!”
“我不要!”莘善拉扯著旺善, 狠狠地咬著後槽牙,“誰願意不明不白地喝口水便成了個胖子?!”
話音剛落,她動作猛地一頓, 手上一鬆,隨即“咚”的一聲,歪倒在床榻上。
也不算不明不白......
莘善用手捂住臉,哽咽道:“你騙人!你說吃了這個會長高的,可是為何是橫著長的?!”
“沒騙人!會長高的!會長高的!”旺善蠕動著沿指間縫隙鑽入, 蓋在莘善的眼睛上,“過幾天就會好的......”他哄道。
莘善只嗚嗚地哭著,不搭理他。
身體上的劇變讓她極其不安。
她似乎又和別人不一樣了......
“我......數歷山再也不會‘生’出鸚鵡了。”旺善輕聲說道,“也合該如此。既死了,便要死得乾淨, 少生些事端。”
說的就是你!
但, 莘善仍不想搭理他。
“你知道那些笨鳥想幹甚麼嗎?”旺善有些激動, “它們想讓那星點的血肉吞噬、侵佔你!”他冷笑一聲, “笑話!你可是真神血脈,身上的每寸血肉、骨骼都是......”他驟然頓住。
是甚麼?
莘善顫了顫眼皮,想要睜開,卻被旺善死死蓋住。
“......那種爛成湯水的東西可奈何不了你!”旺善繼續道。
莘善卻掙扎著將他自眼皮上扒拉下來。
“甚麼爛成湯了!”她猛地支起身,因一瞬的暈眩眯起眼,質問道。
“......息壤也不算是甚麼壞東西。”旺善說道,但明顯底氣不足。
“滾。”莘善咬牙切齒。
旺善漆黑的身子不住地抖動。他磨磨蹭蹭地將一截伸入木牌中,輕聲說道:“我明天再來找你......”
“趕緊滾!”
可惡,果然是吃壞肚子了!
莘善將手放在自己肥軟的肚子上,眉頭猛地皺起,狠狠地掐了一把肚子上的軟肉。t
這才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她蜷縮著身子,手死死地捂住肚子,將臉悶在被子中,痛得直抽氣。
敲門聲忽然響起,但莘善不想見人。
“莘善大人......”莘申逸的聲音細若蚊蠅,但仍清晰地穿過門板,鑽入她的耳朵裡。
她方才還痛得呲牙,此時已面無表情地收起了牙,閉緊了嘴。
“您醒了嗎?”他小聲問道。
睡著了聽不見。因此,莘善在剛醒來的清晨時分又閉上了眼睛。
門外靜了好一會兒,但莘善知道他沒有走。
她靜靜地等待著他的離去。
可是,門卻“吱呀”一聲開啟了。
壞了!她沒鎖門!
可是,也沒人會不經她同意便隨意推門而入,就連那些鸚鵡也沒有這樣過!
莘申逸躡著腳,靠近她。
莘善只能閉緊眼睛,儘量放鬆四肢,繼續裝睡。
“莘善......”莘申逸站在她床邊,輕聲呼喚她,“莘善......莘善......”
笨死了!這麼小聲是叫不醒她的!
莘善眉頭方顰起半分,又倏地舒展。
“莘善......莘善......”他依舊在輕聲喚她,“莘善......莘善,嗚嗚嗚......莘嗚嗚嗚嗚......”
莘善悄悄掀起眼皮,自模糊的細縫中瞅他——莘申逸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床邊,垂著頭,用手抹著眼淚。
她驚呆了。
因此,她緩緩地瞪大了雙眼。
“莘善嗚嗚嗚,我對不起你嗚嗚嗚......”他兀自沉浸在他的悲傷中,淚珠子不要錢似地砸在他手上,又砸落在莘善的床榻上。
“嗚嗚嗚哇!”他雙手捂住臉,壓抑著聲音,痛哭著。
“......你哭甚麼呢?”莘善躺在床上,望著他,問道。
“嗚嗚嗚嗚!”
“申逸!”莘善覺得有些好笑。她輕笑一聲,支起身,又問道:“你哭甚麼呢?”
莘申逸身子猛地一抖,哭聲也戛然而止。
他霍地抬起頭,盛滿淚水的眼眶,又不堪重負地滴落了兩滴飽滿的淚珠。他眨了眨眼,溼漉漉的長睫擠散整顆淚珠,眼尾紅暈如同胭脂般洇在水色中。
“莘善......”莘申逸抽搭了兩下,鼻頭上的小痣隨之顫動,“我太混蛋了.....”他猛地垂下頭,一滴淚又自他鼻背劃過,墜在他泛紅的鼻尖上。
“你怎麼了?”莘善笑著問道。
莘申逸仍垂著頭,不看她。他雙手絞在身前,淚水不斷滴在上面,他的手便不斷地互相為對方擦拭著淚。
但,兩隻手都溼漉漉的,接受著淚水的洗禮,沒有哪個是幹著的,更不可能擦乾對方。
“我、我.....”他的雙肩忽地一塌,似有轟然的一聲響,“我是個膽小鬼......”他的頭垂得更低了。
莘善聞言皺起眉頭。
“我是想問你為何在我房裡哭。”
“我、我......”莘申逸似乎答不上來,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繃得發白。
“我對不起你!”他哽咽著,聲音發緊,近乎尖聲喊道。
莘善被他尖利的一聲震得怔住。
莘申逸猛地抬手捂住嘴,淚仍如斷了線的珠子般,吧嗒,吧嗒。
“你幹甚麼了?”莘善尷尬一笑,“你沒有對......”
莘申逸忽地“砰”的一聲,跪倒在床邊,將莘善嚇了一跳。
他匍匐在莘善眼前,肩膀抖動,溢位破碎的嗚咽聲。一隻手就伸在她小腿邊,死死揪住被單。
“我很怕。”莘申逸顫聲說道,“我怕鬼,我怕那些鳥,我怕......”他哽咽一聲,又慌忙忍住,啞著聲音又道,“我不算是偃師,一直躲在人後,從不敢去除祟......”
壓抑的聲音使原本清亮的清晨都變得沉悶。
莘善仍有些怔愣。她故作輕鬆地安慰他道:“那些東西本來就很可怕的。”
“不......”他緊攥住被單的手鬆開,“都是我害的你......要是我那時帶著你離開,就不......”
莘善猛拍了莘申逸的頭,擰著眉道:“嘰裡咕嚕說些甚麼呢?!這不怪你,是我自己沒搞清楚狀況!自作孽,怪不了別人。”
“可是!”莘申逸忽然抬手抓住她的小腿,身子往前蹭了蹭,仰著頭,眼淚涔涔,“要不是我拖累了你們,你和阿七......”
莘善板著臉,一手捂住他的嘴,嚴肅道:“說了不管你的事了!再說了已經是前天的事了,今天就不要再談這些了!”
莘申逸淚眼泛光。他拿下莘善的手,捧在掌心裡,吸了吸鼻子:“好!好!可是你都不去吃飯......”
“我不餓。”莘善垂下眼簾,抽回手來。
“身子還是不舒服嗎?”莘申逸又往前湊了湊,趴在床邊,昂著頭,眉頭緊鎖,望著莘善,“你這樣......不吃飯怎麼行啊!”
“哎呀!你別管了!”莘善不知從哪冒出一股氣,又“砰”的一聲躺倒在床上。
莘申逸似是被嚇到了,半晌無聲。
莘善盯著眼前被單上的花紋,也不再吭聲。
床板忽地“吱呀”一聲,莘善轉回頭去,正好與爬上床來的莘申逸臉對臉。
他猛地往後一撤,抿著唇笑了笑。
“是不是身子太重了,走起來不舒服?”
莘善狐疑地望著他,不說話。
“至少出去走走,透透氣吧。”他跪坐在床邊,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晃了晃。
莘申逸臉上的淚水還未乾,眼皮依舊腫腫的,眼尾酡紅。
他討好地笑著。
“......去哪?”
莘祁末領著人大清早便上山去了。
家裡只剩下莘善二人。
莘申逸說要先去喂喂馬。
“重嗎?”莘善問道。
莘申逸嘿嘿一笑:“不重,這一瓢豆餅我一個小指頭就能舉起。”說著,他將豆餅灑進食槽。
馬兒衝她倆噴了幾個響鼻,隨後便低頭,噶蹦噶蹦地吃起豆餅。
“我是說......”莘善趴在他的肩頭,側臉望向他,“我重嗎?”
莘申逸也側臉看她,笑了笑,搖頭道:“不重。”他將莘善又往背上掂了掂,走至馬車旁,單手穩穩托住莘善,開啟了車門。
“咦?!妙妙......”他詫異道,“今早餵它時還在呢。”
莘善朝裡望了望,只見妙妙的小食碗裡還剩下半碗沒吃完的紅肉。
她若有所思。
“許是去哪玩了吧。不管它了,我們快走。”莘善催促著莘申逸趕。
街上行人寥寥,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莘善身上。
莘申逸只能揹著她小跑起來。趕到柳木匠家的小巷口時,他已氣喘吁吁。
莘善從他背上滑下來,走到巷口比量了一下,隨即仰起臉來,邊哭邊喊道:“師傅!你為何不讓我進門!嗚嗚……你為甚麼要這樣啊!嗚嗚嗚……”
莘申逸手忙腳亂,又是輕拍她的背,又是扯起袖子為她擦眼淚。
莘善仍是不管不顧地哭喊著。
“哎呦!”柳木匠急急地自小巷中快步走來,又磕又撞,“哎呦!你快別哭了!小善!哎呦!”
莘善抽噎著,擦了擦眼淚,望著他那張皺巴的臉,癟著嘴道:“你不認我了,是不是?”
“怎麼可能?!”柳木匠反駁道。
“那為甚麼不讓我進去?!”莘善眨了一下眼,眼淚又“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進!怎麼會不讓你進啊!”柳木匠攬著她的手臂,將她帶到巷口,拎著她的胳膊讓她側過身來。
堪堪擠入。
柳木匠滿臉愁容,手無措地抬起又落下——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莘善盯著他的臉,幽怨道:“我要進去!”
柳木匠擺了擺手,眉心擰出兩三道極深的溝壑:“還是別進去了。你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出不來就不出來了!”莘善賭氣道,“我跟你做一輩子的杻人!”
“這怎麼成啊!你不能跟我一起當木匠!”柳木匠聞言一驚,瞪大雙眼,眉心豎紋驟然舒展。
莘申逸也站在一旁,連連擺手,一副極不贊成的樣子。
“不!我就要做木匠!我要和你住在柳家莊!”莘善不知在氣甚麼,是在氣自己,還是在氣誰。
“我不做甚麼主師了!我要做木匠!”
莘善氣極,擦了擦礙事的眼淚,眼神堅定。
木匠,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她有天分,也能做好,更能終日留在屋裡。
從此,她便不必再立於人前,承受審視的目光;只需將她的造物置於人前,任人評說。
如此,她便不會再憂心自己與旁人不同。
她將只是一個寡言少語、深居簡出的木匠了。
莘木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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