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入莊
“來玩!上山玩!”
莘善想去找莘申逸, 但卻沒能得逞。
莘管銘說騾車很顛,並且外頭很曬,不讓她來。
她只得抱著妙妙和莘管銘她們坐在了一起。
車廂中有些悶熱, 但沒人扇扇子。
莘善抱著涼涼的妙妙,沒覺得很難受, 但芳芳她們面上已有了薄汗。
她望向斜側方的莘穆春, 她雖閉目養神, 微蹙的眉間卻未見安寧。
“莘大人這是得了甚麼毛病了嗎?瞧這臉抽搐的。”辛四娘坐在莘祁末的對面,笑眯眯地說道。
莘祁末方要張口駁斥, 卻猛地倒抽一口涼氣, 抬手死死揉著腮幫。
“他倆這般笑著對視了半個時辰了, 臉不僵才怪......”芳芳靠在莘善一旁,悄聲說道。
莘善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辛、辛老闆, 不勞您擔心,本人身體好的很!”莘祁末衝她一抱拳,話音未落又飛快地捂住了臉頰。
“是。”辛四娘輕笑一聲,說道:“身體是好得很,就是腰帶太鬆了。”
莘祁末一愣, 隨即摸向自己的前胸。
莘善面上一熱,隨即將臉頰貼在莘管銘的肩膀上,悶聲說道:“管銘姐,好熱啊。”
“這天開窗了也沒多少風。”莘管銘用手帕擦了擦莘善鼻尖泌出的細汗,“我去找把扇子吧。”說罷, 她側身摸向一旁的暗格。
“往左兩格。”辛四娘淡然道。
莘管銘依言果然找見了扇子。
她捏著扇骨, 皺眉望向辛四娘, 問道:“辛老闆, 您是如何得知......”
辛四娘卻好似沒聽見她的問話,只將目光斜斜投向莘祁末:“四娘這兒有針線,可以給莘大班主縫縫。”
莘祁末冷哼一聲,沒有回話。
莘善偷偷打量著那劍拔弩張的兩人,不自覺地皺起眉。
恰在此時,一柄嫩綠的扇面將她的視線輕輕隔斷。
“這把荷蝶團扇很好看呢。”莘管銘笑著說道。
莘善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扇面上那栩栩如生、粉嫩的荷花和翩飛其間的蝴蝶所吸引。
她抬頭望向莘管銘,衝她笑了笑。
莘管銘隨即一邊為她扇著風,一邊低聲感慨:“不知這馬車的主人家中出了甚麼事,竟賤價賣了,車中的好東西都沒來得及清理便一併賣了。”
“許是他家家主出了甚麼事。”芳芳也拿了個扇子,不以為意地扇著風,“樹倒猢猻散,僕人們瓜分了主人家的東西,拿出去換錢唄。”
莘善聞言,只抿著嘴皺眉。
莘管銘則瞪了芳芳一眼,說道:“不許瞎說!白川城所有人家的狀況咱們全都知曉,這馬車只能是外來人的!”
莘善蹙著眉,望向她。
莘管銘與她對視,面色忽地柔和起來,安撫道:“這馬車裡裡外外我們都搜查了不止一遍,沒甚麼怪異處。”
莘善仍是望著她,問道:“花了多少錢?”
“十兩。”莘管銘回答道。
十兩。
莘善緩緩轉頭望向辛四娘——她仍在與莘祁末進行著莫名其妙的對峙,全然沒注意到她這邊。
“確實是賤價了......”她輕聲說道。
他怎麼捨得的?
莘善垂下頭,不再參與她們的談笑。
她還是不懂,他為何要不惜一切代價靠過來。
莘善手下用力,掐了掐攙著自己的那隻胳膊。
“怎麼了,小大人?”辛四娘又將她往身側攬了攬道,“沒想到行了這麼長時間,天都黑了。”
“近路被沖毀了,饒了遠路。”莘祁末在她身旁說道。
“也不算太晚啊!太陽剛下山。”莘申逸說道。
莘善聞言,皺緊了眉頭,只覺腳下黑黑的一片都在同她作對。
她又踢掉腳邊的碎石,煩躁地撥弄著面前的輕紗:“都這麼黑了,路都看不清,人臉更不可能看清楚,我為何還要帶這個?!”她猛地止住步子,站在原地置氣。
有人走來,用手撥開她面前的輕紗。
莘善以為是莘管銘,但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比她更顯窄瘦的臉龐輪廓。
莘善一怔。
是莘穆春。
她為莘善掛好輕紗,隨後轉身說道:“那些人不足為懼。”
“可是萬一他們給莘萬陵通風報信......”莘祁末猶豫道。
“他們只在意錢財。”莘穆春說道,“不若,便殺了。”
莘善望著面前那高挑的身影,微微愣神。
四下裡也陷入難明的沉默,只有馬匹的噴氣聲和夏夜的蟲鳴聲。
她的耳邊傳來辛四孃的細細的輕笑聲。
莘善撥開另一側輕紗抬頭望向她,可在晦暗的光線下只能看到她臉部灰白的影。
“小主師,別怕。”她柔聲說道。
她沒怕。
莘善皺了皺眉頭,不想回話。
“......謹慎些也好。”莘管銘用著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但他們也許還沒有與莘萬陵透過氣,至少我們走到了村口也沒人來......”
“他們入夜後不會出門。”莘祁末沉聲說道。
“為何?”莘善連忙問道。
“再向前便不可與人講話了,聽到別人說話也萬不可回應。”身前的莘穆春卻轉過頭來,對她說道,“所有事白日再議。”說罷,她便又轉回頭去,向前走去。
莘善聞言一愣,向辛四娘身上靠了靠,眼直直地盯著漸漸隱入黑暗中的莘穆春。
莘祁末向她面前走了兩步,徹底擋住了那條纖長的人影。
莘善望向他灰暗的臉。
“不用怕,只是些怪鳥會人言,裝作聽不見便可無事。”他輕聲說道。
莘善身子一僵。
一隻手用力地攬了攬她,像是要給她打氣般的。
“多謝莘大班主提醒,四娘會注意的!”辛四娘捏著聲音細聲道。
莘祁末像是被噎住般,在原地僵了片刻,才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你也怕怪鳥嗎?”莘善沒有隨著他們一起走,反而站在原地悄聲問旺善道。
“也怕。但是我可以逃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跟上他們吧。”旺善說罷,便攬著她向前走去,莘善只得噤了聲。
莘善靠在辛四孃的身上,往外望去,又是漆黑一片。她偶爾會被晃動的黑影嚇到,但定睛一看,只是在她前方走著的人。
沒有人說話,只有咔嚓咔嚓鞋底踩碎石的聲音。
怪鳥......她沒有看到。
莘善抬頭望著漆黑的天,身後卻忽地傳來一聲“呃啊”的大叫。
她猛地轉頭望去,卻沒見到預料中的怪鳥,只見到一隻仰頭嘶鳴的騾子。
它身旁的莘申逸正摸著它頭頂上的鬃毛,安撫著它。
可......莘善抬眸越過那一人一騾,還有身後的幾人與馬車。
天明明還是剛入夜的深藍。
一顆星還在空蕩的藍幕上閃亮。
辛四娘輕咳一聲,莘善回過神來,轉回頭來,望向前方。
漆黑一片。
她腳下被碎石絆得趔趄一下。
莘善站穩後忽地渾身一顫。
是山。
莘祁末說過柳家村在數歷山下。
她瞪大雙眼,企圖找尋眼前能驗證自己結論的證據。
但高山的輪廓在暮色中失去了所有細節,變成了一片巨大的、無盡的黑色帷幕。
腳下又踩到一粒石子,尖利的稜角,刺得她足心生疼。
這便是證據吧。
莘善擰著眉,皺緊眉頭,不發一言。
或許t,她的鞋子該換了。
他們這一行人就這般,不發一言地去前進著,路途上只有屬於他們的聲響。
但莘善總感覺有甚麼東西在盯著自己。
她四處看著,但仍沒有發現怪鳥的蹤跡。
又拐了一個彎,道路漸漸變窄。
莘善往回望了望,螺車和馬車勉強排隊通行。
而那深藍暮色也漸漸變得濃郁,星子一閃一閃,也漸漸多了起來。
她抿緊唇,轉回頭去,眼界中竟驀地闖進兩顆巨大的星子。
她險些驚撥出聲,但又霎時間冷靜下來——那隻不過是隧道入口處的兩盞燈。
莘善垂眼,手扶在胸前,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啊?”
她渾身猛地一顫,循聲抬頭望去——左邊那盞燈旁邊的石壁上竟鑿出一個石格,而裡面正蹲著一隻綠油油、瞪著兩個圓圓的血紅眼睛的怪鳥。
莘善登時僵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動彈。
還好,大家全部停下了。
走在最前頭的莘祁末 ,也站定在隧道口前,一動不動。
“噗!”
那怪鳥的喙也是血紅色的,張開上下兩半,吐出一條肥厚的粉白舌頭。
“人?”
它甩動著舌頭,發出了尖細又詭異的聲音,模仿著人說話。
怪鳥見沒人回應,便撲簌簌地抖了抖身子。
“來人?”
它向前邁了一步,似是要跳下來。
莘善猛地吸了一口氣,向後退了半步。
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雙圓溜溜的紅瞳猛地盯住她,隨後便眨動了一下......不,是它的頭忽地飛快地轉動了一圈,在莘善睜大著、不敢眨動一下的眼中,那顆圓鈍的鳥頭,在那一瞬似乎有一圈紅線繞過了它的頭。
怪鳥靜靜地盯著她片刻,隨後爆發出“嘎嘎嘎”的怪笑,邊笑著邊跳下石格,朝她飛來。
它的體型有三隻大公雞那麼大,撲稜著寬大的翅膀在她和辛四孃的頭頂盤旋。
“小姑娘?”它仍操著詭異的尖細嗓音不斷地騷擾著莘善。
“來玩!上山玩!”
“我認得你!”它變換了聲音,悶悶的,但仍很詭異。
沒人回應它。莘善也緊閉著雙眼,一動也不敢動。
約莫有一刻鐘,那怪鳥終於覺得乏悶無趣了,便罵了一聲“小混蛋”,撲稜稜地飛走了。
莘善掀開一隻眼皮,偷偷看去,只見那隻怪鳥已回到了石格上,正用那喙啄著自己的羽毛,而一隻圓溜溜的眼仍盯著她。
她嚇得立馬閉緊了眼。
“莘祁末。”一個低沉沙啞的男聲忽地響起,隨後辛四娘便用胳膊推了推她,示意她跟著前進。
“穆春……”莘善聞言一愣,但仍腳步不停,閉著眼往前走著。
“莘、莘、莘!”又是一個女人尖利的叫聲,淒厲得嘶叫著。
“騾子、馬子、人子、鳥子......”小孩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點兵點將。
“鬼......”那聲音頓了頓又繼續數道,“車子、貓子、女子、男子......”
辛四娘抓起她的一隻手,在她手掌上寫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