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溼柴
“仗著自己的幾兩……”
莘善覺得或許她應該告訴莘申逸真實發生的事情。
但又怕莘祁末他們要她將旺善也殺死。
所以, 她只能裝作辛四娘就是辛四孃的樣子,而昨夜的蘆葦蕩裡也只有她和莘申逸兩人。
或許這就是自欺欺人吧。
“定是我看錯了,又胡思亂想。”莘申逸嚼了一口冷飯, 放下筷子,垂眸搖頭道, “莘善大人都沒看到, 偏偏讓我看到了。看來是我心裡有鬼啊!”
莘善望著莘申逸散亂的髮髻, 沉默不語。
“沒有陪大人好好看一場螢火……”
她連忙打斷他道:“我看到了!你暈倒的時候,身邊圍了一群螢火蟲, 可好看了!”她笑著望著他。
莘申逸一愣, 隨即也笑著望向她。
至少大家都會好受些。
但, 終究是為了掩蓋她自己罷了。
莘申逸能下床走動了,妙妙也被大家接受了。
她自己也是。
莘善望著爐膛內肆虐的火焰,它正劈里作響地啃食著木柴。
溼柴不易燃, 但只要你扔進旺火中,總會被燒著。
她撿了塊柴,又扔了進去,火星飛濺,又被雄起的火舌吞沒。
“主師大人。”
莘善抬頭望向阿天。她正站在灶臺旁, 拿著鐵勺,俯身往鍋中攪動了兩下。
阿天將鐵勺擱在一旁,笑著拾起肩頭搭著汗巾擦臉:“再添一塊小柴便好了。哈,太熱了!”
朦朧的水汽舒捲、盤旋,自她面上兩片紅雲越過, 陽光的顏色印在她的臉上, 明潔透亮。
鼻樑上密密地佈滿了光的足跡, 一點一點走來、滲出、匯聚, 自她的面頰處滑下,又被她迅捷抬起的汗巾接住。
莘善不自覺地抬起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溼滑的觸感。她將手舉到眼前一瞧,一片水光。
莘善依言挑了塊小小的柴添入火中,而後起身,遠離那片灼熱。
“馬上就好了!”阿天擼了擼袖子,笑著對她說道。
莘善靠在她身旁站著,揹著手,輕輕踮腳望向鍋中一個個慢慢鼓起來的、胖嘟嘟的餛飩,迫不及待地嚥了咽口水。
阿天面頰上除了細密的汗珠,還在面中橫著的一片細碎的斑點,只比她的面板深一點,比她的眼瞳淺一些。
莘善抬眼盯著她,問道:“阿天,這些小點是怎麼來的?”她手指著自己的眼下的一大塊面板。
阿天動作一滯,隨即抬手又胡亂抹了把面,笑著說道:“這些雀子啊……天生的,不知道甚麼時候就長出來了。”
“雀子?”
“麻雀卵上也有這樣的斑點,”阿天朝她笑了笑,轉身在一旁的臺子上拿出一隻大瓷碗,“要是前段時間的話,我可以給你掏個蛋來瞧瞧,可眼下小雀兒應該都孵出來了。”
阿天撈出一個個白胖的餛飩,又在碗中撒上一把蔥花。香氣順著白色的水汽升騰,莘善深深吸了幾口氣,肚中已開始打鳴。
她趕忙抽出一雙筷子,快步走過,乖巧地坐在桌子旁。
阿天為她淋了兩圈香醋,坐在對面笑眯眯地望著她:“先等一下!很燙!”
“沒事!我吹一吹!”莘善鼓著腮幫子,用力地吹著勺中的餛飩,時不時地用牙咬一下試試溫度,半晌才將一顆吃下去。
“好吃嗎?”阿天問道。
“好吃!”莘善咧嘴笑道。
阿天一手撐桌託著腮,笑得溫柔:“等這次工錢結了,我就去打一輛推車。”
“做甚麼?”莘善吹著勺中的湯,問道。
“賣餛飩啊!”
莘善一愣,隨即放下勺子,問道:“你不在這裡做工了嗎?”
“主師大人,你們不是要走了嗎?”阿天笑著說道。
莘善垂下頭,拾起勺子,攪動著碗中的餛飩:“對啊……”
“等你們走了,我就去賣餛飩。等你們哪天回來了,來我這兒吃餛飩!”
莘善抬眸,笑著與她對視,但手上攪動的動作也遲疑起來:“那你為甚麼要賣餛飩啊?”
阿天一愣,將託著腮的手放平在桌上,說道:“我做的餛飩好吃,應該能賣到錢。”
“可是你做甚麼都好吃,為何偏偏選餛飩呢?”莘善皺眉問道。
阿天凝視著莘善,忽地笑了起來:“是大人您太餓了,所以覺得我做的都好吃。”
“t不是的,大家都喜歡你吃做的飯菜!”莘善微微提高聲量道。
阿天笑著,垂了垂頭。
“阿天,”莘善盯著她的臉,又問道:“你為甚麼選擇賣餛飩,或者說你為何知道要賣餛飩?”
阿天抬頭望著她,眼中閃過困惑:“我要賺錢生活啊。”
“我知道。”莘善塌下肩膀,垂下頭,又開始攪動著碗中餛飩,“可是你怎麼知道你要賣餛飩……”
“我啊,”阿天忽然將雙手都擱在桌上,向前探頭,笑眯眯地望著莘善道,“我家裡祖輩是開糕餅店的,結果我們城整個消失了,變成灰地了。好不容易從灰地裡跑出來,又碰到了訛鬼。現在家裡就只剩我一個人了,糕餅店也開不起來了。我覺得賣餛飩蠻好的,愛吃的人多,買得起的人也多。”
莘善望著臉龐上她溫柔的笑,喉中竟有些苦澀。
她問道:“那你覺得我以後要做甚麼?”
“您啊,”阿天作仰臉狀想了想,旋即衝她燦然笑道,“當然是做主師大人,驅祟除鬼,拯救蒼生!”
莘善抿著嘴,佯裝嚴肅道:“可是阿天也沒繼續做祖輩的生意。”
阿天一愣,撓了撓頭道:“這……不一樣吧,您家裡還有人。”
莘善想搖頭,但她忍住了。
也確實算是“家中有人”。
“好吧,”莘善輕嘆一聲,“也只能是這個了……”
“快吃吧!要涼了!”話音未落,阿天便催促她道。
阿天的餛飩真的很好吃。
比她臉大的瓷碗被被舔得乾乾淨淨,碗底一點都不剩。
阿天在水井邊洗碗,莘善則站在架子邊挑了點杏脯吃。
“大人,”阿天忽然背對著她沖洗瓷碗說道,“……我臉上的東西很醜、很髒吧。”
莘善杏脯塞了滿嘴,聞言轉頭愣愣地望向她,旋即狂嚼了幾口,嚥下,急道:“誰說的?分明很漂亮啊!”
阿天背對著她,輕輕笑了兩聲。
莘善走到她身邊,彎腰探過頭去望著她垂下的臉,笑著說道:“雀寶寶長大了還留有兒時的斑紋,這是她成長的印記。”
阿天望向她的眸光微微閃動。
莘善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問道:“很醜、很嚇人吧?”
阿天飛快地搖了搖頭:“很漂亮!”
“可是有人覺得它們很醜、很可怕。”莘善直起身,望著阿天抬起、也望向她的臉。
“可我很喜歡,你的眼睛生得很美。”阿天眼中滿是真誠。
“我也很喜歡阿天臉上的小雀兒。”莘善也望著她,滿是真誠。
她兩人就這般對視了半晌,忽地相視笑了起來。
初夏的天已不能在日頭下待很長時間。
莘善吃飽了又晃晃悠悠的不知道該去幹甚麼,即使是暫且確定了後來的事,眼下該做甚麼也是很讓人費心的。
她摸了摸肚子,決定去尋找她下一頓的吃食。
去後院瞧了瞧,又去庫房看了看,隨後又去馬廄餵了餵馬兒們,她去大門口站了一會兒,碰到了好些人,就是沒碰到阿七。
莘善只得轉身往回走,說巧不巧正撞見了往外走的阿七。
“阿七!”她張開雙臂攔住他的去路,問道,“我的餡餅呢!”
阿七垂著頭,依舊只露出半張臉,瞧不見眼睛。他側身指了指身後:“堂、堂……”
不等他說完,莘善便飛快地掠過他,衝進堂屋中。
可剛踏進堂中,卻見莘祁末坐在上座,吃下最後一口餡餅。而他身旁的桌子上展開一張油紙包——上面空空如也。
莘善嘴角壓下,向前衝了幾步後站定,擰著眉瞪向莘祁末。
而他卻當著她的面舔了舔他手指上的油水,另一隻手從從革帶中夾出一塊玄色手帕,擦了擦手,才道:“怎麼了?這樣盯著我?”聲音中仍能聽出一絲嘶啞。
“誰準你吃餡餅的?!”莘善指著桌上的油紙,厲聲道。
莘祁末聞言,站起身來,往莘善這邊走來。
她仍不甘示弱地瞪著他。
只隔一步遠,莘祁末站定,傾身,笑眯眯地盯著莘善道:“大人饞了?”
“甚麼饞不饞?!那是我的餡餅!”
“那為何不能給我吃?”莘祁末癟了一下嘴,挺直身子,目光投向遠處道。
“那是我……”莘善話還未說完,卻被莘祁末打斷道,“我吃你個餡餅怎麼了?臥病在床,也沒人給我送好東西吃。”他轉身便走,又坐回上座。
莘善被他噎住,只能壓低聲音嘟噥:“明明讓給你好多好吃的……”
身後忽地傳來咚咚響的腳步聲,她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去。
不遠處是辛四孃的笑臉,身旁還有同樣笑著的莘管銘。
“小大人。”辛四娘跨步進屋。
莘善瞪大雙眼,望著她:“你怎麼在這兒?!”
“給小大人送東西來了。”辛四娘走過來,攬著她的胳膊。
“給您放在屋裡了,很好看的!”莘管銘朝她擠眼道。
“是上次做的帷帽?”莘善問道。
辛四娘點了點頭,架著她讓她坐上了上座,就在莘祁末的一旁。
辛四娘立在莘善的身側,為她倒了一杯茶水,邊說道:“看來咱班主大人還沒搞清楚自己的地位啊,主師大人還沒坐下,你倒是坐得好好了。”她的手猛地一拂,將桌上的油紙掃在莘祁末的身上。
“你!”莘祁末本就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話語驚得怔住,又為躲避油紙本能地站起身。
辛四娘見他站起,忽地一扭身,將他一肘子拄到一旁,一甩袖到坐在了上座上。
莘善捧著茶杯,呆住了。
莘管銘連忙打圓場道:“辛老闆,我們班裡不講究這個!”
辛四娘冷哼一聲,抱著胳膊只望著莘善說道:“仗著自己的幾兩……”莘善連忙清咳一聲,低下了頭。
“罷了!”莘祁末捂著側腰,轉頭對莘管銘道,“收拾好了嗎?”
“收拾好了。”莘管銘點了點頭。
莘善埋頭啜著茶水,偷眼狐疑地望著座下的兩人。
莘祁末又轉過頭望向上座,莘善連忙挪開視線,專心吮著茶。
“暫且委屈辛老闆在院中宿一晚。”
莘善身子一僵,猛地抬頭問道:“為甚麼?”
【作者有話說】
嗷嗷嗷!莘善好萌![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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