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螢火蟲與女鬼
“誰能不怕鬼呢?”
莘善身上沒有受傷, 只是心有餘悸。
她摸摸自己的前胸,摸摸自己的後背——面板完好,並無孔洞, 可旺善便這樣憑空消失了。
莘善手捧著那枚從頸上摘下的木牌,愣愣地出神。
“啊!”躺在一旁的莘申逸忽地驚叫一聲, 隨後猛地坐起身。
莘善被他嚇了一跳, 差一點將手中木牌擲出。她連忙將木牌塞進懷裡, 蹲下,關切地問詢道:“申逸!你還好嗎?”
莘申逸喘著粗氣, 聞聲猛地哆嗦一下, 身子向另一側躲去。
“誰!”他驚叫道。
“我是莘善啊!”莘善又向前, 靠近他,“你做噩夢了嗎?”
莘申逸仍粗喘著,藉著暗淡的月光, 瞪大雙眼警惕地望著她。
“你怎麼了?”莘善心下一急,伸手便握住他擋在身前的手。
他先是猛地一顫,想要將手抽回,但隨即便放鬆下來。
莘申逸另一隻手捂住心口,喘息道:“莘善大人……”
“是我!”莘善趕忙應道。
“我、我……”他語無倫次, 頓了頓,隨後整個人猛地靠向她,聲音發顫:“我見到鬼了……”
莘善聞言身子一僵,旋即抬手攬著他,輕聲說道:“你看錯了……”
“沒有!”莘申逸在她懷中抖如篩糠, 仿若受驚的雛鳥般, 將頭深深埋在莘善的頸窩, “就是女鬼!女鬼……白的臉, 染血的嘴唇……”
莘善在心裡暗罵了旺善一句,手上卻不停地輕拍著莘申逸的背,安撫道:“是你看錯了,人是看不見鬼的。”
“不、不是的……”莘申逸顫聲道,“我看到了……它、它來找我了!”最後一字,音調陡然拔高,又顫抖著跌落下,帶出了一聲破碎的哽咽。
莘申逸緊緊抱著她,失聲哭了起來。
莘善不知所措,只得更有力地回抱住他。
旺善明明是來找她的……
她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一邊搜腸刮肚地極力安撫道:“定是你看錯了,許是棵很粗壯的蘆葦,被月光一照,葉片反光,讓你錯看成了人。”
莘申逸聞言,只是在她懷中劇烈地搖著頭。
莘善被他抱得死緊,無措地撓了撓臉。
怎麼有些似曾相識?
她輕嘆一聲,又說道:“不用怕,申逸。即使真的有鬼,我也會為你殺了它。”
莘申逸這回兒倒是沒再搖頭,但仍是緊緊地抱著她,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莘善抬眼向前望去,僅餘零星幾點燈火,而四下也一片沉寂,不見半個人影,想來時辰已很晚了。
她又拍了拍莘申逸,輕聲道:“我們回去吧。”
他沒有回答,仍窩在她頸窩輕輕地哭著。
莘善無奈,只得托住他的腿,將他整個抱起。
莘申逸圈在她身上,身子明顯一僵,但仍沒有要撒手的意思。
莘善低頭瞧了他一眼,忽地想起陳興茂家裡養的那隻狗。
那些小孩都是這樣將那隻大狗抱在身上的。
她那時也想要抱抱它,可它卻唯獨討厭她,見到她便狂吠不止。
莘善看著已不再抽噎的莘申逸,輕輕地勾起嘴角。
那抱起那隻大狗也大抵是這種感覺吧,看不到自己的腳面,也看不到腳下的路,只能直直往前,沉甸甸地抱在懷中,暖烘烘的。
“我帶你回家。”莘善輕聲說道。
她本以為不會得到任何回應,但懷中卻傳來悶悶的一聲:“……好。”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莘善怔了怔,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既得了他的回應,她心下一定,便不再耽擱,當即提步,沿著來路輕快地往回走。
街道上只有幾盞燈籠還孤零零地亮著,大多人家的窗戶早已漆黑一片。
莘善見狀,心下不由一驚。
她明明並未在蘆葦蕩中耽擱太長時間啊。
莘善將莘申逸往上又託了託,剛接近街道拐彎,一陣密集而嘈雜的腳步聲便從前頭傳來。
她一愣,向後退了半步,但又瞬間止住。
莘善輕聲對莘申逸說道:“好像來人了。”
話音剛落,拐角處便探出一張焦急的人臉——是莘祁末。
他一眼瞥見莘善,便猛地止住步子,隨後跟著他拐過來的人紛紛撞在他身上。
莘祁末踉蹌地往前撲衝了幾步,眼看就要摔倒,幸得莘老二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攙穩。
他咳嗽了幾聲,眉頭緊鎖,聲音仍是暗啞著,但混著怒氣,更顯低沉沙啞:“到底去哪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哎呦!申逸這是怎麼了?”莘管銘從人堆後頭擠山上前,湊到莘善跟前,滿臉擔憂地打量。
“他嚇到了……”莘善抱著莘申逸就往莘管銘這邊一縮,小聲說道。
“你們不是去蘆葦蕩了嗎?這怎麼會……”莘管銘不解道。
莘祁末又猛地咳了幾聲,那聲音嘶啞得彷彿喲要將喉嚨都咳裂:“回去!”說罷,他轉身便走。
莘老二快步上前,從莘善手中接過莘申逸:“主師大人,您受累了。只是……”他欲言又止,終是補充道:“班主大人很擔心您,我們大夥兒也是……”
莘善聞言一愣,隨即垂下頭,不自覺地絞起手指:“可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莘管銘拍了拍她的肩頭,柔聲說道:“先回去吧。”
莘善默默地點了點頭,跟著他們往回走。
莘申逸一路上很安靜,被莘老二打橫抱著,蜷縮著身子,甚至看起來有些僵硬。
莘善總覺得莘老二該像她方才自己那樣豎抱他才對,那樣他或許能舒服些。
院門口也聚著好多人。大夥兒都沒歇息,正在門前翹首以盼。
莘祁末朝他們揮了揮手。眾人見她歸來,面上頓時雲銷雨霽,雖仍一步三回頭,但終是陸續轉身入院。
莘善緊抿著唇,望著前方那群人的背影,有些迷惘,但心中悸動。
她不知所措地捂住胸口,指尖卻觸及到一片冰涼的溼潤。
“主師大人。”莘管銘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角,將她引到了她的房中。
“我、我們真的是去城西蘆葦蕩了!”莘善坐在她對面,搶先打破沉默。
莘管銘朝她溫柔一笑,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莘善聞言一愣,靜靜地盯著她。
“主師大人,你說申逸是被嚇到了?”莘管銘面露鬱色,眸光低垂,落在自己平放於桌面的雙手上。
她的十指修長漂亮,指關節處覆著薄薄的繭,但指甲剪得整齊圓潤,透著春日桃花般的粉嫩。
莘善嚥了口口水,抬眸望向她的臉。兩道微蹙起的粗眉下,是一雙大而修長,似花瓣般的眸子。
“主師大人?”她眼中擔憂,猶如炎火般閃耀。
原來她是在擔心莘申逸啊。
莘善這才緩過神來,湊近她道:“他說他看到女鬼了。”
“怎麼會?!”莘管銘擰起眉,又問道:“那莘善大人看到了嗎?”
莘善連忙擺手道:“沒有,沒有,人哪能看到鬼!”
莘管銘雙手抱胸,一隻手摩挲著下巴:“申逸從來不會騙人……”她沉吟片刻,忽地又望向莘善道:“他許是見到了鬼的影子!”
莘善又擺手道:“沒有,沒有,他說他看到了一個白臉紅唇的女鬼。”
莘管銘聞言一怔,面色微變,訥訥道:“這不可能……”
“是啊。”莘善說道,“我猜他是看錯了。”
莘管銘勉強擠出笑容,隨後便不再說話。
莘善不明所以,坐立難安。
她又打破沉默:“管銘姐,申逸他很怕鬼嗎?”
莘管銘在桌面上緩緩滑動的手指驟然僵住。她抬頭望向莘善,苦笑道:“誰能不怕鬼呢?”
莘善將身子一板,不太認同。
可莘管銘又接著嘆道:“鬼可怕,但有時人比鬼可怕百倍。”
莘善不解,剛要追問,卻被莘管銘猛地起身打斷:“主師大人,不早了,您趕緊去歇息吧。”
她近乎不由分說地將莘善從椅子上扶起,將她輕推至門口。
莘善回頭望向她:“管銘姐,你說完了?”
她彎起眼眸,輕輕地點了點頭。
莘善也不想過多停留。她答應了莘祁末要好好睡覺。
要是她今日不睡夠覺的話,明日肚子餓得厲害,照今晚這陣仗,下次找他,莘祁末定會將她從院中轟出去。
莘善急急地往自己的小窩裡趕。
大夥兒都睡了,整個院中,唯有向西的小徑點著羊角燈。
莘善一路順暢地回了屋,可剛一推開門,她卻猛地僵在原地。
漆黑的房間裡,飄蕩著一抹綠油油的光亮,就懸停在屋子正中央,忽閃不定。
莘善輕聲輕腳地摸出火摺子,輕t呼一口氣將它吹亮,削弱了那綠光反襯出的黑暗。
原來是擱在桌上,而不是飄在空中。
她舒了一口氣,走進門將燈都點亮,再走近桌子,將那隻琉璃瓶拿起。
八九隻螢火蟲正在那小小的瓶腔中左突右衝,腹尾上的熒光急促地明滅閃耀,似是在向她訴說著痛楚。
莘善不由得嘆了口氣,走至窗邊,推開窗扉,拔掉瓶塞,將它們統統放了出去。
她目送那幾只笨拙踉蹌的小蟲,在暗淡的月光下,散發著光亮,衝向自由,嘴邊不自覺地噙起一絲笑。
“嗷嗚!”一個黑影忽地躍起,一爪子拍掉了一隻飛得低矮的螢火蟲。
“妙妙!”莘善失聲驚呼,立刻趴在窗框上探身向外望去。只見妙妙嘴裡叼著一隻小小的螢火蟲,挺著胸脯,走到牆邊,身子一縮一縱,便輕盈地躍上窗臺。
莘善皺著眉望著它,而它卻毫無愧色,揚起下巴,將那隻小蟲往她面前遞了遞。
她無奈,從它嘴中接過,螢火蟲的光已變得暗淡,在她手中半死不活地撲騰著翅膀。
莘善輕嘆一聲,將小蟲裝回琉璃瓶,抱著妙妙走至床邊坐下。
她將妙妙舉到眼前,板起臉,盯著它遠圓溜溜的眼睛:“是他給我的,我想將它們放走就放走,不許你亂來!”
妙妙似乎聽懂了,緩緩地眨了眨眼。
莘善笑著揉了揉它的頭,一個哈欠卻不受控制地打了出來。
她將妙妙抱在懷裡,身子一歪便倒在床上。
太晚了,她很困。
睡覺總是很舒服的,就像是被包裹住一般,渾身舒適地飄飄欲仙。
像是回到了原初的起始,她還不是莘善的時候,不,或許正是她已是莘善的時候。
飄飄浮浮,她不動便行了許多路。
不熱也不冷,只是有些清涼的癢意。
她知道眼前有著甚麼,可就是睜不開眼。
是了,她睡著了。
於是,眼前粉的、綠的、花的,不待她反應便倏忽而過。
最終,一片涼意撲到她眼前,滿眼都是綠色。
她睜開眼,眼前琉璃瓶中,只剩下一隻黃褐色的小蟲,靜靜地伏在瓶底。
清晨的風帶著溼漉漉的涼意,又一次拂過了她的面頰。
【作者有話說】
莘善啊,求你當個人吧![裂開]
補充:關於莘善的身高與年齡。
本文開頭便講了莘善最開始回到莘府是五六歲,但這個歲數是人們目測估計的。當時的她身高在115厘米-120厘米之間,算是五六歲孩子的標準身高(我以現代兒童身高做參考的[求你了])。然後,過了八年,她身高才145厘米,這明顯是矮小兒orz(參考現代1-18歲女孩標準身高,還有我自己對那個年紀的身高印象[求你了])。莘府在吃食上沒有虐待莘善,開篇也講過莘善自己吃得少,倒也沒有營養不良,只是長得慢。[求你了]就這些吧,簡單說明一下。[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