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探病
“腫起來了。”
莘善將廚房特地為自己做的補身子的好東西, 全讓給了莘祁末。
原因無他,莘祁末現在比她更需要補身體。
正午剛過,天空萬里無雲, 湛藍的天上,明亮的日頭肆無忌憚地播撒著光。
剛吃罷飯, 莘善和莘申逸蹲在水井旁漂洗著杏子。
橙黃的杏在水中悠悠地打著轉兒, 在日光照耀下, 漾起晶瑩的光。間或有幾片碧綠的葉,也被莘申逸從水中揀出。
莘善將兩隻手放在木盆底部, 手指不斷攪動著清涼的井水。
“妙妙今日又逮了只大老鼠!”莘申逸笑著對她說。
莘善驀地回神, 隨即朝他扯了個笑。
妙妙自己回來了。
昨晚她屋子裡的窗戶被妙妙撞得關上了, 它沒法進屋,在門口窩了一夜。
莘善今早起床一開門,便看到了門邊窩著的一小團。
莘善握住一顆漂到她手邊的杏子, 甩了甩水珠,問道:“你們昨晚去哪了?”
“啊,我們去城西那片蘆葦蕩了!”莘申逸也撈起一顆杏子,啃了一口,又說道:“本來管銘姐要去找你呢, 沒想到辛老闆來了,而且你說你要睡了,我們就沒敢吵你。”
他回味無窮地笑了笑,“那裡好多的螢火蟲啊!城裡好多人都跑去看了!好多人!今晚一定帶你去看看!”
莘善將嘴中杏核吐出,疑惑地問:“甚麼螢火蟲?蟲子有甚麼好看的?”
“不是的!”莘申逸急得連連擺手, “是一種閃著光的特別好看的小蟲子!就想天上的星星一樣!你見了準喜歡!”
莘善想了想, 笑著點了點頭。
莘申逸起身又打了一桶清水, 倒在另一個小木盆裡, 蹲下將杏子一個一個撈出,放入水中。
“莘善大人。”他低著頭挑揀著杏子,“聽說昨晚班主在您屋裡?”
莘善撈杏子的手猛地頓住,復又將杏子丟進小木盆中,強裝鎮靜地答道:“是啊,管銘姐剛走沒一會兒,他便來了,然後就跟辛四娘吵了起來。”
莘申逸忽地將手臂一收,穩穩地架在因蹲姿而曲起的膝上。他眯地望著她,說道:“真沒看出來辛老闆性子這麼烈?竟能把班主都給氣病了!”
莘善抿緊唇,垂眸盯著水中的杏子,小聲問道:“莘祁末他……沒事吧?”
“莘善大人今日還沒去看過班主吧?”莘申逸問道。
莘善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樣吧!”莘申逸將那小木盆推到莘善眼前,“你帶著這些去看看班主,我把剩下的分給大家!”
莘申逸笑得真誠,但那笑容落在莘善眼中,卻只覺沉t悶異常。她躊躇片刻,不情不願地端起了那隻小木盆。
莘善去莘祁末屋子的路上沒碰到甚麼人。天有些熱了,她臉上也泌出一層薄汗。
她站在門外,拿出一條帕子,仔細擦了擦臉,又攥在手裡握緊又鬆開,終是嘆了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不算有氣無力,但也不算是中氣十足,甚至比昨晚的聲音更沙啞。
莘善開啟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她端著木盆,遲疑地在屏風前站定。
莘祁末又咳嗽了幾聲,說道:“我還是不太想吃。”
“你不愛吃杏子嗎?”莘善皺眉,不解道。
那我這不是白跑了一趟了嗎?!
莘善的眉毛皺得更緊了,低頭瞪著盆中得杏子。
莘祁末又猛地咳嗽起來,嗆得話都說不全,只能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莘、咳咳咳!莘善?!你、咳咳!怎、咳咳!來、咳咳咳!”
莘善沒好氣地抬腳轉到屏風後,邊說道:“你不是不愛吃嗎?!”
莘祁末伏在床頭,捂著胸口,咳得面紅耳赤。
莘善見他一副病弱模樣,倏地怔住,待見到他皺眉瞥了自己一眼,才匆忙放下木盆,坐在床邊,拍打他的後背,為他順氣。
莘祁末咳聲漸歇,深吸一口氣,總算止住了。他輕輕推開莘善的手,身子一頹,仰面重重地跌回床榻。
莘善緊抿雙唇,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
這間屋子裡雖不算太熱,也並非陰冷,但莘祁末仍穿的嚴嚴實實的,黑色單衣都裡三層外三層,連脖子都被遮住了,看不見半點於痕。
莘善輕咳一聲,小聲問道:“你還難受嗎?”
莘祁末目光從床頂移向她,搖了搖頭。
“才怪!”
莘善聞言,猛地垂下頭,小聲嘟囔道:“那怎麼辦?藥你也吃了,難不成要把辛四娘請過來,你再吵贏她?”
“我是被她氣病的嗎?!咳咳咳!”莘祁末猛地起身,扶著床柱又咳嗽起來。
莘善不敢再吱聲。
“我那是被你吸……”莘祁末猛地頓住,嘆了一口氣,又躺了回去。
“你來幹甚麼?”他啞著聲音,又問道。
“給你杏子吃。”莘善答道。
莘祁末又嘆了一口氣:“你吃了吧,我沒胃口。”
“可是你不吃飯,身體怎麼能好起來?”莘善蹙起眉,勸道。
“好起來又能怎麼樣?”莘祁末躺在床上,望著她 ,“還不是會被你再折騰壞了。”
莘善聞言,忽地垂下頭,絞著手指,小聲說道:“我也不想得這種病啊……”
“是病就去治。”
“怎麼治啊?!”莘善眼中泛起淚花,猛地抬頭望向他,“這種病……”
莘祁末盯著她半晌,隨後閉眼,長長地嘆了口氣,抬起一隻胳膊道:“餓了嗎?咬這裡吧。”他撩起衣袖,露出自己的小臂。
莘善一愣,眨了下眼,眼中淚水倏地滑落。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盯著他手腕上虯結的青紫色筋脈,輕聲道:“你……不是還病著嗎?”
“怎麼?怕我過了病氣給你?”
“不是!不是!”莘善慌忙擺手。
“不打緊,只是身子有些乏。”莘祁末深吸一口氣,闔上眼,“咬吧!”
莘善又偷眼望了望莘祁末,見他臉上沒甚麼異色,甚是平靜,便安心地捧起他的手臂,尋了一個位置輕輕咬下。
片刻靜默,莘祁末忽然出聲:“今天怎麼牙口不好?”聲音中竟帶著絲戲謔。
莘善鬆開口,盯著那慘白的牙印中央的粉色消散,才小聲道:“這裡骨頭太多了……”
她聽到莘祁末猛地吸了口氣,緊接著將小臂在她胳膊上一抹,像是恨鐵不成鋼般咬牙說道:“你這傢伙!得寸進尺!”
莘善如同一個罪人般跪坐在床榻邊,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莘祁末又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餘光瞥去,正看見他解開胸前衣帶,身子頓時一抖,肚中也一陣抽縮。
“過來!”
莘善身子又是一抖,隨即手腳並用地爬向他。
莘祁末將她的頭按到自己胸前,嗓音暗啞:“輕一點啊,聽到沒?”
莘善連忙點頭,輕輕地張口含住,嘴中的暖意驟緊,而後漸漸鬆軟。
她隨著那鼓動聲,一點一點地用力咬了下去。
“唉!”莘祁末輕嘆道,“沒得治啊!你長得瘦小,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嘶!”他在莘善額間輕彈了一下。
莘善連忙鬆了鬆牙關,只是輕輕地吮吸。
“以前也有吸血補生氣的偃師,大多走火入魔,成了瘋子。”
莘善忙鬆口,驚慌地抬頭望向他:“我不會也會變成瘋子吧?!”
“不會!”莘祁末皺了皺眉頭,又將她的頭按下。
莘善將流出的血舔乾淨,又重新咬了上去。
“嘶!慢點!慢點!”莘祁末輕拍著她的頭說道,“以後可不能天天這樣!你要多吃飯!”
莘善連忙點頭。
“嘶!你!”莘祁末連忙捧著她的頭,不讓她亂動,“多吃肉!多睡覺!慢慢補上來!”
知道了。莘善在心中答道。
吃了個痛快,又得了莘祁末的許諾。莘善眉開眼笑,心滿意足地枕著他的胳膊,拿起帕子為他擦拭胸前口水。
“怎麼……唉!”莘祁末一手捂著臉,喃喃自語。
莘善抬眼瞧了他一眼,隨後小聲問道:“你認得我娘嗎?”
他沉默片刻,拿開手,垂下眼望了她一眼,隨即又仰面望向床頂,說道:“沒見過。興許是京城人?莘良當年從京中返回尹川時,只帶回你一人。”
莘善微微皺眉,輕輕擦拭眼前紅紫色的一片。
另一邊痂皮已掉,青黃色的一圈,最外圍有粒小痣。
“腫起來了。”她忽然說道。
“廢話!”莘祁末沒好氣地說道。
“可是……”莘善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沒忍住,“為何那邊也腫起來了?”她指著莘祁末另一半胸膛問道。
莘祁末低頭看去,只一瞬便猛地將莘善推下床,迅速地拉起了簾子。
“趕緊走!”
“那、那還算不算數?”莘善站穩身子,急忙回身問道。
“你走得越快越算數!快走!”莘祁末扯著破鑼嗓子喊道。
莘善聞言,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
她跑得好快,笑意在臉上綻放,衝到了所有人得前面。
身後傳來莘申逸的聲音:“莘善大人等等我!”
莘善猛地站定,輕喘著轉身,望著他奔來的身影,笑著喊道:“再不快些,小蟲子都飛走了!”
莘申逸在她面前剎住腳步,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好半晌才抬起手,指著東方天際邊剛升起的一輪橙黃的月:“還……哈!剛出月亮……哈!天、天還亮呢!哈、哈!不用那麼急!”
莘善也彎腰,手撐著膝蓋,笑眯眯地歪著頭瞅著他:“申逸,這下輪到你跑我追,我不認得路啦。”
莘申逸勉強直起身來,連連擺手:“不跑了,不跑了……”
“快點!”莘善扯著他的衣袖,不住晃動他的手臂。
莘申逸仍喘著粗氣,任由身體隨著她的動作晃動:“飯都提早用了,真不用跑著去啊!”
莘善聞言,倏地鬆開了手,定定瞪了他片刻,旋即猛地扯住他的手臂,轉身就將他拖上了自己的背。
“哎!”莘申逸驚叫一聲,猛地將腿蜷起,夾在莘善的腿側。
莘善攥著他的手腕使勁往身前拉,將他往上扽了扽,轉頭笑道:“我揹你!你指路!”說罷,她便揹著他,輕鬆地跑了起來。
“……哪來的這麼大力氣。”
“吃飽了就有勁了!”莘善笑著向前衝去。
衝進一片墨綠、靜謐、遲滯、潮溼,抬頭僅能見被利葉分割的細碎的黑夜。
【作者有話說】
神奇蘑![憤怒]你就縱容她吧![憤怒]以後出甚麼問題可都怪你![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