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初見端倪
“這是你能看的嗎?!”
莘善跟著莘祁末, 一路來到了他們的營地。
那是一整排的房屋,屋前散亂著些雜物,似乎是特意壘起, 用來抵擋甚麼。
莘善抱著林槐穩穩地走著。
旺善默然地跟在她身後。
四下依舊是漆黑,所有屋舍都未點燈, 唯一的光, 便是隻有莘祁末手中那隻火摺子。
整個營地寂靜無聲, 彷彿只剩他們這幾個晚歸人,再無旁人。
然而, 營地裡實則有好多人, 很多很多, 每間屋子裡都盛滿了人。若側耳細聽,便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間或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輕鼾聲。
莘善幾人走入正中那間最為寬敞的屋舍。
莘祁末抬手點亮一盞油燈, 火光驟亮的一瞬,屋中竟多出了數道黑影。
“班主。”一個玄衣女人自暗處步出,立在莘善身側朝,面前的莘祁末拱手一揖。
“查出來是誰了嗎?”莘祁末負手而立,沉聲問道。
“給我找張床。”莘善上前幾步, 抬頭盯著莘祁末的眼睛說道。
莘祁末聞言一怔,下意識地抬手想碰臉頰,卻被疼痛刺得呲牙抽氣,只得悻悻放下手,蹙眉道:“這裡沒有床。”
“怎麼會?那你們平時怎麼睡?”
“稟班主, 是城西劉家大郎, 他今日……”
“欸!班主回來了!”一道略顯沙啞的少男嗓音驀地響起。
緊接著, 一陣劈里啪啦的亂響, 自陰暗角落堆放的雜物裡猛地鑽出一個半大小子。
“莘申逸!穩當點!”一個粗獷的聲音教訓他道。
莘善一愣,又隨即回頭望向莘祁末。
“申逸!你怎麼又鑽那雜物堆裡去了!你這樣怎……”莘祁末抬起手,指著那個少男說道。
“那我要被子!快點!我不想抱著他了!”莘善猛地扭轉身子,將懷中林槐的雙腿撞向莘祁末的側腰。
“莘善,你別……”莘祁末側身往一旁閃去。
忽然,好幾道聲音同時響起,低念著莘善的名字,其中嗓門最大的便是那個叫莘申逸的少男。
“莘善!?”他哐啷啷地踢開腳邊的雜物,一路跑至莘善身側。
莘申逸驚得瞪大了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莘善的臉。
莘善皺著眉頭,別過了臉去。
可莘申逸卻忽地跳到莘祁末的身側,雖是壓低聲音,但那嗓門卻足以讓滿屋人聽清:“她這樣瘦小,怕是個假的莘善吧。”
“她那雙眼睛作不了假。”莘祁末強壓住笑意,眼睛瞧著莘善,卻偏著頭對莘申逸道:“再說我從前見過她,這模樣錯不了。”
莘善擰著眉,略帶詫異地迎上莘祁末的目光。
“當真!?”莘申逸激動得跳將起來,卻不小心撞在莘祁末的傷手上,疼得他立刻捧住手倒抽冷氣。
莘申逸猛地一愣,滿臉驚恐道:“班主!你手怎會受傷!?”
“她傷的!”莘祁末沒好氣地瞪了莘善一眼。
莘善不自在地別過臉去,輕咳一聲欲為自己辯駁,卻被忽然跳到她身側的莘申逸驚得將所有話都嚥了回去。
“莘善大人!莘善大人!”他激動得想去抓莘善的手,卻又不知無從下手,轉而一把抓起林槐的手,眸光閃閃地盯著莘善:“不對,是主師大人!您居然能傷到班主?他身上硬得像塊石頭,從來沒人能讓他掛彩!您也太厲害了吧!”
莘善被他誇得面上燒熱,下意識往後退卻,後背卻猛地撞上一具冰冷堅硬的胸膛。她回頭看去,正對上旺善低垂的目光。
他嘴角牽起一絲笑,說道:“累了吧,給我吧。”話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說地揪住林槐的後領,將人拎了過去。
不得不說,莘祁末這藥確實厲害。林槐被旺善這麼拎著,站在地上,竟還能一臉恬靜,睡得無知無覺。
“這人誰啊?”
莘申逸這一嗓子將莘善喚回了神。她慌忙錯開與旺善對視的視線,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解釋他的身份。
“我曉得了!”莘申逸一拍腦門,指著旺善嚷道:“定是莘善大人的僕人!”
“是。”沒成想,旺善竟笑著應了聲。
“他可不是……”莘祁末剛要反駁,一名玄衣女子忽將一張紙條塞入他手中,打斷了他的話。
“查實了。”言罷,那女子便利落地隱入暗處,不見了蹤影。
莘善盯著她消失的那片陰影,心道正是方才那名女子。
“莘善大人,”莘申逸忽地又湊近莘善,壓低聲音神秘道:“您究竟是如何逃出來的?我們尋了尹川城好多年,您竟能獨自脫身,”他說著,飛快地瞥了旺善一眼,“還領著一位僕人,您究竟是如何尋到我們的?”
莘善撓了撓頭,茫然無措:“我……我就是走出來的。就、就趕著馬車,一路到了這兒。”
“這怎麼……”
“夠了,申逸!”莘祁末聲調一沉,莘申逸立馬噤聲,垂首退至莘善身後。
“申逸,”莘祁末上前兩步,負手立在莘善的身側,“你跟老三他們去東南邊巡一趟。”
“是!”
莘善微微彎下腰,瞥見他那隻紫紅腫脹的手正微微顫抖,指間捏著一張紙條。她伸手輕輕抽出,湊到燭光前細看,只見紙條上寫著:
“城西劉大郎,未服一夜安。夜行至城東,遭訛鬼附身。
城東李季青無辜受災,左臂輕傷。
除劉大郎外無人傷亡。
驅趕時損房屋三棟,訛鬼南方逃。”
紙條又被人拿回。
莘善抬頭望向莘祁末。
燭光柔和地鋪灑在他面上,與他硬朗的線條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諧。跳動的燭火點亮了他的瞳孔,在那一閃而動的瞬間,莘善這才發覺他的瞳色極淺,像是兩粒晶瑩黃澄的粽子糖。
他的睫毛不算長,但極為濃密,如同墨線細緻地框住了兩顆透亮的珠子,再襯上那兩道極黑的眉毛,清晰得幾乎有些刺眼。
“看甚麼看!”莘祁末將紙條在她眼前晃了晃,“這是你能看的嗎?!”
“我怎就不能看?你既叫我一聲‘小主師’,這紙條我自然看得!”莘善立刻反嗆回去,毫不示弱。
“喲!”莘祁末裝模做樣地拱手作了個揖,也不起身,彎著腰抬頭看她,又瞥了旺善一眼,戲謔地說道:“小主師大人不是要跟這個人回京城嗎?怎麼現在想跟我們這群‘流寇’呆在一起了?”
“要你管!我愛如何便如何!”莘善雙手抱胸,眉頭一挑,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莘祁末直起身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莘善環顧四周,這才發覺屋內不知何時已悄然空了大半,此刻屋中竟只餘下他們四人。
“你是如何尋到尹川城的?”莘祁末聲線一沉,目光徑直投向旺善。
“你管不著!”旺善硬邦邦地頂了回去,眼皮都未抬一下。
“你!——嘶!”莘祁末攥緊的拳頭猛地舉起,旋即又鬆開垂下,不住地抽著涼氣。
莘善抿著唇,瞧著他疼得直抽氣的模樣,忽地靈光一閃,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側。
咦?也沒多硬啊。
莘祁末猛地向一旁跳開半步,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又要幹甚麼!下手沒輕沒重的!”
“廢物!”旺善嗤笑一聲,語帶譏諷。
“為何……”莘善喃喃道,不解地看向自己的手。
莘祁末語帶慍怒,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莘氏一族天生神力。你日後須得收著些力。”又低頭捧著自己的手,喃喃低語道:“討厭……”
莘善聞言一愣,抬頭望了莘祁末一眼,隨即皺起眉頭,雙手抱胸,撇過臉去不再看他。
“是你自己不行,少找藉口!”旺善說道,雙眼眯成黑線一瞬不瞬地盯著莘祁末,周身散發出一股陰寒的氣息。
莘善贊同地點了點頭,回頭瞪向莘祁末,卻正撞見他板起的臉——只見他一雙明亮的眼睛如獵鷹般,正死死地盯在旺善身上。
“哼!”莘祁末冷哼一聲,目光沉沉地打t量著旺善,說道:“莘詹陵那個老東西就喜歡和邪祟打交道,果然,連他身邊養的人也滿是邪祟的臭氣。”
旺善抬起眼,那雙無光的黑眸冷冷地釘在莘祁末的身上,面無表情。
莘善一愣,旋即一步搶上,擋在旺善身前,急急地向莘祁末問道:“誰啊!你說莘甚麼凌?”
莘祁末下顎線緊繃,似是咬著後牙槽。
他盯著面前的旺善,聽到莘善問話頓了一下,才猛地低頭看向她:“你不認識?!莘詹凌?!你甚麼都不知道就跟著這個人走了?!”話音未落,他那吃人似的目光已再度剜向了旺善。
莘善煩躁地將鬢髮捋到耳後,眉頭緊鎖:“你要是能把我帶出尹川城,我也跟你走啊!哪顧得上問東問西!”
“這不是……”莘祁末皺著眉低頭,卻被莘善截住話音。
“你小點聲!好吵!訛都要被你叫來了!”她雙手捂著耳朵,不滿地瞪著他。
“它來不了。”莘祁末自鼻息間擠出一股氣,偏過頭去,聲量卻不自覺地低了下去說。
“呵。”身後倏地傳來旺善的一聲輕笑。莘善擰著眉回頭瞪向他。他忙不疊地抬手掩唇,眼神慌慌地瞥向一旁。
莘善回頭望向莘祁末,恰見他也從旺善身上收回視線,那目光沉甸甸地又落在了她身上。
“你憑甚麼斷定它來不了了?”莘善問道。
莘祁末定定地望著她,少頃,才嘆了口氣說道:“你知道它禍害了多少人了嗎?”
“我怎麼會知道?”
他又嘆了口氣道:“數不勝數。灰地裡的暫且不談,只是青崗縣嚇死的、打死的人就佔了一大半。周邊的村鎮更不必說,連狗都吃紅了一眼。白川河下游怕是都讓屍體堵住了,白川城城牆外那層厚厚的肉泥……”
莘祁末說不下去了,用手抵住額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一股冰冷的戰慄自莘善足底竄上灌入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艱難地地嚥了口口水,屏著氣定定地看向莘祁末。
“嗐!”莘祁末忽地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鬆,“它早就大不如前了,四五天才能成功附身一次,有時七八天都不能從我們手裡偷著人。”
他嘴角僵硬地向上扯了扯,比哭還難看,最終放棄,只好撇開頭朝門口望去,“放心吧……它害完一次人,自己也半死不活好幾天。這會兒八成找地方躲起來了。”
“誰說的?”
屋內瞬間凝結,燭火彷彿都不再搖曳。
“我這不是來了嗎?呵呵呵……”
【作者有話說】
林槐小掛件[求你了]
很喜歡莘善耍無賴、懟人的樣子,好可愛[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