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訛
“這藥極好,服下一覺到天明,雷打也不醒。”
莘善回過神來時, 已跟著眾人躲到了一間空茅草房中。
屋內只有眾人短促的喘息聲,屋t外是似遠又近的尖利叫聲。
耳邊心跳聲響得厲害,莘善回頭, 伸出手握住林槐顫抖的手。
林槐被突如其來的觸碰嚇到,猛地打了個哆嗦後, 便抑制不住地打起嗝來。
她慌亂地鬆開手, 下意識地想出聲讓他忍住, 又生生嚥下未脫口而出的話。
莘善只覺眼前一花,忽地, 一隻手臂從暗處伸來, 猛地捂住林槐的口鼻。
他掙扎著打了一個嗝, 身子便驟然一軟,被那隻手臂的主人緩緩地放倒在地。
莘善驚詫地瞪大眼睛望向莘祁末——他朝她輕輕呼了一口氣,帶著莫名的草香氣, 還裹挾著一絲微弱的噓聲。
怔愣間,一隻冰冷的手臂又驀地衝出,將莘善牢牢地箍在身側。
辛香氣,還有,屋外尖利地要劃破黑暗的詭異嘯叫。
莘善緊緊地靠在旺善身上, 屏氣凝神,雙眼死死盯著那扇漆黑的窗戶,彷彿要將那黑看穿、刺破,將那隻發出詭異叫聲的怪物拖出。
一種粗糙而沉悶的摩擦聲自屋外傳來,一停一頓, 緩慢地令人窒息, 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莘善襲來。
她聽到幾聲破碎細微的破碎聲, 像是反覆踩踏溼泥激起的泡沫泯滅聲, 又像是兩片溼潤粘膩的軟物黏起又分離的啵唧輕響。
莘善身子一僵,旋即猛地將臉埋在旺善的臂彎中。
旺善回應般地又環緊了幾分。
砰。
莘善身子一顫,隨後整個人僵住,一動也不敢動。
屋外那物似乎碰到了甚麼東西,停住了。
就在屋外。
“哈……呵…呵…哈啊……”
薄薄的牆壁擋不住它。
莘善能清晰聽到自它身上傳來的詭異輕響——滑膩的溼泥混合、密佈的蟲蝨進食、樹枝折斷、花草滋生……還有無孔不入的濃烈腥氣。
“哈、哈……來…嘎!來…了……”
沒有人回應它。
“呵……呵哈哈……”
幾聲奇怪的哼笑聲後,一聲巨大的砰響緊隨其後,從窗戶方向猛然傳來。
莘善緊咬牙關,依舊是一動不動。
忽然,幾聲苦極的呻吟聲響起——緊隨著的,便是那斷斷續續、令人不安的摩擦聲。
莘善只覺得寒毛倒豎,而就在此時,一聲飄渺陌生的聲音突兀地出現:“我看到了。”隨後聲音便如同被掐斷般消失。
四下裡,又只剩下那些原始的、令人絕望的聲音。
過了許久,久到莘善以為天都要亮了的時候,那些呻吟聲和摩擦聲驀地激烈起來,“咚咚”地敲著牆壁。
“它走了。”一旁的莘祁末忽地出聲,沉穩的聲音不容置喙:“出去吧。”
莘善等到那一群人細細簌簌地開啟門出去後,才遲疑地將臉抬起,可入目仍是漆黑一片。
“出去看看?”旺善柔聲問道。
莘善蹲在原地,搖了搖頭——她知道外面會有甚麼。
身後躺倒的林槐打起了輕鼾。
虛掩著的門被猛地踹開,砰聲後,是莘祁末那欠扁的的聲音:“出來!”
莘善仰著臉,緊皺著眉頭,盯著那道卡在門框裡的黑影。
“嘖!”那道黑影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這就把您嚇破膽了!?莘大小姐?”
“閉嘴!輪不到你來說我”莘善猛地站起,朝他叫囂道。
甚麼大小姐!她可從來沒當過甚麼大小姐!
“莘祁末給你膽了……”旺善陰冷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莘善猛地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吐出,閉上眼睛又睜開。
她快步走向門口,看也不看,猛地將擋在門口的莘祁末推開。對方猝不及防,踉蹌著砰地一聲摔倒在地。
那幾名大漢忽地將莘善圍住,她仰起臉,冷眼掃了一圈。
“莘祁末,不是你讓我出來的嗎?”莘善沉聲說道,“方才那是誰叫我小主師?”
大漢們忽地散開,莘祁末從地上爬起,託著後腰走至莘善身側,低聲說道:“……既然您承了這稱呼,便由您去殺了那隻惡鬼。”
莘善猛地抬頭,恨恨地瞪著莘祁末,一字一頓地說:“辦、不、到。”
“呵,只有您能辦到。”莘祁末壓低身子,暗啞地聲音和噴出的氣息一起撲在莘善面上。
莘善皺起鼻子,猛地將頭扭向一邊——她討厭他身上的那股苦澀的藥草味。
“滾開!”一聲暴喝,莘祁末便如離弦的箭般飛出。
他踉踉蹌蹌地向前衝出去好幾步,險些撲到,最終被那些七手八腳衝上來的大漢們扶住,才勉強穩住身形。
莘善欣喜地看向旺善,說道:“我們走吧!”
不料,旺善卻衝她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出不去。”
莘善一愣,眉頭緊緊地蹙起,不解地問道:“為何?……訛都走了啊,怎麼會……”
“要殺了它。”旺善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似是在壓抑著甚麼。
莘善扯住他的衣袖方要開口,卻被放肆的笑聲打斷。
“哈哈哈哈!”莘祁末笑得幾乎前仰後合,他掃了掃衣袍,又走近說道:“出不去,哈哈哈哈!當然出不去!”說著,便抬手去拍旺善的肩膀,卻被對方嫌惡地抖肩甩開。
莘祁末也未惱,哼笑一聲,轉身語氣輕快地說道:“過去看看吧!它送你的見面禮。”
莘善望著他的背影,煩躁地嘖了一聲,隨後使勁往下扯著旺善的衣袖,迫使他彎腰靠近自己。
莘善壓低聲音,附在他耳邊說道:“鬼怎麼殺啊!我為何……”
旺善卻歪著頭,嘿嘿笑了兩聲,截斷她的話說:“善兒是不是長高了?”
莘善的眉頭死死擰緊,手仍緊緊地攥著旺善的衣袖往下拽。
一聲細微卻刺耳的刺啦聲響起,而後卻被莘祁末惱人的聲音徹底打斷。
“真墨跡!”莘祁末揪著莘善的後領,毫不留情地拖著她往前走,邊說:“小主師,我奉勸你離那個男人遠一點。等你被他啃得骨頭都不剩地時候,哭都找不到墳頭。”
莘善腳下趔趔趄趄,剛站穩便猛地捏住後頸處的那隻手,發力狠狠一拽。
莘祁末頓時疼得斯哈一聲,弓起身身子,踉蹌著隨著他那隻手轉到莘善面前。
“輕點!輕點!輕點!”莘祁末用他那隻被莘善咬傷的手輕輕拍打她的胳膊。
莘善聞到他的血腥味猛地愣住,慌忙地鬆開手。
莘祁末用他的殘手捧著另一隻半殘手,抽著涼氣,細聲道:“都姓莘,為何對我這般狠毒!”
“誰與你同姓莘,誰知你究竟是哪個‘莘’!”莘善沒好氣地駁道。
“你這個……”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莘善猛地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悽楚的呻吟聲仍斷續傳來,莘善悄悄掀起一邊眼皮,只見擋在眼前的幾個大漢已退開一旁,那道張牙舞爪的黑影便徹底暴露在她眼前。
她正怔愣間,一點火光倏地亮在她眼前。
莘善低頭看去,竟是一隻紅腫不堪的手,正顫抖著舉起一隻火摺子。
“這樣就能看清了。”不懷好意的笑。
身後那人哼笑著用手臂搡著她前行,黑暗中那扭曲地形貌便一點一點地暴露在她眼前。
“……啊…救…哈、哈呃……”
是人。
能說話的人。
裸著身體如牲口般匍匐在地,哀吟不止的人。
手臂不自然地彎折顫抖,一條,兩條,多的從側邊鑽出,一條,兩條……像鳥的翅膀,又像魚的背鰭。
天上飛的鳥墜地,水裡遊的魚擱淺。
撲騰,掙扎。
眼中擠出一顆一顆、一顆一顆的淚珠,掛在臉上,煎熬地搜尋著出路。
嘴大張著,吐出痛苦的呻吟。
吐不出。
喉間堵著的,嘴中爆長的,是無數只深嵌在肉裡無法剝離的蟲卵,痛苦地等待著破繭。
腿徒勞地繃直,扯出再多的步子也攀不上那天,只能貼在地面,喀嚓、喀嚓,脆弱地折斷。
長著頭髮的肚子脹大到極大,一個個鼓起的圓包拽著黑髮,彷彿下一秒就要從肚中鑽出。
孩子。
莘善猛地拍落那火光,彎下腰便抑制不住地乾嘔起來。
仍是甚麼也吐不出,唯有口鼻間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臭。
“哈哈哈哈——啊!”莘祁末將手肘支在莘善彎下的背上,笑得前仰後合。
“看看,看看!這便是封廣元藏在府中的莘大小姐——哈哈哈哈!”
莘善死死捂住抽痛的腹部,強壓下喉間翻湧的不適,剛勉強直起身,便又被那腥臭衝得再度塌下腰去,乾嘔不止。
“小主師,”莘祁末趴在莘善的背上,沉沉地壓著她,“這可不行啊,哪有偃師怕這個的呢?”
莘善強忍著欲嘔的衝動,可一聽到那恐怖的呻吟,便又俯身乾嘔起來。
泛上一股腥甜。
“老二!”莘祁末直起身,招呼身旁的大漢道:“拖出去吧。”
“嘎……布、哈……救、幾……啊!!”
隨著那呻吟聲漸漸微弱,莘善勉強直起身子,蹙緊眉頭,用手掐著自己的脖子,試圖壓下喉間那股灼痛。
“如何?”莘祁末將胳膊壓在莘善肩頭,笑吟吟地朝她問道。
莘善死死盯著那呻吟消失的方向——城門,默不作聲t。
“開眼……欸!”
旺善猛地將莘祁末推開,一把將莘善拽到自己身旁。
莘善揮開他的手,冷聲道:“滾開。”
“善兒……”
“好,好,好!走!”莘祁末又湊過來,用手臂搡著莘善走,“不管這個人了!跟我們一起!”
“你也滾開!”莘善猛地將他推開,頭也不回地轉身便走。
“善兒!你去哪……”旺善跟在她身旁問道。
莘善抿緊嘴唇一聲不吭,只是沉著臉又折返回方才那間茅草屋中。
林槐仍打著鼾,睡得正沉,彷彿外間種種紛擾皆未入他的夢。
莘善在他身旁蹲下,靜靜地望著他。
“這藥極好,服下一覺到天明,雷打也不醒。”莘祁末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莘善輕嘆一口氣,伸出手托住林槐的身子,將他穩穩打橫抱起。
果然不醒。
“善兒!給我!”
“這小身板,勁真大……”
莘善轉過身,望向正伸著手臂、等她將懷中的林槐遞過去的旺善,說道:“我不。”
【作者有話說】
搬來搬去[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