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人一貓
“這麼喜歡他……那便養著他吧。”
莘善第一次覺得這個車廂太小, 太擠了。
烤魚都被林槐吃完了。莘善不餓,因此沒有吃,反倒惹得林槐羞紅了臉道了歉。
旺善讓她回馬車睡, 可她擔心林槐,非要和旺善大眼瞪小眼, 在破廟裡守了一整夜。
林槐受了傷, 睡得也不甚安穩, 而莘善徹夜未休,天亮時站起身, 腰痠背痛得差點栽倒。
旺善將她背起, 嘆了一口氣, 說:“都說了讓你去車裡睡……”
莘善昏昏沉沉地趴在他背後,無意識地輕嗅著那股熟悉的氣息,咕噥道:“好涼……”
“……快到了。”
忽然, 莘善聽到一聲貓叫,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急忙支起身子張望——只見妙妙正豎直尾巴,立在馬車頂上俯視著他們。
莘善立馬轉身朝林槐說道:“你等一下!”
林槐也警惕地瞥了一眼妙妙,隨後朝莘善點了點頭, 便停下了。
旺善忽地將莘善往上一託,引得她驚呼一聲,緊緊勾住了旺善的脖子。
“妙妙又不會吃了他,用得著這麼防備嗎?”
莘善勒住他的脖子往後扳,迫使他看向自己:“少廢話, 你先去抓住它。”
“辦不到。”旺善頭顱高高昂起, 只得從眼角擠出些餘光, 斜睨著緊貼自己耳畔的莘善。
“你!”
說話間已至車廂前。妙妙喵嗚一聲, 從車頂躍下,輕巧地落在莘善肩頭,親暱地蹭著她的脖頸。
莘善被旺善放下後,立馬將妙妙抓下來,緊緊抱在懷裡。
“你不許傷人了!”莘善板起臉,對妙妙說。
妙妙夾著嗓子“喵嗚”一叫,一雙圓睜的綠眸瑩瑩發亮。
莘善摸了摸它的頭,沉吟一聲,便對站在不遠處的林槐說:“林槐!過來吧!”
身旁忽地傳來一聲輕嗤,莘善皺眉望向倚著車廂的旺善。
旺善原本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見莘善望過來,旋即裂開嘴笑起,對她說道:“他要和我們同行嗎?”
莘善愣了下,囁嚅道:“都去白川城,而且林槐他……”
“要去白川城?”
林槐抱著胳膊走近了。
懷中的妙妙繃緊身子,發出“嘶嘶”的警告聲。
莘善捂住妙妙的眼睛,小聲說道:“不是你說的嗎……”
“是……”
林槐侷促地站在他兩人面前,笑了笑,又垂下頭。
“拿著!”說著,旺善向林槐丟去一個布包。
“換好衣服再上來!”
莘善望了一眼林槐,也跟著旺善上了馬車。
“你把你的衣服給他了?”他抱著妙妙,坐到他旁邊說道。
“那是他自己的包袱,”旺善垂眸,手在衣袍上輕拂兩下,“裡面那件還算乾淨。”說罷,長嘆一聲,身子往後一仰,後背貼在車廂壁上。
莘善低下頭,摸著妙妙柔軟的毛髮,小聲咕噥道:“嘆甚麼氣......”
“我樂意……別太過了。”
莘善不解地望向他,剛要詢問,卻被林槐的敲門聲打斷。她拉開門,側身示意他進去坐好。
妙妙蜷在她懷裡,尾巴嚴嚴實實地蓋住眼睛,一副眼不見為淨的模樣。
林槐抱著那個粗布包袱坐在莘善對面,朝她笑了笑,又望向旺善,但只一眼便倉皇地垂下頭。
莘善也察覺到異樣,只恨車廂還是太小,三人一貓擠在一處,沉默如潮水般漫上來,淹沒了所有未說出的話。
清晨的鳥雀很是吵鬧,嘰嘰喳喳地落在車頂,又驟然噤聲,“撲稜”一聲全飛走了。
莘善抿緊雙唇,低垂著頭,摳弄著自己剪短又長長的指甲。忽然瞥見膝頭有處汙漬,便用指甲反覆刮擦。
一隻慘白的手驟然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涼意貼著皮激起一連串的戰慄。
莘善轉頭望向他——那人仍是後仰著靠在車廂壁上,一雙漆黑無神的凝在她臉上,卻不知究竟在看甚麼。
“要摳破了。”旺善輕聲說道。
莘善皺了下眉,拍掉他的手,說道:“摳不破。”
“你那手勁……”
莘善面上一熱,撲到旺善身上捂住他的嘴。
她偷瞥了林槐一眼,見他仍低垂著頭顱,暗暗舒了一口氣,輕咳一聲,鬆開手坐正身子道:“我們甚麼時候啟程?”
林槐抬起頭,怯怯地望向她,卻在旺善出聲的剎那迅速低頭。
“沒有馬伕……怎麼走”
莘善不解:“我們不是早就沒有馬伕了嗎?是……”
旺善打斷她說:“誰來駕車?……你?”他用手指戳了戳莘善的後背。
莘善往一邊挪:“我不會。不都是……”
“你?”旺善的那根手指又戳向了林槐。
莘善一把抓過旺善地手臂,歉然地朝林槐笑笑,轉頭正色道:“林槐不能駕車,他受傷了。”
“怎麼就不能……”旺善似是受不住她的眼神般,頭朝一側偏去。
林槐忽然站起身,弄出些聲響示意自己要去駕車。
莘t善連忙起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壓回座位。
她咬了咬牙,說:“那我去駕車!大不了走慢一點!”
話音剛落,旺善便猛地坐直身子,拍手道:“好!好!我跟你一起!”
莘善剜了他一眼,攏了攏懷中的妙妙,隨即推開車門,邁步而下。
旺善也緊隨而至。
車轅座坐了兩人綽綽有餘,但莘善和旺善卻擠在一起。
莘善癟著嘴,緊摟著妙妙不說話。旺善哼著小調,擠著她。
他倏地攥緊韁繩,復又鬆手,一掌拍在額間道:“糟了!忘了他們了!”
說罷,旺善縱身躍下馬車,回頭對莘善囑咐道:“坐穩,莫亂動。”隨即疾步奔向破廟前的大槐樹。
莘善見他著火急火燎地領著那一隊人回來,還將幾個動步履蹣跚的人塞進了車廂裡。
她不解地看向坐回她身旁——他正衝著她咧嘴笑——便道:“你急甚麼?天還早呢。”
“我怕太慢,你駕車栽進山溝裡。”旺善嘴角笑意微收。
“我又沒亂動。”莘善擰著眉,側過臉去不再看他。
“呀,我錯了,是我多想了!”
“……你自己趕吧。”莘善悶聲說完,跳下車,一把拉開車廂門鑽了進去。
“善兒!”旺善扒著前窗,眼巴巴地看著她。
“我困了。”莘善打了個哈欠。
“……好吧。”
一聲鞭響,馬車終於緩緩行進。
莘善是真的困了。
她又打了個哈欠,抬手拭去眼角擠出的淚水,一抬眼,卻見對面的林槐擰著眉,正憂忡忡地看著她。
“有甚麼事嗎?”莘善問他。
林槐搖了搖頭,但仍望著她。
“餓了……”莘善又打了個哈欠。
林槐敲了敲桌面,示意莘善看向他。莘善揉了揉眼眶,懶洋洋地支著憑几,見他以手代筆,緩緩寫下一個字。
“……你?”
林槐點點頭,指了指車前駕車的旺善,隨即又寫了一個字。
莘善眼皮沉沉,實在睜不開眼去看他寫下的字,便朝他懶懶攤開手掌,說:“寫我手上。”
懷中傳來妙妙的輕叱聲,莘善用手指戳了戳它。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的掌心忽然傳來細細密密的癢意,一點暖緩緩地在她掌心中滑動。
她不自覺地蜷起指尖,勉強睜開一隻眼看向林槐——只見他面色緋紅,抿著唇顰起眉,一雙晶亮的眸子凝著她的掌心。
莘善一愣,輕聲問道:“爹?”
林槐摸了摸鼻尖,點了點頭。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前頭傳來旺善的籲馬聲。
莘善移回視線,朝林槐用力搖了搖頭,邊說:“他不是我爹。”
林槐神色微怔,隨即又抬手在莘善手上寫下一個“莘”字。
莘善皺起眉,問道:“他說他姓莘?”
林槐輕輕點頭,縮起身子,只悄悄抬眼看她。
莘善也不知怎麼了——她本該告訴林槐,旺善他不姓莘,可話卻沉在肚子裡,怎麼也浮不上來。
她又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只當是睏意昏沉、頭暈腦脹,索性不再多言。
她站起身,將妙妙拋到軟榻上,自己也猛地栽了進去。
她又勉強抬起手,指了指車廂角落裡那三個乾瘦呆滯的身影,悶聲說道:“離他們遠些……別碰。餓了就叫我……搖醒我。”
說完,莘善便一把撈過妙妙,沉沉地睡去。
叫醒她的人是旺善。
莘善半睜著眼看了他一眼,又抱著妙妙翻了個身。
“吃飯吧。”旺善在她耳邊說道.
“……嗯。”
莘善正昏沉著,忽覺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背,將她從踏上緩緩扶起。
旺善的氣息襲來,她猛地驚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說道:“林槐呢?”
他無辜地眨了眨眼:“不在這兒。”
莘善瞪了旺善一眼,一把將他推開。
車廂內空蕩蕩的,哪還有林槐的影子?就連那三個形容枯槁的僕人也不在了。
“吃飯吧。”旺善又催促道。
莘善顰起眉,一把拂開他拽著自己衣袖的手,瞥了一眼窗外的天光,說了句:“不吃了,趕路吧。”說罷,便又躺回了軟榻上,盯著車頂發呆。
林槐若是當真被旺善殺了的話……她也是無可奈何的。
木已成舟。
她不該睡的。
莘善嘆了口氣,以手掩面。
人鬼殊途,本就不該同行。
鬼最是喜怒無常,出爾反爾。
莘善撇了撇嘴,心想自己也該早些遠離這些鬼物。
旺善推了推她的肩膀,長嘆一聲,道:“還活著呢。”
莘善的手指微微分開,露出一隻眼睛盯著他的臉,無聲地控訴著。
“真沒騙你。”旺善苦笑著豎起三根手指。
“……只有那三個人活著?”
旺善無奈,又豎起一根手指:“林槐也活著。”
“真的!”莘善猛地坐起身。
旺善點了點頭,側身指了指車窗,說:“在那邊啃乾糧呢。”
莘善跳下軟榻,推開窗欞,便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樹蔭下,坐了一排人,而林槐正在其中。
林槐察覺到她的視線,放下啃了一半的乾糧,笑著朝她招了招手。
莘善也笑著招手回應,忽然肩頭一沉。轉頭看見旺善湊到她耳邊,笑眯眯地說:“這麼喜歡他……那便養著他吧。”
“養?怎麼……為何要養他?”
旺善臉上笑意更甚,慢條斯理地從懷中摸出個用綢緞捆紮的木匣。
莘善呼吸一滯,目光在木匣和旺善面上來回遊移。
“給他種上。他便永遠跟著咱們了……死也不休。”
【作者有話說】
寫個章節標題絞盡腦汁,累[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