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該做的事
“少吃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莘善痛苦地閉緊雙眼,不停地揉按著眼眶。
“喵!”
忽地兩雙筷子插在她胸前,分散了她眼睛的痛楚。莘善悶哼一聲,艱難地睜開一隻眼,卻見旺善一臉擔憂地坐在她胸前望著她。
“旺善?”
她晃了晃頭——痛楚基本上已經消褪了,除了胸前四點。她伸手摸了摸旺善的頭,緊接著看向窗外。
天光已大明。
莘善吃了一驚,急急地掀開被子,跳下床,卻不小心碰落身側的東西。在它落地前,莘善迅速將它撈起,定睛一看,卻是一個空空的水囊。
所有t記憶迅速聚合拼接,莘善呆愣愣地看著手中水壺。半刻鐘後,她哀嘆著拍了一下腦門。
“完蛋了……”
旺善在她腿間旋轉,蹭癢。莘善生氣地將它撈起,惡狠狠地捏著它的腮肉。
“小壞蛋!是不是你乾的?!”
“喵嗚……”
莘善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將臉埋進旺善肚子上的軟肉裡,悶悶地說:“旺善只是只貓啊……是夢吧。”
話音剛落,她突然抬起頭,再走到窗邊,往外看,隨後又低頭朝旺善笑了笑,說:“睡過頭了,嘿嘿。旺善餓了吧?吃中食了。”
莘善將旺善放在桌子上,又從懷中掏出肉乾,撕成細絲後放在旺善面前。
“吃吧,我不餓。”
她笑眯眯地看著旺善,手中的水囊像是眼不見心不煩地隨手扔在了角落裡。莘善有個好習慣,那就是她很會無視掉某些東西。
旺善終於低下頭準備嘗試吃掉那些肉絲,屋外卻傳來一陣喊聲,將旺善嚇得躥到了角落裡。
“莘善!莘善!莘善!!”
莘善看向在角落裡炸毛的旺善,咂舌一聲,煩躁地開門,想看看是誰打擾她和旺善幸福的進食時刻。
要知道,你無視了那個東西,而那個東西很可能不會無視你。
莘善推開院門,探身往小巷裡看,卻見一青衣男子的背影正瘋狂地遠離她。
她喊了一聲:“茅汀碩!”
聞言,那人猛地站住,幾乎要栽倒在地。他穩了穩身形,扶著牆垣,回頭看向莘善,說:“哈……你開門就不能……哈,吱一聲嗎?”
莘善走入小巷,捂著嘴,笑道:“大白天的,你害怕甚麼。”
茅汀碩猛地轉回頭去。莘善看到他的耳尖泛紅。
“嘖,你怎麼沒來上課?”
莘善已走到他的身後,站在三步遠處,玩味地看著他故作鎮定,微微陀起的身子。
他穿了他最好的衣服,
“起晚了。”
“你!”莘善現在很想繞到他的面前,看看他現在是如何的表情——一定很有趣。但是她決定這次就體貼地放過他,畢竟他可從來不敢踏進這條巷子,就連遠遠望著也不能。她現在有些好奇是出了甚麼事了,竟讓他主動踏進這裡。
“下次你就別來這裡了。你不是很怕這裡嗎?再有一次的話……我可能就是死掉了吧。”
“你!”
莘善看著他憤怒地回頭瞪她,但在與她四目相對時又迅速回頭,結果導致重心不穩而摔倒在地。
莘善也隨著他蹲下身,看著他輕顫的睫毛。
茅廁的睫毛挺長的。想到這,莘善撅起嘴,努力回想昨晚鏡子裡自己的睫毛,卻聽見茅汀碩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沒事啊……”
“我能有甚麼事。”莘善不解,心中卻悄悄打起了鼓。
“唉,昨天,焦明生那幾個小子害了春病,惹了癩瘡,今兒一早,尋凌又吃壞肚子了……聽楊大爺說,你昨晚去了他屋?”
“他……我又沒吃他東西。”
莘善低下頭,用手指順著磚塊縫隙滑動。
“……嗯。”
莘善見茅汀碩撐起身準備離開,便叫住了他,支支吾吾地問道:“封……凌哥哥說我甚麼了嗎?”
她盯著因茅汀碩拍打衣袍而在靴子邊激盪的衣角,聽見他說:“沒,”輕笑一聲,莘善抬頭仰望,但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忙著吐別的,吐不出字來。”
莘善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懷疑了。
她已經不下十次抓到茅汀碩盯著她出神——當然,他是盯著莘善的背影走神,但這讓莘善很不舒服。
莘善一隻手摺到後背,撓了兩下,回頭看向那雙閃躲的眼。
“我後背上有甚麼東西嗎?”
“沒……沒有。”
莘善回身看他。
說實話,莘善現在有些忐忑不安。她很在意茅汀碩對她的看法,即使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她做的。她還沒有確認封尋凌現在的情況,只聽得茅汀碩說大家懷疑是瘧疾。
一股艾草香飄來。
莘善微微抬頭透過只開了一絲細縫的窗外瞧,卻聽到茅汀碩輕嘆一聲,說:“我怎麼能傻到來問你啊……唉。”
莘善不滿地皺起眉,將下巴擱在椅背頂部,說:“甚麼?!為甚麼不能問我?!”
“你說”,茅汀碩的手指輕點在桌上,“甚麼!”莘善沒好氣地盯著他的側臉,但懷中小鼓卻在不知不覺中敲得越來越急促。
“呵……嘉洺是喜歡尋凌嗎?”
莘善愣住了,卻又在與茅汀碩短促的一記眉眼相接下回神。
“我……甚麼啊,我怎麼會知道。”莘善訕訕地偏頭,垂眉。
“那為甚麼嘉洺要去照顧他啊,明明他哪裡……”
莘善看到茅汀碩罕見地露出嫌惡的神情。
“嘉洺姐善良吧。”
“嗯。”
莘善的臉縮在椅背後,她透過空隙看向那張仍無法釋然的臉。外頭有講話聲,隨後就有一股白煙鑽進這間小小的耳房裡。
茅汀碩站起身,將窗戶關了個嚴實,背對著莘善說:“不早了。去吃飯吧。”
“哦……”
莘善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走,站在茅汀碩背後摳著手指。
“中飯都沒吃,現在還不餓嗎?”
莘善盯著眼前茅汀碩背後的衣料——青色的艾草香。
“你……你們不懷疑是我把封尋凌肚子弄壞的嗎?”
面前的衣料瞬間切換,變成青色裡夾著白色——艾草燒出了白煙。
“你?你怎麼弄他?”他話裡帶著笑意。
“那以前……”莘善不知為何想要辯駁他。
“行了,吃飯去吧。”
“知道了。”
莘善故意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開啟門,鑽入了白煙中。
莘善沒有去共膳堂。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乾巴巴的火燒,掰了一半,邊走邊啃。
煙依舊很濃,幾乎要看不清面前的幾步路,尤其是她回院的這條路。
她屏著氣,眼睛卻被燻得有些不舒服。莘善止步,用衣袖胡亂地搓了搓眼睛。可是再睜眼時,她卻看見前方煙霧中有個模糊的身影,約莫九尺多高。
這不可能?!
恐懼將她釘在了原地。
過了好半晌,她都要以為自己聾了,耳朵終於捕捉道幾絲說笑聲。她小心翼翼地深吸一口氣,盯住前方,慢慢地往後挪動雙腳。
可是天不遂願。莘善腳後跟墊在一個硬物上,幾乎瞬間,一聲淒厲的貓叫聲從她身後響起。
莘善渾身僵硬地聽著那“隆隆”的腳步聲越來越大,看著那令人窒息的身影越來越近。
“莘善?”
封廣元撕開了那駭人的影子,衝進莘善的眼簾。
“那貓兒呢?”
莘善只覺渾身癱軟無力,頭腦昏昏脹脹,勉強立住身體,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哪怕被煙嗆得不住地咳嗽。
“遮住口鼻就不嗆了。”
莘善感覺到封廣元的手搭在了她後背上。
“貓兒呢?”
莘善搖搖頭。後背被輕輕地拍了兩下。
“嘖,府裡怎麼進貓了呢”
“封伯伯,你怎麼在這裡?”
莘善抬頭看向他。
“哦,我來祠堂看看。”
莘善視線越過他,看向前方——那個身影確實是沒了。
“封伯伯,凌哥哥還好嗎?”
“嘖,別提了。”
莘善看著他的手揮散身邊的白煙,像是要趕走甚麼令人厭煩的東西。
“吃飯了?”
“嗯。”
“少吃點亂七八糟的東西。”
“是。”
莘善恭敬地行了禮,終於送走了這尊大佛。
她安靜地等了一會,確認周圍沒有人,便小聲地喚道:“旺善?”
沒有回應。
她又試著喚了幾聲,仍是不見旺善的身影。莘善覺得旺善應該是回了小院,畢竟不論是鳥獸還是人,受了傷最先想起的地方總是自己的巢。
經過祠堂的時候,莘善飛速地瞥了一眼——早早亮起的長明燈將緊閉的大門照地黝黑髮亮,像是……在呼喚她。
莘善。
她停下腳步。不知為何,眼前的白煙變得更濃了。
轉身,走了十幾步,她便站在了祠堂門前。
燈火已燒不透濃煙。她的下半身也淹在濃煙中,只有那烏黑的門仍清清楚楚地立在她眼前,還有那祠堂後九層白塔。
莘善視線下移,瞪大雙眼看向自己按在黑門上的手。
門開了,煙湧了進去,打著旋吞沒了四周一切,只餘下正中間的一尊巨大人偶和飄飄悠悠的無數條絲線。
常年緊閉的眼睛好似睜開了一樣,逼視著莘善。
她胃裡翻江倒海,四肢百骸都在顫抖,發軟,卻仍直愣愣地立在原地,或者說是飄。
她的身子直接衝向了那顆巨型頭顱的面前。
她知道的,這個人偶是她的祖先。她是這個祠堂唯一一個擁有完整血肉、完整骨架的人偶——完整的屍體。
沒人和她說過,可她是知道的,她是明白的。
從未敢仔細端詳過的臉就這樣迎在她面前,她感覺自己的七竅都要湧出鮮血來——這顆頭像是會變大般,倒映在她眼裡愈來愈大,愈來愈大,幾乎要將她整個眼球撐爆。
她的眼睛確實在切實地看著,可是卻像瞎了一樣,看不見祖先的臉。
她無法看到她t。
汝已犯大忌。
甚麼?莘善看到那張臉動了——如紙般的面板嘩啦嘩啦地伸展。
她的嘴動了。無數的森白牙齒掉落在乾癟、枯黃的舌面上,翻滾。
轟隆轟隆的響聲錘在莘善身上,像粗壯的麻繩一樣捆著她,將她往下送。她聽到她在尖叫,可是她卻如啞巴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像快要溺死的人一樣,胸腔裡喉嚨裡鑽進了堅硬如鐵的水。她覺得她瞎了,眼前一片漆黑。
耳道轟隆隆地被灌進冰冷,堅硬,腐舊,恐懼。
莘善被吐了出來。她雙手撐著池邊,將整個身子拖了出來。她抖著身子,回頭看向平靜的池面,即使是她身上的水迅速回流也沒有激起一點漣漪。
“喵嗚。”
莘善緩緩轉頭看向前方。她從來沒見過東苑大門離這池水這麼近過——幾乎只有五步遠。
門外的光溫柔地勾勒出一條條曲線,並貼心地鍍上一層紅暈。
莘善看著端坐在門檻上的旺善。
帝屋樹沙沙作響,溫暖香氣包裹著她冰冷的身體。
她知道自己帶出了不該帶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春天瘧疾機率還是蠻低的[捂臉笑哭]不管了,反正拉的很慘烈。人總會找到對症的病的[讓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