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流光相皎潔 “媃兒,別咬”
她纏著鄔憫, 雙手自覺攀上他的後頸,說話時溫熱氣息撲在男人高挺的鼻尖泛起絲絲癢意。
鄔憫笑著抬腿將人往上掂了掂,沒急著回答她的問題, 兩指捏住她臉頰處絲毫不掩警告意味:“真記住了?”
他算是明白, 她的甚麼話都可信,唯獨飲酒一事,從前說不碰不碰, 可倘若遇到好酒, 稍微不曾看住就將自己灌得爛醉。
“那你給不給我說!”他有些太兇, 宋樂棲控訴, “是我不能聽嗎?”
“當然可以, ”鄔憫笑道:“只是要把有些話講清楚,免得有些人抵賴。”
她不贊同這話,抬眸問:“我何時抵賴過?”
“嗯, 沒有。”只是將他拒之門外卻又用野貓當藉口。
“探子傳話回來, 徐嶸承、陳仰與前任幷州王關係密切,他出事時,兩人臨陣倒戈,這才得以保全自己。”
“宴席之上,無論是徐嶸承還是陳仰都未主動提及對方。”
宋樂棲聞言思忖:“或許他們真的斷交了?”
畢竟他們這樣的人, 十分交情中能有一兩分為真已是不易。
鄔憫微微搖頭:“只要他們還有利益糾葛,就永遠不會斷交。”
“夫君,”此地不易,她從未問過, “陛下為何封你為王?”
你又怎麼甘心屈居幷州與這些人轉弄權術?
鄔憫彼時是立了功回京的,新帝即位,為了穩定山河, 他不會行明封暗降這樣的事。
除非,他是自己答應的。
“江山穩定則無將。”鄔憫對上她霧濛濛的雙眸,忽而輕笑一聲,揶揄道:“王妃勿憂,我且有些家當。”
宋樂棲眼含深意覷他兩眼,模稜兩可的答案叫她沒了深究的心思,只輕輕點頭。
“我今t日同阿福去找鋪子,聽見百姓談起幾日後的中元節遊燈會,前任幷州王落馬以來便是太守主持,今年你要去嗎?”
此處倒甚是怪異,偏在中元節設此盛會。
鄔憫初到幷州,還不曾正式與百姓打過照面,中元遊燈鄰城遊客慕名而來,此時當是最好的機會,只是此處魚龍混雜,若是貿然出面,恐有危險。
“自是去的。”
宋樂棲胭脂巷的鋪子自盤下來就緊鑼密鼓的開始裝點,再有幾日便能開張了,眼下她也沒閒著,白日裡便帶著兩個丫頭四處逛逛,打探風情民俗,夜裡便拿了冊子將一天的所見所聞記錄在案。
鄔憫每每夜裡踏進梅苑便能瞧見她用氍毹將自己裹成小小一團,白皙均勻的手指捏著玉筆時而皺眉時而舒展。
他喚她也不應,恍若未聞,鄔憫只得低聲嘆氣自顧地坐回榻間,偶爾也伸手將人一併抱去。
七月十五 中元燈會
長夜靜謐,忽有明燈點亮都城,街道譁然喧囂,十里長街中顏色各異,沿河更是熱鬧非凡。
掛著布幡的店鋪不勝列舉,遊人掩於其間,祭祀之後,這幷州城終於又迎來了新主,眾人知曉,新主之名曰鄔憫。
街上人多眼雜,宋樂棲裹著雪白大氅,手中提著一盞蓮花燈,隨著人流擠至一處面具攤子,老闆手中拿著凶煞面具吆喝著,偏生不少人購買。
宋樂棲眨著眼,存著入鄉隨俗的念頭,四下張望原來阿福同小君不知何時便被人群衝散,她笑著嘆此處人多。
旋即又伸手從荷包中拿出碎銀遞給老闆:“我要一個長眼寬耳的面具。”
老闆百忙中應了她的話:“姑娘,你的面具。”
“多謝。”宋樂棲抬手接過,將面具扣在面上,又順著人群擠出去。
一片雪白於人群中鶴立,冷靜面容下不由藏著幾分慌亂。
一批批人流自眼前晃過,她訝然今日盛況心中又不由得憂心,場面混亂不控,她需得迅速和阿福她們會合。
蓮花燈依舊握在手中,濃密而纖細的睫毛微微上翹,宋樂棲一雙靈眸四下尋找,忽而一聲“王妃”傳進耳中。
凌冽的一聲具有石破天驚的強大力量,恰好能穩住宋樂棲此刻懸在半空的不安之感。
她側身回眸,蓮花燈晃盪著忽明忽滅。
阿福同小君擠過人群撲向她,兩人皆紅著雙頰,臉上還殘餘著未來得及收回的驚慌,阿福急的快要哭了。
“王妃,嚇死我們了,”小丫頭撇著嘴忍著眼淚,後知後覺的害怕頓時湧上心頭。
她哽咽著抬手握住宋樂棲雙肩,掐著發緊的喉嚨解釋:“方才我和小君見您要去買面具,您前腳剛走,就忽然來了一群人把我們擠了出去,再回過神我們就不知被擠去何處了。”
宋樂棲抬手拭去阿福眼角的一滴淚,又摸了摸小君的頭,“別擔心,我這不是沒事嗎?”
她說完話微微側身牽起兩人的手詢問,“你們呢?有沒有事?”
小君:“王妃,我們都沒事,此處太過擁擠,我們還是早些回府吧。”
本是中元節,卻要辦如此盛會,究竟要藉著由頭行多少罪孽。
宋樂棲闔眸忖了忖,微微點頭應了小君的話。
此處正位於城中,人流密集馬車行駛困難,是以主僕三人打算行至人少的地方再叫馬車。
許是宋樂棲一席白衣太過打眼,一路上不知多少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忍著不適,剛想攏上帽子隔絕視線便聽小君驚呼一聲:“小心!”
不知何時,遊人尖叫著逃離,四處湧出的布衣殺手迅速將三人包圍,閃著銀光的寒劍自宋樂棲面前劃過,千鈞一髮之際小君上前將宋樂棲推開,刀刃在後背劃過她悶哼一聲。
“小君!”
十餘名布衣殺手幾乎一言不發,見第一次下手失敗又立即出手。
慌亂間,衣著一致的暗衛持刀殺出一個缺口,趁著殺手無暇顧及,宋樂棲蹲下身將小君平放下來。
“王妃……”小君呢喃著,後背傷口扯著痛意,她早有些堅持不住,見有人支援過來心裡掛念也斷了,沒了支撐僅僅兩息便疼暈過去了。
“小君、小君……”宋樂棲不斷喊著睡著的小君,到最後幾乎變成了氣聲,一遍又一遍。
眼角晶瑩一串一串似雨霖鈴承接的無根之水落下,地上頓時濡溼一片,若不是幫她擋那一下,小君不會受傷。
周遭嘈雜的嘶吼與刀戟相交的刺耳聲交雜縈繞,宋樂棲跪坐在地,手掌觸到小君冰涼的手指。
她脫下大氅手忙腳亂地裹在小君身上,回頭時阿福渾身顫抖著,早已驚懼的失聲,卻在目光交匯時朝她撲來。
此時,她腦中唯剩下一個念頭:先離開。
可何處又是安全的,離開這,會不會又遇到其他殺手。
國公府小姐的人生至今順風順水,卻在這個不知名的雪夜,品味到了驚懼和無助。
護衛和刺客打的有來有回,布衣殺手訓練有素,纏在一起便像一堵黑黢黢的牆,毫無縫隙、密不透風。
其手法陰險無比、刀刀狠厲,好在暗衛們佔著人數的優勢,周遭空氣彷彿被席捲一空,她也早已忘卻呼吸。
“快!在那邊。”
“快走!快!!”
怔愣間,巷尾傳來一陣火光,一聲聲吆喝鑽進耳廓觸及靈魂將她從無措中拉回。
不算亮的巷中,唯餘宋樂棲身上的白及她身邊的燈氤氳出一團溫暖。
鄔憫赤紅大氅蹁躚翻飛,翻身下馬時目光一刻不曾移開。
宋樂棲似乎也要抓住那團熾熱了,卻在觸碰到冰涼手指時恍然闔眸,沒了意識。
王妃暈過去的訊息不脛而走,葳蕤院中亂成了一團,卻沒人敢在鄔憫面前失了分寸。
丫鬟小廝恭敬的在門外侯著,阿福已然振作起來去陪著小君了,鄔憫為她請了最好的大夫問診。
屋內門窗緊閉,今日的風似乎額外通情達理,沒了呼嘯聲,院中也少了一場梅雨。
嚴寒天凍,榻上女子尚未轉醒,額間的汗珠卻一粒粒滴落,從白皙額頭滑落至濃密髮間。
宋樂棲一雙手緊緊捏著被子,控制不住的搖頭,慘敗唇珠被硬生生咬出了血色。
此番情景落入眼中,鄔憫心尖刀扎似的疼,本以為自己早已部署完整,雖不能言萬無一失,至少能護她周全,可還是讓她和身邊人受了傷害。
赤紅大氅不知去了何處,雙手握拳一高一低落於圓桌、左膝之上,他面色陰沉如墨,見她要將唇角咬出血來,才回過神兩步並做一步行至榻前。
他彎腰將人摟進懷中,用帕子擦拭宋樂棲額間臉頰的汗珠,又輕聲哄道,“媃兒,別咬。”
邊哄邊用大掌輕輕拍著她有些單薄的後肩,“是我錯了。”
鄔憫哄著人,似鷹般銳利的眸子難得失神,不知聚焦何處,鋪天蓋地的內疚洶湧咆哮,令他無法安寧。
他會找到幕後主使,讓他付出代價。
宋樂棲不知他的一番決心,夢中景像光怪陸離,小君與阿福皆立於逆光處喚她,她有心上前,卻怎麼也不得團聚。
不知何時,又換了場景,鄔憫被人逼至懸崖,黑衣人將橫刀立於她脖頸處,以此要挾他就範,她哭著喊著,卻好似無聲啞劇。
“不要!”
她終於喊出聲,原來是夢醒了。
宋樂棲大夢初醒身上汗涔涔地粘膩,她睜開眼下意識皺眉,還沒來得及回想便發現自己此刻正被人摟在懷裡。
她低頭看了看被她緊抓在手中的衣角,慘白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出甚麼話來。
許是鄔憫察覺到懷中動靜,低頭便對上她那雙惺忪杏眸,溼漉漉的,小鹿般天真。
在這一剎那,鄔憫幾乎要以為她忘卻了一切,思緒就停留在扎著雙丫髻,手中拿著冰糖葫蘆一蹦一跳的時候。
受了驚嚇轉醒,誰也不能保證甚麼,不知她還記得多少,是以,開口時聲音帶著微小的探究:“醒了?”
他的嗓音格外低沉冷冽,宋樂棲緩了一陣,似才回過神來答話:“嗯。”
一字吐出,外頭又傳來一陣呼嘯風聲,波濤洶湧彷彿吹起千百里梅浪。
這樣的喧囂有些駭人,宋樂棲不禁抬起手捂住雙耳往男人寬大溫暖的懷裡鑽,鄔憫配合得將人擁得更緊。
半晌,思緒回籠,雙臂輕垂,她仍舊低著頭,甕聲甕氣有些怕地發問:“小君……她怎麼樣了。”
“放心,已經沒有危險了,如今只需靜養。”鄔憫的語氣裹挾著明顯的哄慰,說話間,他輕輕拉開距離,手掌撫上她終於有些血色的臉頰,不帶任何情慾地摩挲著,臨了又補了一句:“阿福陪著她的。”
宋樂棲聞言抬頭,心底千萬石重的t大石忽而落下,眼尾不禁染上些劫後餘生的後怕,鄔憫的話無疑是一劑定心良藥,眼下,她終於有了哭出聲的勇氣。
一時間,風聲停止喧囂,無比靜謐的室內唯餘她傷心、破碎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叫人聽不真切。
“乖,已經在查了。”
她低頭,感受到鄔憫大拇指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珠,淚痕留下令人心疼的斑駁,他輕聲安慰著。
鄔憫心中難得洶湧,想再做些甚麼令她好受些。
是以,他微微用力,嬌軟正在此刻抬頭
宋樂棲眼神中帶了些怔愣,她在鄔憫無比輕柔的哄慰中品到了一絲強勢。
還來不及細究,驟然天旋地轉,她被人拉近,眼眸處覆上了一片溫熱。
再分開時,鄔憫唇上便沾上了屬於她的晶瑩。
一瞬間,煙花在腦海中綻開,不合時宜的畫面紛紛上湧,使她分心,將她扯出難過。
或許他不願見她陷入痛苦,不管怎麼說,他確實做到了。
烏雲密佈,連日不開。幷州城內氣壓低迷,彷彿那一場盛會掠奪了全城往後數十日的精力。
王妃在燈會遇刺的訊息雖被有心瞞下,卻依舊不少人知曉,陳仰便是之一。
官堂之上,陳仰難得坐直在太師椅上,寬厚的手掌驟然拍在桌上,“砰”的一聲巨響,令堂下幾名官員把本就埋著的頭又低下了幾分。
手掌拍桌力度太大,白膩的掌肉迅速泛紅,陳仰卻瞥都沒瞥一眼,只尖著嗓子呵斥:“一群廢物!上元盛會王妃遇刺,這樣的訊息在城內不脛而走,如今幾日了,還未查到兇手!”
陳仰少有這樣紅著臉當中怒罵的時候,吼完人,他不知為何又嗤笑一聲,語氣格外平靜:“鄔憫表面未曾發難,怕不是心裡早就懷疑上本官了。”
長史臉上抹開有些僵硬的笑,“大人,這兩日我們幾乎傾盡所有去查了。”他似不敢抬頭,見陳仰不言,他又說:“鄔憫那邊即便有所怪罪,也沒有由頭。”
陳仰面不改色,甚至臉上笑意更甚,帶著幾絲諷刺,輕飄飄地吐露出兩個字:“是麼?”
乍聽起來毫無重量的兩個字,甚至再遠些座位便聽不出清楚了,知情人卻聽出幾分警告,曹珺身子一僵,臉上的笑逐漸消失。
陳仰在懷疑他,那日登門當是被察覺了。
儘管如此,此刻表明衷心卻又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只得按兵不動,在心中兀自後悔自己為何要當這出頭鳥。
一眨眼又是五天過去,小君的身上的傷口已經沒有大礙,見聞所幾日未去宋樂棲今日早早便動身去了胭脂巷,有了前車之鑑,她這次帶了兩個貼身護衛。
見聞所門前,宋樂棲被衣裳裹得嚴實,殷紅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門前人來人往,她頓了頓,均勻手指理了理帽子,讓眼前景象更加清楚了些。
一陣風過,這處魚龍混雜,前有青樓後有酒館,氣味有些燻人,她不自覺皺了皺眉頭隨後抬腳邁進鋪子。
身後侍衛見她也都捏著鼻子快速跟了上去。
這裡管事的見她來了,連忙迎上來,低聲喚了句:“夫人。”
這個管事姓楊,做事利落乾淨,算賬也是一把好手,是宋樂棲特意從王府僕從中挑選出來的。
“嗯,進去說。”
宋樂棲不便暴露身份,攏了攏帽子將自己遮得更嚴實,楊掌櫃微微頷首,轉身朝著隔間走去。
隔間隱在屏風後頭,裡面陳設簡單,僅設有一張圓桌圓桌上擺著一套茶具;一個架子,架子上頭放著不知上面書冊。
待宋樂棲落座,楊掌櫃先給她倒了一杯茶旋即又從後頭的架子上拿了兩本冊子。
“王妃請過目。”楊掌櫃將冊子遞給宋樂棲,又說:“這便是這些時日收集到的,我簡單列了一些,將一些無關訊息放在後頭了。”
宋樂棲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抬手接過冊子翻了翻,而後輕聲道:“條理很清晰。”宋樂棲勾了勾唇,有些打趣地說:“掌櫃的幸苦了,”
先前選中楊掌櫃蓋因她識字,儘管如此,宋樂棲依舊擔心她一人做不過來,眼下看來適應的很好。
冊子上記錄的事件時日都記載得清楚,錄寫的人也沒有因為麻煩就省略上面步驟。
宋樂棲滿意的從頭開始看起,前兩頁她囫圇翻過,再第三頁處停了下來。
無它,只因冊上清晰記錄:七月十五六,中元盛會時,王妃遇刺,異邦頻頻入城,行為有詭,在城中逗留數十日。
作者有話說:本章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