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巨樹 那人微笑著的眼睛
真正的雲蘅被喚醒, 終於變回人形,然而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他仍被殘存的界壁之力擋在九寰之外,與數里外的藍衣少女遙遙相對。
他立在天魔大軍的前方, 身後那些猙獰可怖的魔物們沒有一個敢靠近,畏懼地讓開大片空間, 連嘶吼聲都低了下去。
雲蘅俯瞰著下頭神色各異的那一張張臉,震驚的、恐懼的、憤怒的, 裡面不乏自己的親長同門, 此刻都註定只能與他對峙。
他緩緩眨了下眼,無聲嘆息,旋即廣袖一揮, 一股無形之力鋪開,雲蒔連同底下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意識已被捲入另一個空間裡。
睜開眼睛,他們發現自己都立在虛空中, 無數星辰在身側旋轉, 除此以外便是無邊的黑暗寂靜。
正對面的下方,能望見破開大洞的九寰界,從域外望去,界內雲層翻湧、山河大地依稀可見, 滿目瘡痍。
雲蒔和雲蘅之間的距離被瞬間拉近, 咫尺之間,四目相對,兩人都沒說話, 卻像是甚麼都已明瞭。
雲蘅還是那雙血紅色豎瞳,但和夢裡那個他不一樣,唇邊含笑, 眸光柔和,完全就是她印象裡的那個大師兄。
雲蘅低下頭,安靜地注視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他的指尖是涼的,可她卻覺得心尖被燙了一下。
良久,他一聲輕喚:“阿蒔。”
就這兩個字,讓她剋制已久的淚意衝破堤防,雲蒔鼻音濃重地“嗯”了聲,再也忍不住,乳燕投林般地撞入他的懷抱。
“師兄,你終於回來了。”她悶聲哽咽,把所有淚水都浸進他的胸膛,雲蒔用盡全力地抱住他,“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劍冢的時候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雲蘅幾乎同時抬手,將她擁進懷裡。他的笑容也維持不下去,只能收緊了手臂,力道大得讓兩人都感到疼痛。
“阿蒔,沒事的,師兄說過,永遠不會怪你。”他吞下滿腔無法說出口的澀然,嗓音低啞而溫柔,“還有,你記得我在夢裡對你說的其他話嗎?”
雲蒔眼眶滾燙,咬緊牙關,把臉埋在他胸口,不肯回答。
“要狠心一點。”他說,“你知道現在該做甚麼。”
雲蒔心頭一顫,事已至此,再怎麼不願也只能抬頭,對上他垂落的目光。那雙紅色的眼睛沉靜如深淵,盛著足以將她溺斃的溫柔,和另一種她不敢去看的東西。
“師兄……”
“我知道師傅想讓我做甚麼。”雲蘅微微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他竟然又笑了,“阿蒔,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那微笑清淺乾淨,與當年抱她上山的白衣少年別無二致。他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將她稍稍推開,輕聲嘆息。
“既然註定有這一日,區區一個雲蘅何足為惜,時間不多了,我們便不要再耽誤”
下刻就被跟前人捉住袖子,雲蒔拼命搖頭,無助得好像小時候的她,“不,我做不到,你不可以,我們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的,一定還有……”
可雲蘅沒給她再掙扎的餘地,“阿蒔,你我都清楚,早已沒有退路了。”
雲蒔哽住,被堵住所有的話,她只能搖頭,捂住那隻曾在夢裡將劍刺入他心口的手,倉皇后退,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阿蘅,等等!”
不遠處的丹玄子聞聲,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饒是她素來心性沉穩,望著眼前的兩個徒弟,也不由得眼眶通紅,聲線顫抖。
“阿蘅,當初為師收養你,雖是感應到天機昭示,可數十年相伴,為師又豈是鐵石心腸,只把你當作救世的棋子。”
丹玄子撐著虛弱的身體上前,素來端方自持的臉上頭一次露出這樣鮮明的情緒。
“你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是凌雲宗首徒,也是阿蒔最依賴的兄長。從前是我太過執著蒼生大義,逼你揹負了太多,如今你既已恢復神智,便還有選擇,不必非要走上這條絕路。”
雲蘅回頭望去,沒有反駁,只唇角微彎,露出一抹溫和笑意。
“師傅,弟子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堅定。
“可弟子也記得,您自幼教導弟子,大道在前,蒼生為重,當舍則舍。”
這話說得不重,卻一聽便知道他心意已定。
語畢,雲蘅沒再給她們開口的機會,沐浴著眾人的視線,往後大退一步,朝著雲蒔微笑頷首,薄唇張合,依稀是念著她的名字。
旋即,他掌心憑空浮現出玄霜劍,反手就重重刺入自己的胸口。
鋒利劍刃完全沒入胸膛,鮮血迸濺,就像她夢裡的那樣——雲蒔心跳停止,大喊著要衝過去,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牢牢禁錮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身體後仰、往下墜落。
同時,被穿透的心口處爆發出銀白色的光,是雲蘅的本源力量從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讓他的身形變得模糊,如同一張被清水浸透的畫卷,被後面的斑斕背景逐漸融化。
“不,師兄!”
雲蒔目眥欲裂,但還是掙不脫雲蘅殘留下的力量,猛然間想起系統的存在。
‘快,系統,按我們之前說的,快幫我保住師兄的性命!’
【已經在做了。】系統的聲音同步響起,急促又凝重,【他的本源之力正被世界吞噬同化,我在竭力護住他的神魂,宿主穩住,不要中斷靈氣輸送。】
聞言云蒔立刻收攏心神,將所有靈力灌入掌心,與系統的力量交織在一起,化作白虹朝雲蘅撲去。
另一邊,雲蘅的身軀已然化作一束白光,舒展鋪開,將界壁上的空洞完全籠罩。白光與裂隙相觸的剎那,破洞邊緣生出細密銀鬚,如血脈、如絲線,一寸寸扎進虛空之中。
光芒順著裂隙蔓延,織成一張光網,將崩裂的紋路漸漸縫合。
銀鬚愈發繁密,光中抽出枝幹,在虛空裡舒展、瘋長,一棵參天巨樹的輪廓緩緩成形,紮根於界壁破口,枝葉向四方延展鋪散。
便在此時,異變又起。
後面爆發出驚呼和怒喝,雲蒔下意識回頭,就見人群裡炸開一團濃黑的魔氣。
是蘇玉傾!本跟著眾人抗擊天魔的他,不知何時來到最前方,眉心爆發出魔氣,自身也被一股力量凌空提起,眼珠化作漆黑,身後凝聚出一道巨大扭曲的黑影。
黑影沒有輪廓,通體黑霧翻騰,無數紅色眼珠在表面開合,貪婪地盯住那株正在生長的巨樹。
“終於等到了,本座蟄伏千載,總算等到天狐化生的時刻了。”
響起的不是蘇玉傾的聲音,而是那道黑影裂開大口,嘶啞低笑,猶如深淵裡傳出。
“是高階噬魂魔!它要奪取天狐命種,快攔住它!”
丹玄子最先認出這頭魔物,厲喝聲驚醒眾人。清梵反應極快,揮起降魔杵打出金光,卻被虛影伸出的觸手一鞭抽中,法寶破碎,他本人也如斷線風箏般被震開。
眾人紛紛祭出法寶,劍光、術法齊齊朝著黑影攻去,都被它周身的黑霧擋下,猶如泥牛入海。
雲蒔正與系統一起輸送著靈氣,無法動彈,眼看著被魔物操縱的“蘇玉傾”就要突破重圍,朝著正在幻化的巨樹攻去,心急如焚。
“蘇玉傾,停下,再繼續休怪我不客氣!”
她嘶吼而出,話音剛出,他撲至半途,當真僵住。
“蘇玉傾”懸在半空,身體劇烈顫抖,漆黑的眼底有甚麼東西在掙扎,身後揮舞的觸手們也發生衝突,互相攻擊起來。
“阿蒔……”那是他本人的聲音,破碎艱難,從喉嚨深處擠出,“是系統,系統是魔!”
“我要控制不住它了,快引動心魔誓,殺了我,快!”
他半邊臉猙獰如惡鬼,半邊臉因痛苦而變形,被控制的手臂拼命往回扳,骨節咯咯作響,就連身形都要維持不住。
雲蒔胸口一窒,望著面目全非的他,總算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甚麼:那個所謂的攻略系統果然不是甚麼好東西,看似已經放棄操縱他,實際上卻蟄伏在暗處,只等著他們最沒防備的現在,奪取他的身體,妄圖破壞界壁修復。
千鈞一髮之際,雲蒔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她眼眶發紅,聲音卻冷靜得毫無動搖,她一字一頓。
“天道在上,日月為鑑,蘇玉傾背誓作惡,伏請天威,立誅此獠!”
話音落下的瞬間,無形的波紋從她身前盪開,漫天星辰似乎都顫動了下。
虛空深處裂開一道口子,無數粗大的紫色天雷破空而出,匯聚成洪流,轟然砸中那道紅色身影和他身後的黑影。
那頭張狂許久的魔物至此才露出恐懼,“不,不可能,本座不允許——”
可無論它如何不甘,也逃脫不了天雷的審判,電光席捲四方。扭曲的視野裡,雲蒔依稀看到,蘇玉傾長髮飛舞,朝她露出一抹解脫般的笑容,再閉上眼,沒有掙扎地迎向天雷。
下一刻,蘇玉傾與魔物皆被劈成齏粉,連同翻湧的魔氣一同湮滅,再沒有留下半分痕跡。
雲蒔匆匆投去一瞥,心頭說不出是甚麼滋味,系統已經急聲叫回她的注意力,她扭頭就望見下頭的巨樹已經成形。
當最後一道裂隙被銀光縫合,整棵巨樹終於完整地立在界壁上。雪白的樹幹,銀色的枝葉,樹冠深處有盈盈的光在流淌,仿若星河倒懸。
界壁附近,殘存的天魔們早就被這股天狐之力一掃而空,四周歸於寂靜。
眾人互相攙扶著站起,望向那處,看到那道巨大的破口,被這棵雪白巨樹徹底填補。樹根扎入界壁,樹冠伸向虛空,通體散發著柔和白光,如同黑夜裡一盞永不熄滅的長燈。
界壁徹底彌合,九寰界保住了。
一切歸於寂靜,眾人粗喘著說不出話。雲蒔呆在原地,從靈力到精神,都像是被抽空了。
許久之後,她才恢復一點力氣,沒有回頭去看其他人的反應,強撐著落下去,來到巨樹華蓋般的樹蔭下,仰頭凝視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甚麼表情,只是強撐著動作,把手放到白色的樹幹上,掌心貼在粗糙的表面,似乎還殘存著兩分餘溫。
雲蒔嚥了咽乾澀的喉嚨,張開雙手,將整個人都貼在樹幹上,她將耳朵也放上去,仔細傾聽。
可錯覺到底是錯覺。這株由雲蘅化身的巨樹,沒有他的體溫,沒有他的氣息,也沒有他時而沉穩、時而激烈的心跳聲。
甚麼都沒有,她的師兄……已經不能算作一個活著的生靈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鬆開手,轉身靠著樹幹滑坐下去。
她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手臂上,望著前方那片虛空。星辰在遠處旋轉,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系統,我們失敗了,是麼。’她在識海里問,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那我怎麼沒跟著師兄去死呢。’
過了很久,系統才遲緩出聲,亦是極其微弱,卻讓她陡然定住——
【不,宿主。既然我們還存在,那便說明……雲蘅的命種確實保留下來了。不信的話,你看樹頂。】
雲蒔瞳孔緊縮,嗖地站起身,朝著它指出的方向極力看去,尋找許久,才在一個極不明顯的地方,瞧見枝葉包裹著的那點白光,忽閃忽閃,像是隨時會滅的燭火,但始終固執地亮著。
雲蒔怔怔地盯著那點,連呼吸都停住了,心臟一下重過一下,也不知是巨大的放鬆還是沉重的喜悅。
【那是雲蘅殘留的神魂。】系統的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柔軟,【只要再過幾十年,就能孕成新的命魂之果,果實成熟破開那日,帶著所有記憶的雲蘅,就會重歸世間。】
說到這,系統也笑了,雲蒔沒有看見,但沒由來地就能聽出來,它在對自己笑。
【一切到這裡,我的使命便完成了。】
女童的聲音放輕,猶如羽毛拂過耳膜,【宿主,謝謝你,還有你們所有人,謝謝你們救了九寰。】
這句落下,雲蒔感覺到冥冥中,一直存在於識海中的某個力量剝落下來,她眨了眨眼,就見跟前彌散起光霧,其中緩緩凝聚成一個垂髫女童的身影。
祂從虛空中走出,素白裙裳,長髮披散,約有七八歲年紀,來到她面前,張開短短的兩隻小胳膊,將她抱住,稚嫩的聲音第一次在她耳邊真實響起。
“雲蒔,希望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再見。”
祂分明是在對她微笑,輕輕一抱便緩緩退開。雲蒔心頭百感交織,只默然望著那道身影。
下一刻,那半透明的虛影驟然舒展,化作一道奪目白光,如流星劃破虛空,徑直衝入九寰界的界壁之內。
眾人的視線瞬間被牽動,四下頓時響起驚呼。
眾目睽睽之下,巨樹未曾彌合的細微裂隙,被這道流光一一織補癒合,界壁肉眼可見地加厚、凝實,連周身流轉的光暈,都明亮了幾分。
望著這幕奇景,有人失聲喊出。
“是界靈……這是九寰界的界靈……”
雲蒔卻已聽不到其他聲音,她獨自留在原地,望著白光沒入界壁裡,眼淚不覺順著臉頰滑落,嘴角也慢慢彎起來。
“好,還有幾十年是麼。”她輕聲開口,像是對著誰,又像是對自己說,“不長,我等得起。”
她抬手拭去臉上淚痕,再度仰頭望向枝葉間那點微光,一閃一閃,像是那人微笑著的眼睛。
還有銀色細花簌簌飄落,沾了滿頭滿肩,如雪似夢,是他清冷而溫柔的氣息。
雲蒔閉上眼,坐在樹下,抱住雙膝,任由清風與花落裹著自己。
從今往後,歲歲年年,她都會努力笑著,等待那人歸來。
作者有話說:剩下的內容還有點多,單獨列一章吧,應該明天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