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救人 青澀伶仃的美感
洞口處, 在一人一狐親密依偎的時候,巖洞深處,不知何時, 那名從沙蠍巢xue裡救回的綠衣少女睜開了緊閉的雙眼,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靜靜望著洞口的方向。
她的目光先是在那隻巨大的白狐身上頓了頓,再緩緩挪向窩在狐貍懷裡的少女身上, 不覺便凝住了, 久久沒有動彈。
其後她壓著呼吸聲,斂下眼瞼,藏起幽深的目光, 在黑暗裡重新閉上眼,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
這夜安然過去。
次日清晨,雲蒔從厚實的毛毛裡頭爬起身,休息之後的她恢復到全盛狀態, 一身力氣沒處使, 抱著轉過來的狐貍頭就用力親了口,口水都糊了上去。
惹得那雙清冷漂亮的銀色豎瞳露出淡淡無奈,拿她沒辦法,只好叼住她的手掌輕輕咬了口。
結果連個齒印都沒留下, 比起疼痛, 雲蒔更覺得刺癢癢的,還以為他在和她玩,笑嘻嘻地揉著他的尖耳朵, 可謂毫無威懾力。
玩鬧了片刻,雲蒔勉強恢復正色,在神識中和雲蘅商量好, 之後在外人面前,他就只作她的“靈寵”,無論如何也不能暴露他的本來身份,畢竟此事關係甚大,還是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秘境裡,一旦被其他人察覺他的妖族血脈,後果不想都知道會很糟糕。
旋即她理了理衣裳,作出一副正經樣子,回到洞裡,走到還昏迷著的女子跟前,雲蒔蹲下身,剛要去檢查她的情況,後者的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與她四目相對。
這個距離,雲蒔能清晰看到對方的眼瞳緊縮了下,本能地想要起身後退,她連忙按住她。
“等等,別動,你的傷還沒好——我也是這次青雲大比參加試煉的修士,昨天在沙蠍巢xue中發現了你,這才把你救了出來,你不必擔心。”
綠衣少女這才從應激狀態中回過神,僵在原地,遲疑地打量她。
“您、您是凌雲宗的雲仙子麼?”
原來她也認得她,這便好說了,雲蒔三言兩語解釋了現在的情況,後者聽罷明顯放鬆了許多,撤掉戒備,頂著張失血蒼白的小臉與她道謝。
“多謝雲仙子救我一命,我是南疆青月宗的弟子,名叫容箬,宗門裡只有我一個人進入落星原,昨日不小心落入那蠍子的埋伏,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
名叫容箬的少女說著哽住,不由得眼眶微紅,一雙杏核眼蒙著層水霧,顯然是個內斂感性之人,轉頭就手忙腳亂地掏出戒子囊想給她謝禮。
雲蒔好不容易把人勸住,又見她突然倒吸一口涼氣,捂住自己的肩膀,血色都從指縫裡透出來了,肯定是剛剛那番動作把傷口掙裂了。
二人都是女子,雲蒔沒多想,便說自己可以為她換藥,又換來好一番懇謝。
其後,雲蒔左手拿著藥瓶,右手小心而熟練地為容箬解開外衫,褪下半邊褻衣,露出裡頭同樣蒼白細膩的肌膚。
跟前人骨架纖細,胸口近乎平坦,鎖骨深深凹陷下去,透著種青澀伶仃的美感,不過雲蒔完全沒注意,心無旁騖地為她揭開一層層紗布,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傷口,一夜過去仍然沒有癒合的跡象。
“會有點疼,忍不住可以叫出來。”
雲蒔叮囑,容箬嗓音微抖地應了聲“好”,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低頭忙碌的她身上,下一刻身子驟然繃緊,不知是因為藥粉撒上去,還是跟前人落在傷口邊的指尖,容箬的呼吸都有一瞬的混亂。
發覺她的異樣,雲蒔儘量輕柔迅速,很快幫少女重新包紮好,如釋重負地抬頭一笑。
“好了,蠍毒清乾淨了,這幾天別用力,應該過陣子就能好了。”
少女望著她的笑容,明亮得毫無雜質,不自覺也被感染,唇角微微揚起,但旋即又想到甚麼,生生壓下去,端正神態,朝雲蒔鄭重地施了個謝禮。
“得蒙雲仙子施救,容箬無以為報。只是我傷勢未愈,留在這兒只會拖累仙子,等我稍作歇息,緩過勁來便即刻離開——”
說著便要強撐著站起身,誰知剛一動,臉色又白了幾分,額角沁出細汗,仍咬著唇不肯吭聲。
雲蒔見她這般,忍不住嘆了口氣,“行了,此地兇險難測,你孤身一人帶著傷趕路,萬一再遇上甚麼,豈不是白白送命?這幾天你便跟我們一起走,等你傷勢好些了,再做打算不遲。”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都是參加試煉的弟子,同行幾日倒也無妨,雲蒔向來不在這種事上多糾結。
她這樣的態度,倒讓跟前的少女愣住,杏核眼裡又浮起一層薄薄水光,像是頭一次被人這樣關照,她抿了抿唇,輕聲開口。
“那實在多謝了,仙子這般好,倒讓阿箬無地自容……之後,我、我可以叫仙子師姐麼?”
容箬說著,蒼白麵頰染上一抹緋雲,“我在門裡沒有師姐,仙子待我這樣好,我……”話到嘴邊,似乎覺得這話有些冒昧,她又慌忙補充,“是我唐突了,仙子別往心裡去——”
這算甚麼事,雲蒔擺擺手,答應得爽快,“沒事,你想叫就叫,不必講究這些繁文縟節。”
*
如此這般,雲蒔救了人,也意外收穫了個說話輕聲細語的師妹。後者對她的感激與仰慕溢於言表,二人一路閒談說笑,倒也解了兩分悶意。
唯一不太方便的是,還是狐貍形態的雲蘅不便與她過於親近,只能安靜在最前面探路。偶爾回頭看一眼雲蒔,便瞧見那綠衣少女捱得越來越近,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專注得有些過分,而云蒔自個還渾然不覺。
雲蘅腳步微頓,多看了那女子兩眼。雖說瞧不出甚麼破綻,可這人給他的感覺總有些不適……以及莫名的礙眼。
他忽然折返,跑回雲蒔身邊,拿腦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這個動作也引起旁邊容箬的注意,她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雲蒔的這隻“靈寵”,此刻終是忍不住開口。
“雲師姐,這是你的靈寵麼?當真神駿。”
雲蒔頓了下,低頭瞧了眼挨在自己身側的狐貍,嘴上若無其事,“對啊,前不久歷練時撿的,瞧著漂亮就帶回來了。”
容箬若有所思,目光盯著白狐看了好幾眼,微笑著問道:“原來如此,那我可以摸一下麼?”
這當然不行,雲蒔想也不想便拒絕,“那可不行,我家狐貍怕生得很,除了我誰都不讓碰,是不是啊,大白?”
她順手又拍了拍狐貍腦袋。
狐貍偏過頭,拿那雙銀眸睨了她一眼,眼神裡分明寫著“沒大沒小”,但當著外人的面也反抗不得,只能甩了甩大尾巴權當預設。
容箬見狀也不強求,只溫溫柔柔地笑了笑。
“這靈狐真通人性,跟師姐感情這麼好,真讓人羨慕。”
聞言,雲蒔心虛地移開目光,隨口應了聲。
這茬揭過,三人繼續趕路。
雲蒔救人的時候沒想那麼多,本來只是順手施為,不想和對方越聊越投機,很快還有了個意外之喜:這名為容箬的姑娘看似普通,對落星原的瞭解卻是不少,主動與她說起秘境中的各種傳說和機緣,娓娓道來,半點也不藏私。
傍晚,篝火邊。
“……我還聽一位宗門長輩說起過,落星原最大的機緣是一柄上古神劍,名曰‘斬妄’。”
聊起這些,綠衣少女蒼白的臉頰映著跳動的火光,眼底也似有微光閃爍。
“據說當年仙魔大戰,此劍斬殺妖魔無數,後來殺孽太重,劍身浸透了滔天戾氣,險些反噬其主。戰後,諸位大能聯手設印,將斬妄劍封印於戰場深處,等封印徹底鬆動之日,再尋有緣之人。”
雲蒔這次進秘境來得匆忙,對這些內情本就不甚清楚,聽她一說,才明白所謂最大機緣究竟是甚麼。
她沉吟道,“難怪這回各宗弟子擠破頭也要進來,看來師門的意思,便是讓我們尋這柄劍了?”
容箬微笑頷首,“正是。若能被斬妄劍認可,以道心壓住戾氣、化殺意為鋒芒,便是人族對抗妖魔的一大助力,諸位掌門自然極為看重。”
雲蒔聽著她的解釋,不期然又想起清梵之前說的那個預言……所謂的“滅世之人”,是否正與這柄傳說中的神劍有關?可這劍不是用來斬妖除魔的麼,若真出世,不該解決眼下的亂世,解救蒼生黎民於水火中嗎?
她越想越亂,理不出頭緒,只得暫且放下,轉開話頭。
“既然如此,那此劍具體在何處,可有甚麼說法?”
說到最關鍵的地方,容箬明顯也不甚確定了。
“我只知道,這劍被封印在古戰場地底下,具體位置恐怕還要到了才能仔細探查……月圓那夜,封印之力最弱,我們必須趕在那之前抵達。”
她仰頭望向天邊的那輪血月,辨認許久,才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若我沒認錯,這個方向,應該有一座上古傳送陣,可以直接抵達古戰場附近。”
……在沙漠裡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兩天,沒想到這些訊息說來就來,難道這就是做好人好事的回報嗎?
雲蒔心下喟嘆了句,旋即就在神識裡與雲蘅通氣。
“師兄,剛剛的話你都聽到了吧,你覺得如何?”
狐貍趴在她身側,沉默片刻,聲音才緩緩傳來。
“她說得沒錯。我以血脈感應,西北方向確有異常波動。”
說著,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轉向對面篝火邊,那名恰好出現、又恰好送來他們最需要的情報的陌生女子,眸色悄然加深。
他在神識中沉聲回她,“阿蒔,即便此女所言皆真,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你需多加留意,莫要全然託付。”
忽然聽到這話,雲蒔愣了愣,下意識朝對面看去。對面人似有所覺,朝她微帶羞澀地微笑,無論怎麼看,從頭到腳都和尋常少女無異。
雲蒔只好胡亂收回視線,雖然不明所以,還是微微朝雲蘅點了點頭。
定下行路方向,二人一狐加快腳步,又趕了一日路,在進入落星原的第三日,靠著雲蘅的血脈感應與容箬的辨認,他們終於望見了容箬說的那處地方。
那是一面陡峭高聳、直插天際的巖壁,表面密密麻麻開鑿著無數洞窟,層層疊疊向上延伸,遠看如同巨大蜂巢。夕陽餘暉灑下,將整片岩壁染成一片金紅,蒼涼又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