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相認 落入他的懷中
時間倏忽而過, 轉眼便到婚禮當日。
偌大的雲府張燈結綵,鼓樂喧天,賓客盈門。以雲段兩家的門第, 雖是在新娘本家行禮,一應儀式仍是周全隆重, 毫不含糊。
雲蒔穿著那身鮮紅如血的嫁衣,蒙著蓋頭, 步履遲滯, 被攙扶著坐進花轎。花轎從側門抬出,繞行半圈,再從正門抬入, 往正廳而去。
坐在狹小如同囚籠的轎內,她剛剛坐下,便感覺坐墊下硌著硬物。伸手一探,指尖觸到冰涼堅硬的長條金屬。
只一瞬, 雲蒔的心便定了下來。
哪怕被困在這個柔弱的閨閣少女的身體裡, 只要劍在手中,她便相信自己能斬開一條生路。
因為某些所謂的習俗,花轎被轎伕刻意顛簸著,伴著外頭的陣陣鬨笑聲。一片嘈雜中, 轎內的新娘極力挺直背脊, 蓋頭下的臉龐蒼白,眼底卻似有火焰在靜靜燃燒。
今日本是個千挑萬選的黃道吉日,然而婚禮剛開始,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陰雲密佈,天光晦暗,好似提前沉入暮色。
被所有人遺忘的偏僻西院, 狂風毫無徵兆地席捲而起。
那扇緊閉的破舊院門,被一股力量砰地撞開。
那道白色身影拖著近乎癱瘓的身軀,幾乎是一路爬行,艱難穿過重重阻礙,終於掙扎著挪入院中。
陰霾天空下,院角那棵自他記憶裡便存在的古槐,以一種奇異的姿態生長,一半枝葉蔥鬱,一半枯死凋零,樹下緊挨著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雲蘅喘著氣仰頭,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明明甚麼也看不見,但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卻前所未有地清晰感知到,正是這裡,隱隱牽引著整個世界的氣機脈絡。
他的臉上遍佈塵土,扯了下嘴角,滿是自嘲,既是笑自己此時才醒悟,也笑這方天地處心積慮為他們設下的棋局,何等的荒謬可笑。
然後他帶著血跡一點點爬到井口,用尚能動彈的那隻手,死死扒住井沿,用盡最後的氣力,以這具軀體為祭,翻身躍入那片濃稠的黑暗之中。
“轟隆——”
幾乎就在雲蘅墜入井中的剎那,一道閃電自濃雲深處劈裂而下,慘白電光照亮整座府邸。
驚雷炸響,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疼,滿堂賓客驚惶抬頭,連喧天的樂聲都戛然而止。
抬轎的轎伕嚇得一個趔趄,花轎被重重頓在地上。
轎內,雲蒔遽然掀開紅蓋頭,透過小窗望向驟變的天空,感受到那股凜冽而熟悉的,彷彿能撼動規則的氣息……
陣眼被動搖了!師兄找到了那棵槐樹!
她眼中迸發出銳利的光彩,毫不猶豫,一把扯下頭上沉重的鳳冠,將藏在轎中的兩柄長劍抱在懷中,掀簾便躍了出去。
腳剛沾地,便見一身緋紅喜袍的段清梵匆忙朝她跑來,身後不遠處,是臉色慌張的雲父雲母與滿堂愕然的賓客。
雲蒔再沒有半點之前那個被逼婚少女的虛弱沉默,剎那間完全恢復成本來那個明朗灑脫的她,朝跑來的“清梵”大聲喊。
“你根本就不是小和尚,我也不是這個勞甚麼的雲家大小姐,我家師兄要來找我了,我不陪你們玩了!”
撂下這句就往西院跑去,動作前所未有的敏捷,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股壓制她真身的力量正在飛速消退,久違的、屬於她自己的力量,正一點點湧回四肢百骸。
奔跑中,雲蒔一振肩臂,身上那件繁瑣沉重的鮮紅嫁衣,隨著她的動作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紛飛的紅屑。
就在這片紅雨之中,她要去的那個方向如電光般奔來一道雪白修長身影,眨眼已至眼前。
雲蒔眼中笑意粲然,揚聲喚道,“師兄,接劍!”
另一柄長劍脫手飛出,那人凌空探手,穩穩接住,另一隻手臂已順勢張開。
下一瞬,雲蒔足尖輕點,縱身而起,徑直落入那個熟悉而堅實的懷抱之中。
二人在半空中緊緊相擁,底下的一切人物、亭臺、喧嚷,在他們眼中盡皆褪色,虛化成背景,唯有彼此的身影清晰無比,真實可觸。
雲蘅周身再無分毫狼狽,一襲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那雙黯淡的銀眸恢復深邃,宛若寒淵,他將人緊緊箍在懷中,來不及吻她,只能簡短說了句。
“陣眼就在那株槐樹處,阿蒔,隨師兄破陣。”
雲蒔環住他的脖頸,用力點頭,笑著回答,“好!”
*
當下,兩人朝著幻境中氣息最混亂、陰影最濃重的西院掠去。
遠遠望去,那棵老槐樹已經完全變樣,枝幹扭曲盤繞,如同無數活過來的黑色巨蟒,不僅吞噬了整座西院,更在不斷膨脹、蔓延,將四周的屋舍街道都拖入翻湧的陰影中。
天色如墨,雲層間電光竄動,雷聲沉悶,儼然一副末日將臨的景象。
受陣法壓制,雲蒔與雲蘅靈力只恢復了三四成,氣息尚不穩,但對視一眼,便知道彼此所想。
無需多言,兩人身形同時動了,如兩道交錯的流光,迎著襲來的槐樹枝幹攻去。
雲蒔劍光如電,快得幾乎留下殘影,每一劍都精準斬開迎面撲來的黑影,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攻勢中撕開缺口。
雲蘅與她並肩齊進,劍勢沉穩如嶽,劍光一沉一挑,便將數條粗壯枝幹震得粉碎,兩人配合默契,劍勢交織,毫無縫隙。
“師兄!”
雲蒔低喝,劍光驟然暴漲,雲蘅會意,同時發力,雙劍齊鳴,耀眼的銀白劍弧橫掃而出,將前方大片陰影瞬間撕裂。
兩人身影如兩道離弦之箭,直衝向那株槐樹主幹。
然而,就在他們距離陣眼尚有十餘丈時,異變陡生。
那顆瘋狂舞動的巨槐忽然向內坍縮、扭曲,變成一道通天徹地的漆黑陰影,陰影之中電閃雷鳴,隆隆作響,一道冷厲的喝叱聲響徹天地。
‘問心之陣,明心見性,爾等迷失幻境,悖逆倫常,罔顧綱常,為何不懼!’
這道質問落下的瞬間,龐大的威壓轟然降臨,整個幻境的重量彷彿都壓在了兩人肩頭。
二人呼吸一窒,身形難以抑制地晃動,手中長劍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鳴。
在這令人窒息的壓迫中,雲蘅緩緩抬起頭,眸色深濃如墨,一字字擲地有聲。
“心之所向,何懼之有。”
同時間,雲蒔與他並肩而立,迎著陰影朗聲道,“吾心所向,便是吾道,我們的事還輪不到你這不人不鬼的東西來質問!”
二人“死不悔改”的態度徹底激怒了陣勢化作的陰影,咆哮如雷鳴,陰雲中劈下數道水桶粗的閃電,威勢之強,完全不是他們此刻的狀態能夠硬抗的。
電光火石間,雲蒔眼中閃過決然之色,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一蹬借力,迎著最粗壯的那道雷柱直衝而上——
“阿蒔!”
雲蘅不及阻攔,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但這樣以身試險,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
絕境之下,雲蘅心緒激盪,那雙銀眸充血震顫,驀然變成獸類的豎瞳,一直被他壓抑住的血脈之力再也不受控制,化作銀光衝出身體。
仰頭一聲長嘯,爆發的光芒中,他的身形猝然模糊,一道通體覆著月華般銀輝的巨狐虛影赫然顯現。
狐影凌駕於天地之上,氣勢與那片翻湧的陰影也不遑多讓。前爪一揮,清冽如霜的雪光橫掃而出,劈下的數道電光剎那間煙消雲散。
藉著這瞬息的空隙,雲蒔身形陡然一折,將周身靈力盡數灌注劍尖,化為一點極亮的寒星,直刺陰影最核心、雷光迸發的那一處。
“破!”
她低喝一聲,長劍刺入的瞬間,陰影猛地一滯,所有電蛇閃爍了下,轉眼全部消失。
銀色巨狐緊接著踏空奔來,那條巨大的狐尾橫掃而過,打在陰影核心,整個世界的背景都在震顫,殘餘的黑氣應聲潰散。
隨著二人的接連重擊,那道樹形陰影轟鳴著,徹底崩塌。整個幻境如同摔碎的琉璃,開始片片剝落、化為虛無。
不待他們反應,腳下驟然踩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墜落。
砰地一聲重重落地,雲蒔抱住恢復人形的雲蘅翻滾數圈,這才卸去衝力穩住身形。二人攙扶著站起,就見周邊盡是參天古木,嶙峋山石,靈霧氤氳。
他們終於回到了玉衡峰後山的幽谷之中,跟前不遠處就是一個焦黑的深坑,坑底躺著被劈成兩半的槐樹殘骸。地面上的陣紋黯淡碎裂,再沒半點靈光,一看就是完全報廢了。
再掃視一圈,陣邊立著好幾個人,正是丹玄子、和塵真人及諸位峰主,個個神色凝重。和塵真人搶上前一步,神情裡滿是後怕與慶幸。
“阿蒔,阿蘅,你們可算出來了!這浮生陣不知何故突然失控異變,徹底封閉,連我們也完全無法感知到陣內情況,你們被困在其中已經二十餘日,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本是讓他們借陣法來磨礪道心,誰知遇到這種百年難得一見的意外,浮生陣這種等級的陣法,一旦失控,就算是煉虛大能也不能擅自從外部破除,否則陣法反噬,極可能導致陣中之人神魂受損,乃至隕滅。
眾人自從察覺有異,已在此商議苦思了一天一夜,正欲冒險嘗試干涉,萬幸,兩人竟自己從內部破陣而出。
和塵剛剛解釋完,才留意到,將將歷經生死、從幻境中掙脫出來的師兄妹二人,正緊緊抱在一起。雲蒔幾乎是將呼吸急促的雲蘅整個人抱在懷中。
場面一時有些微妙的寂靜。
雲蒔察覺到師長們的目光,臉頰微熱,正想開口解釋,卻感到懷中人身體遽然一沉。
雲蘅悶哼一聲,不知為何面如金紙,強撐的最後一口氣洩去,身體徹底脫力,向下滑去。
“師兄,你怎麼了?!”
雲蒔心頭一緊,慌忙用力撐住他無力滑落的身軀。